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戏弄的愤怒压过了对谢无妄积威的恐惧。
“进攻。”
他挥舞着弯刀怒吼。
“第一个爬上城头的人，赏黄金万两，赐姓皇族。”
“杀。”
号角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急促、凄厉。
黑色的波涛开始翻滚。
大量的云梯抬了出来，投石机也开始发出吱吱的声音。
大战。
一发即触。
谢无妄的手指忽然用力地扣住了沈寒星的手心。
力气不大，但是已经掐进了肉里。
“寒星。”
他的一双眼睛顿时变得清明起来，带着一丝冷酷，仿佛九千岁那个手握天下的男人又回来了。
“西北角第三道口。”
“让弓箭手做好射击的准备。”
“那是一个风口，也是他们云梯唯一的弱点。”
“三息后射箭。”
沈寒星一点犹豫都没有。
她甚至没有问是什么原因。
直接转身，挥旗。
“西北三垛，弓箭手排好阵型。”
“三。”
“二。”
“一。”
“放。”
带着复仇的怒火，漫天箭雨向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倾泻而去。
箭雨落下之时，正好有一阵怪风从西北角刮过。
蛮族先锋部队刚要搭好云梯，就被这阵风吹得睁不开眼。
就在此时。
借助风力，数千支箭射向敌人最脆弱的脖颈连接处，仿佛长了眼睛一般。
“啊。”
惨叫声一片。
第一波进攻，还没有接触到城墙就被强行制止了。
尸体堆积在护城河边，很快河水就变成了红色。
城墙上一片欢乐的场景。
老人、病人、残疾人拿着弓箭，一时发愣。
还是之前让蛮族铁骑闻风丧胆的时候呢？
变成纸糊的是怎么回事？
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坐在轮椅上身着白衣服的人身上。
很厉害。
这就是九千岁。
不用刀也可以杀人于无形。
谢无妄一言不发。
脸色越发难看，额头上的汗珠连成了一道小溪。
刚才的心算过程消耗了他很大的心力。
没有内力护体，他的精力都比不上普通人了。
脑袋里好像被锯子锯着，疼得想吐。
“咳咳。”
捂住嘴巴，尽力控制住咳嗽的声音。
为了不让周围的人听到。
军心不能动。
一只温暖的手搭在了他的后背之上，轻轻地拍打，输入一种柔和而坚定的力量。
不是内力。
安抚。
沈寒星蹲在他身边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别人视线。
她看见了谢无妄手指缝隙中渗出的一点鲜红。
心像被针刺了一样疼。
“休息一会。”
她压低声音，语气里充满了祈求。
“剩下的一部分就交给裴元他们了。”
“不可以。”
谢无妄把手里沾的血擦到一件名贵的鹤氅里面去了。
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战场上，没有片刻离开过。
“阿骨打不可能那么愚蠢。”
“只是为了试一试。”
“接下来才是真枪实弹的较量。”
果然。
城下号角的声音变了。
低沉、缓慢、透出一股阴森的寒意。
蛮族大军分出一条路来。
几十辆大的攻城车被推了出来。
车前面没有挡箭牌，也没有撞木。
而是一串串活人。
老人、孩子、妇女。
他们穿着大周百姓的衣服，嘴里塞着破布，绝望地喊着，但是发不出声音。
只能拼命挣扎。
“那是张大娘。”
城墙上有一个小兵突然崩溃大叫起来。
“那就是我母亲。”
“那是我家的小二子。”
越来越多的士兵认出下面的人。
昌平失守时被抓走的百姓，他们是这些百姓的亲人。
阿骨打骑着马，躲在攻城车之后，发出猖狂的大笑。
“射射射。”
“你们不是箭法很好吗？”
“有本事把你们的父母、妻子、孩子一起杀死。”
“不射？”
“不射我我就撞开城门进来了，进来屠城。”
卑鄙。
到了无耻的地步。
城墙上守卫的士兵的手都在颤抖。
拉满的弓箭，也很难放下了。
那是一条条人命，那是他们的亲生骨肉。
攻城车越来越接近了。
车轮碾在地面上的声音，就好比是碾在每个人的心上一样。
一百米。
八十步。
五十步。
可以看到百姓们脸上惊恐的泪水。
如果不放箭，城门一撞就开，后面整个北京城的百姓都会遭殃。
如果放箭，他们就会成为杀死亲人的人。
这是一个死胡同。
用来诛心的死局。
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落到了谢无妄身上。
这已经不是崇拜了，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逼迫。
大家都在期盼着。
等九千岁发令。
一开口就背了千古骂名。
谢无妄的手握住了轮椅扶手。
指节变白。
他会选择的。
作为上面的人为了大局，牺牲几百个百姓又算得了什么？
他之前也干过更狠的事情。
但是现在。
他感觉到身边的女人呼吸变得急促了。
沈寒星是有情有义的。
做不到。
谢无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闭上眼睛。
睁开眼后，眼前只有一片死寂。
只能由此人来担任。
“弓箭手。”
声音不大，但是安静的城墙上很清晰。
“做好准备。”
不分敌我、无差别。
一只手忽然捂住了他的嘴。
带有淡淡的葱花味、硝烟味。
谢无妄诧异地抬起头来。
只见沈寒星站在他的面前，眼眶通红，但是紧紧地瞪着他。
“闭嘴。”
她咬紧牙关，如同一只愤怒的小狮子。
“敢给我下达这样的命令，我就一辈子恨你。”
“寒星……”
谢无妄拉着她的手焦急道。
“慈不掌兵。”
“不射，城破了死的人会很多。”
“这骂名由我来背，你不用管……”
“不管是谁管。”
沈寒星吼了回去。
“我是你的丈夫。”
“你的名声已经很臭了，我不让你再往自己身上泼脏水。”
“不是死路一条。”
她猛地转身，一把从裴元手中夺过强弓。
这是特制的硬弓，只有很大的臂力才能拉开。
沈寒星深呼吸，双手用力对撑。
咯吱。
拉满月亮的程度。
她并不针对那些被绑起来的老百姓。
不是躲到后面的阿骨打。
攻城车的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地方。
推车轮轴。
“苏清河。”
她一声大叫。
一直在一旁看戏的苏清河被点到了，吓了一跳。
“干嘛？”
“把你的害人的毒拿出来。”
“有没有见到风就会消失的，可以把木头给毁掉的？”
苏清河眼睛一亮，折扇一掌拍下。
“哎呀，你可是我的蛔虫。”
“正好有一瓶‘化骨水’，本来是想给谢千岁泡脚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