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骨打摸到了光溜溜的指根。
伤疤早就好了，但是幻痛依旧存在。
十年前的一个雨夜，未成年的太监如同鬼魅一般把刀抵在了他脖子上。
为了让他记住大周的边境线在哪里，所以只切了一根手指。
阿骨打勒住缰绳，黑马不安地喷着响鼻。
他鹰一般的眼睛一直盯着城楼上坐着轮椅的白衫男人。
非常安静。
没有怒吼声震天，也没有战鼓声声。
那个男人就懒散地靠着毯子，甚至需要一个女人帮他擦嘴。
但是黑色的谛听旗帜迎着寒风飘扬。
“谢无妄。”
阿骨打发出一声呐喊，声音如同炸雷一般回荡在战场上。
“不要在那里胡闹了。”
探子把情况回报上来了，为了那个女人你已经耗尽全力，现在你就是一个废人。
“使用空城计吗？”
“本汗今儿要去踏平北京城，把你的美丽脸庞当酒壶。”
城楼上面。
谢无妄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可以听见。
每一句话都听得很明白。
以前的话，人头现在已经挂在旗杆上了。
但是现在，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握住扶手了。
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毒蛇一样在他的心里蔓延开来。
“寒星。”
低声呼唤。
沈寒星弯下腰来，将耳朵贴在了对方的嘴边。
“我在。”
“告诉别人。”
谢无妄松了一口气，目光定格在阿骨打身后的方阵上。
“他左边的骑兵马镫松了。”
“那部分是他新收编的部落，人心不齐。”
沈寒星愣了愣。
这么远的距离，他新恢复的眼睛又怎么能看到马镫呢？
谢无妄似乎明白了她的想法，嘴角扯出一丝虚弱的弧度。
“猜测的。”
“阿骨打生性多疑，每次打仗都会把不信任的部队放在左翼消耗。”
“这是他的一种习惯。”
“只要骗一下对方，那部落首领就会乱了阵脚。”
沈寒星心照不宣。
她挺起胸膛，红色的凤袍犹如一团燃烧的火焰，在灰暗的天空中格外醒目。
她拿起铁皮扩音筒。
“阿骨打。”
女子的声音清脆悦耳，带有一种不亚于男性的果断和英气。
“九千岁让左边的‘塔塔尔’部小心点。”
“马镫被做了手脚，在冲锋的时候可能会摔断脖子。”
这话一说出。
蛮族大军左翼也出现了一点骚动。
部落首领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马镫，周围的士兵也随之效仿。
原来的方阵很整齐肃杀，现在乱糟糟的，像一锅粥。
阿骨打脸上的横肉也跟着直抖起来。
“无耻。”
“不让那妖女胡言乱语。”
“我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。”
他拿起弯刀，一刀就把慌乱中的一个百夫长劈死了。
鲜血四溢。
军队勉强稳定住，但是质疑的种子已经播下了。
阿骨打转过身来，阴沉着脸望着城楼。
“好一个尖嘴利舌的女人。”
“谢无妄，你难道躲到女人的裙子底下苟活吗？”
他从后边取过大牛角弓。
搭箭。
调到最大。
弓弦发出紧绷的“咯吱”声。
箭头发出幽蓝色的光，这是淬过毒的。
“来来来，这一箭你接不接得住啊？”
崩。
利箭离弦，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，射向谢无妄的眉心。
速度过快。
守在城墙上的军士来不及做出反应。
谢无妄坐在这里。
他看清楚了箭飞行的轨迹。
在重获光明的视野中，那一点寒芒也越来越大。
身体本能的要避开。
已经把接箭的方法在脑子里演练了十几种。
但是肌肉跟不上。
身体很沉，好像灌了铅一样。
只能睁大眼睛面对死亡的到来，连眨一下眼皮都做不到。
身为废人的绝望比死亡还要让他觉得屈辱。
铛。
一声清脆的声音。
火星四射。
一把长刀横空而出，准确地砍在了箭杆上。
力道十足的毒箭被拦腰截断，落在谢无妄轮椅脚边。
沈寒星一直保持着挥刀的动作。
虎口被震开了。
鲜血顺着刀柄流了下来。
阿骨打这一箭力道极大，她虽然是将门之后，但是内力毕竟比不上当年的谢无妄。
手臂微微发抖。
但是她没有后退。
把谢无妄护在身后。
“阿骨打。”
沈寒星把刀尖对准了城下的人，眼神冰冷如冰雪，仿佛数九寒天里的冰霜。
“你有这个想法吗？”
“让本宫手中的刀答应还是不答应。”
阿骨打感到很惊讶。
他没想到看起来很柔弱的长公主，居然可以接到他发射的“落日弓”。
“你是何人？”
“大周长公主沈寒星。”
她大声地回答，声音在战场上回荡。
然后。
在大家的目送之下，她转过身去蹲下了。
在三十万敌军面前，抓起谢无妄那只苍白冰冷、微微颤抖的手。
紧紧地握住了。
举起。
“你看好了。”
“现在的谢无妄，已经提不起刀了。”
“但是本宫就是他手里的棋子。”
“满城的守军就是他的刀。”
“只要他的脑子没坏，只要他还能看见。”
“这三十万蛮夷，一定不能让他们踏入京城半步。”
城墙上守卫的士兵们本来士气不高。
听到这句话，看到穿红色衣服的女人举起了曾经让人闻风丧胆的男人的手。
一股热血突然涌到了心头。
是的。
九千岁还是在那里。
虽然他坐下了，虽然他没有动。
但是只要他在那里看着，这一天就不会垮掉。
“万岁。”
“千岁。”
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叫出来的。
紧接着吼声如潮水般爆发。
“杀蛮夷、保家国。”
谢无妄抬起头来望着身边的女人。
从这里只能看到她绷紧的下巴和眼角一抹决绝的红。
手心传来的是烫手的感觉。
烫得他那颗枯萎的心，猛的一下跳动起来。
从来没有人来过。
在他虚弱的时候，仍然把他捧在手心里当宝贝。
把所有的荣誉和尊严强行塞回他的手中。
“笨蛋。”
他张了张嘴，声音哑哑的。
眼眶有些发烫。
应该是风力太大的缘故。
角落。
苏清河手里拿着几根银针，本来是想用来救场的。
看到之后他就默默地把针收进了袖子。
“已经没有办法了。”
他摇了摇头，嘴角露出一丝苦笑。
“这一局，我心服口服地认输。”
城下的耐心等待已经无法再继续下去了，阿骨打也得不到再等下去的机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