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中。
空间很小而且很封闭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，与角落里点燃的安神香混合在一起，形成一种诡异而压抑的味道。
谢无妄靠在软垫上，呼吸很急促很浅。
冷汗把威风凛凛的飞鱼服浸透了。
他的手紧紧地抓住了下面的坐垫，因为用力的缘故，指节都变白了，青筋也暴了出来。
他正在忍耐。
浑身都在细微地抽搐着。
沈寒星跪在谢无妄身边，手里拿着剪刀，不加思索地割开了谢无妄胸前的衣服。
布料和血肉粘在一起。
每次撕扯都会撕掉一层皮肉。
“哼……”
谢无妄从鼻孔里发出一声闷哼，头向后仰，露出来一段脆弱的脖子以及不断滚动的喉结。
“承受。”
沈寒星的声音很冷。
但是手下人的动作已经轻到不能再轻了。
“刚才在大殿上不是很有本事的吗？”
“震慑禁军？内放外放？”
“你觉得自己的身体很结实吗？”
她一边骂一边用湿热的帕子擦掉伤口周围的血。
伤口很严重。
旧伤没有好又添了新伤。
醉仙楼为了保护她，只好接受了叶家死士一掌留下的伤。
现在的伤口已经变黑了，说明毒素还没有被完全清除掉。
“无痛苦。”
谢无妄半睁着眼，视线有点模糊。
只能看到眼前这个紫色的人影。
她自己生气了。
这样的想法使他那颗受伤的心中泛起了一丝甜蜜。
“闭嘴。”
沈寒星把金疮药重重地按在了伤口上。
“嘶——”
谢无妄吸了一口冷气，身体顿时弓了起来，仿佛一只临死的虾米。
“让你痛不欲生活该。”
沈寒星表面上说得非常恶毒，但是眼睛却是红的。
她立即将纱布缠在伤口上，手法十分熟练，看得人心里疼。
上一世她在冷宫里给过世之人包扎伤口练出来的。
处理好伤口。
她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水囊送到他嘴边。
“喝。”
谢无妄乖乖地张开了嘴巴。
水温温的，里面有人参。
几口之后，冰冷的胃里终于有了点温暖。
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，望向沈寒星。
“殿下，为什么这么做呢？”
“什么为什么。”
沈寒星在擦拭着手上的血迹，并没有抬起来。
“为什么重新设立东厂？”
“为什么要让奴才……”
他的声音变低了，里面有一丝丝自卑。
“我已经是一个废人了。”
“会给殿下招来骂名。”
“今天朝堂之上，殿下为了保护奴才，得罪了所有的清流文官。”
“不值得。”
沈寒星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她把带有血迹的帕子扔进了铜盆里。
水立刻变红了。
她转身，双手撑在谢无妄的身边，把他夹在自己和车壁之间。
高屋建瓴。
那双凤眼微微眯了起来，透出一股很强的压迫感。
“谢无妄。”
“是真的傻还是装傻呢？”
“骂名？”
“从把叶文昭吊起来打的时候起，这个恶名就传遍了整个京城。”
“也不差一条来养一个奸诈的人做宠臣。”
宠臣。
烫红的烙铁，深深地烙在谢无妄的心尖上。
他呼吸一滞。
“而且。”
沈寒星伸出一根手指，抬起下巴，逼着自己与自己对视。
“本宫想要的是一个死士，而不是只会挡刀的人。”
“本宫要的是一把可以杀人用的刀。”
“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时候，才最安心。”
“除了你之外，没有人有资格担任东厂督主。”
谢无妄看着距离自己很近的脸。
那是他连在梦里也不敢亵渎的神明。
现在却告诉他她需要他。
被人需要、被人信任的感觉使他那颗已经枯萎的心里产生了一丝贪婪的念头。
想得到更多的东西。
一直待在她的身边。
一条咬人的狗。
“奴才……知道了。”
眼神渐渐地变得深邃起来，东厂督主的那种戾气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。
既然殿下想要一刀两断。
他就会把自己磨得锋利一些。
谁敢挡殿下的道，就杀他。
遇到阻碍的就斩草除根。
马车到站了。
到长公主府了。
“陛下。”
车帘还没有掀开的时候，外面就传来了老管家着急的声音。
“出了问题。”
沈寒星皱了皱眉头，掀帘而出。
“慌慌张张是怎样的情形？”
老管家汗流浃背，手里拿着一张烫金的拜帖。
“是镇北王府世子来了。”
“已经在花厅等候了半个时辰。”
“赶也赶不掉。”
镇北王世子霍云霆。
听到这个名字之后，沈寒星的脸色稍微变了变。
谢无妄在马车上想要挣扎着起来，但是动作停了下来。
眼底一瞬间涌上了一股浓稠的黑暗。
霍云霆。
大周最年轻的少将。
曾经与长公主订过婚，后来因为镇守边疆不得不退婚的那个男人。
那个……
唯一能够配得上殿下的男人。
也是谢无妄这辈子最羡慕、最自卑的存在。
“来干什么？”
沈寒星语气不太好。
前世的时候，霍云霆虽然没有落井下石，但是也选择了明哲保身，对于她的求救视而不见。
现在她对这样的男人都感到鄙视。
“说是听说殿下受了惊吓，特意带来了北地的雪莲来看望。”
老管家望着马车，压低声音说：
“并且他还带了一句话。”
“说什么？”
“他说，他这次回京是来履行当年的婚约的。”
“咔嚓。”
马车里面发出了一种清脆的声音。
像是木头被捏碎的声音。
沈寒星回头望了望紧闭的车帘。
心中冷笑。
婚约？
干什么去了？
现在看到她有了权力，就想来分一杯羹？
“告诉他本宫很累，不见客。”
沈寒星毫不犹豫地拒绝了。
“把他的人扔出去。”
可是老管家一脸为难，世子爷说如果殿下不见他，他就一直等到天黑。
“并且他手里还握着先帝赐给的婚书……”
先帝赐予的婚事。
这四个字还真有点麻烦。
沈寒星的眼中闪过一丝寒意。
这时。
一只苍白的手拉开了车帘。
谢无妄走了出来。
他已经把衣服整理好，脸色依然很苍白，但是那种阴森的气势却比刚才更让人害怕了。
腰间绣春刀微微露出半寸。
“殿下。”
他站在车辕之上，低首敛眉，嗓音喑哑，却静得可怖。
“既然世子爷诚意满满。”
“那么就让奴才去给殿下‘接待’一下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