这两个月,就只做了一件事。
养伤。
子弹打进身体的那一刻,他记得很清楚,穿过皮肉,撕裂肌肉,再贯穿身体,最后停留在这里。
疼痛是必须的,给没受过枪伤的林天,好好补上了这课。
该说不说,这玩意儿到身体里,和刀真不是一个概念!
恢复需要时间,也需要能量,同时还要有条件。
不管是林天,还是明哲这次的治疗方案都没有选择急于求成。
没有用西药堆砌也不讲究什么“大补”。
徐淑华亲自操关。
可以慢慢养,一定要养好。
林天本身对自我要求极高,他不能忍受,因为个人的伤病,以后成为别人的拖累。
太要强了。
能接受自己暂时的缺点,不能接受长此以往的伤痛。
他甚至想过,如果治不好,恢复不好,那自己....
...要去哪里?
不需要任何额外的荣誉光环。
单凭他身上的一等功奖章,就足以让他在部队里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。
到地方后,当地武装组织能把他供起来。
带兵同样的,他已经是少校副营长了。
以后熬兵龄,熬时间,熬资历,凭他的学识,也有上升空间。
再再不济,像马骁班长一样,在部队中,拥有最大的自由感。
可是,他..不甘心啊。
不甘心二十一岁的年纪,就站在一条一眼望到头的路上。
身体不好这个缺陷,可大可小。
就是这模棱两可的问题,在某个关键节点,绝对能卡住一大批人。
本该海阔凭鱼跃,天高任鸟飞。
不能过望到头的生活,最差离开罢了。
第一次站进复健室时,蜷缩了两个月的肌肉,被迫重新直立。
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,身体完全不受控制,双手死死攥住两侧的扶手。
力量在发抖,重心在游离。
腿上有中弹。
四肢,也都有中弹。
他想过复健之路比别人艰难,真到了这个时候,汗是同时涌出来的,酸疼是全身性的。
从额头,到后背,再到胸口,把蓝白相间的病号服彻底打湿,粘在皮肤上,黏糊糊的,很不舒服。
复健医生的声音从一旁传来,带着引导式的小心翼翼:“慢,再慢。”
“感受每一寸让你痛苦的肌肉,不要畏惧它们,你现在把自己当成刚出生的婴儿,全部重新养一遍。”
“再用这些让你痛苦的地方,去带动那些因为伤情而退化、没有知觉的肌肉。”
“大肌肉带小肌肉,大腿带小腿,用骨头发力,实在疼的受不了,再跟我说。”
医生顿了顿,语气放轻了些:“不过我知道你,不畏惧疼痛。”
林天抬眼,目光坦然地落在他胸前的名牌上。
——方舟。
少校军衔,看起来三十出头。
他收回视线,深吸一口气,把所有注意力重新拉回自己身上,闭上眼。
疼痛不是瞬间炸开的。
而是从身体深处,一点点蔓延,顺着血液、神经,撞上四肢,再在身体里交汇。
蚂蚁啃食的痛苦,骨髓骨头骨肉,重生的没有用过的地方,全部重复这种痛苦。
林天疼的闭上眼,他心理上做好准备了,身体上还得再适应适应。
“嘶...”他忍不住叫出声。
第一步迈出去时,身体明显踉跄。
摇摇欲坠,周围连个把手都没有,只有方舟在旁边站着是,手背着,明显不会提供帮助。
林天也不需要外力的帮助,心中也不知道哪儿来的气,就算摔倒在地上,也不要他的帮助。
咬了下舌尖,走出第二步。
两只腿的疼痛的力度还不一样,麻木居多。
比长时间压握腿麻还要痛苦的多,抓心挠肺的难受。
想着,再糟糕也不会比从前糟糕了。
只要在变好,就没什么不好的。
第三步,第四步,一步步走过去。
每一步,都在踩刀刃。
刀刃上挂刀口,口口的拉着皮肉。
方舟站在边上,背后的手抓了握,握了抓。
心中泛起了惊涛骇浪。
总院最年轻的康复科医生,被调过来专门为一个兵服务。
方舟怎么着心中也有点想法。
他比林天大了将近十岁,同样的军衔,这人坐了火箭了,还是有特殊情况。
循序渐进,要是普通兵,要从抓握开始复健。
林天是直接开始的,所以方舟做好了第一次没有成功的准备。
他随时准备把这个年人抓住,保证第一次恢复训练完整进行。
没想到,林天会疼到这个程度,完全没有求助的意思。
别人不知道,康复医生是一定会知道病人忍受了多大的精神疼痛。
没有办法用等级界定的疼痛,因为子弹切实打进了骨头里。
重生绝对不是夸张比喻,是切实的描写。
对宴请的年轻人,方舟收起了心中那小小的芥蒂,心无旁骛的做好观察。
监控室里,徐淑华隔着玻璃同样观察着。
她的亲孙孙,她的心头肉。
她用手帕轻轻按住眼角,再抬起,眼镜都遮不住的红肿。
装作不在意,不可能不在意的。
参军后第一次把他回家,徐淑华记得很清楚。
每天都洗澡的小孩,就是不脱衣服,大夏天的穿个长袖。
在她强势的要求下,慢吞吞的把外套脱了。
发现了胳膊上十厘米的伤疤。
皮孩子有伤是常有的事儿,恢复的好,几乎不可见。
刀疤还缝线的疤是从来没有过的。
老两口还在那自我安慰呢,小孩长大成男人了,成人的象征。
糟老头子还笑着说“男人身上没疤,不算真男人。”
她知道。
那老头子,半夜睡不着打开从来都不看的医书。
第二天就找人送祛疤药到里面去。
后来,又和他的小战友们,一起找到她这里。
那时候身上,是一条有粗有细、泛红的伤痕。
现在,人直接躺到这里。
徐淑华承受着莫大的压力。
她甚至不能透露这次的行程,一个人把这次的压力揽在自己身上。
先是医生的责任。
再是救助国家英雄。
最后才是林天,才能是奶奶对孙子的牵挂。
她孙子的身体,必须好,还必须是完完整整的好!
此刻看着他一步一踉跄地向前走,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。
又酸又涩。
看着看着低下头,笑与泪混合在一起:“早知道这样,当初就该把你拴在家里。”
“小兔崽子。”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