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的海水冰冷刺骨。
但此刻的滩头，却被钢铁与火焰灼烧得滚烫。
何柱国骑一师加强营的机动防御战术，如同锋利的手术刀，在鬼子登陆部队的躯体上反复切割。
使其付出了五百余条性命的惨痛代价后，被迫暂时收缩，舔舐伤口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，这仅仅是风暴前短暂的间歇。
真正的钢铁洪流，即将倾泻。
东瀛第三分舰队。
滩头受挫的消息传回旗舰，森山野人中将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只有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寒意。
支那军的抵抗强度和战术灵活性，远超预估。
这根本不像一支军阀部队该有的战斗力。
“命令，”他的声音冷硬如铁石，在死寂的舰桥内响起，“第二登陆波次暂缓。”
“舰队所有炮火，除‘出云’号保持戒备外，其余各舰，按预定坐标，实施覆盖性炮击。”
“我要把滩头后方三公里内的所有可疑区域，全部犁一遍！”
出云号巡洋舰排水量高达万吨，拥有四门203毫米主炮，其不论射程还是破坏力，都远超东北军的150重炮。
正因如此，为免误伤过于靠近海岸的己方部队，它才不得不退出炮击序列。
“哈依！”
命令下达，海面上的钢铁巨兽再次发出震天咆哮。
这一次，炮击不再是针对狭小的滩头，而是覆盖了整个海岸线后的纵深地带。
驱逐舰的127毫米主炮、轻巡洋舰的140毫米炮，乃至巡洋舰的副炮群，将成吨的钢铁和火药倾泻在守军可能构筑的第二、第三道防线，以及所有的交通节点、可疑的树林与坡地。
大地在持续不断的震动中呻吟。
原先何柱国部藏身的隐蔽指挥所附近，接连升起数团夹杂着碎石和断木的巨大烟柱。
冲击波将冻土一层层掀起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反复蹂躏这片土地。
在舰炮的恐怖轰鸣掩护下，新的运输舰抵近。
这一次，下来的不再只是轻装的海军陆战队，还有从第二十师团紧急抽调而来的、武装到牙齿的甲种步兵大队。
他们携带了更多的重机枪、掷弹筒，甚至还有几门拆解状态、可用人力扛运的九二式步兵炮。
土黄色的洪流再次涌上滩头，与先前残存的陆战队汇合，兵力瞬间膨胀至两千人，进攻的矛头变得更加厚重而致命。
与此同时，榆关守军也在急速调整。
东北军驻防榆关的主力——陈贯群麾下的陆军第二师，以及何柱国手中精锐的第一团，正冒着炮火，源源不断进入东南城区及关墙外围的预设阵地。
陈贯群与何柱国在几乎被震塌的半地下指挥部里碰了头。
两人身上都满是尘土，何柱国左臂还缠着渗血的绷带。
“何师长，你们滩头这一下，可把鬼子打疼了。”陈贯群声音沙哑，却带着狠劲，“现在这群畜生学乖了，舰炮开路，步兵龟爬，不好啃。”
“那就放进来打。”何柱国盯着摊在弹药箱上的粗糙地图，手指划过东南城区那片错综复杂的街巷。
“你们二师的弟兄熟悉巷子，依托房屋、街垒，一层层剥他们的皮。”
“我骑一师的队伍，马匹在巷子里不灵，但兵都是好兵，拆开来补充到关键支撑点，加强火力。尤其是……”
他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靠近海岸、却又奇特地嵌入一片山崖之中的一个点。
“62号区域。那个‘钉子’得钉死了，它能替我们拉住至少一个大队的鬼子。”
他所说的“钉子”，正是修筑在榆关东南海岸一处奇特地形上的62号机枪碉堡。
这里的地貌堪称鬼斧神工，又像是专为防御而生。一片向外凸出的山崖，如同巨人伸出的拳头，悬在海滩之上。
碉堡并非建于崖顶，而是巧妙地内嵌于山崖距地约三十米的中部岩体之中。
从海上或滩头望去，只能看到悬崖壁上几个黑黝黝的、并不起眼的“一字型”射击孔。
碉堡的顶部、侧后方，全是坚硬厚实的山体岩石，形成天然的、无法被直接炮火摧毁的屏障。
即便是鬼子的舰炮，因为抛物线弹道，也极难精准命中62号碉堡。
想要从底部攀爬而上？
近乎垂直的崖壁和守军预留的火力点，会让任何尝试变成自杀。
唯一的进出通道，是战前从崖顶垂下的绳梯，补给和换防皆由此进行，极其不便，却也意味着一旦作战，碉堡便是一座绝地孤岛，只能依靠战前储备的弹药和意志坚持下去。
此刻，这座孤岛般的碉堡内，空气混浊而灼热。
昏暗的光线从狭小的射击孔透入，映照出灰尘在空气中飞舞的轨迹。汗味、机油味、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恐惧气味，弥漫在混凝土浇铸的狭窄空间里。
林恩靠在冰冷的墙壁上，用手揉了揉被枪托顶得肿胀的肩膀。
他是骑一师一团的人，枪法在全团都数得上号，因此被专门抽调来加强这个关键碉堡。
旁边的弹药手李二狗——现在已经是他的班长了，正沉默地检查着堆积如山的弹药箱。
12毫米的重尖弹、6毫米的机枪弹，还有从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那边协调过来的、弹头稍轻的6毫米通用弹，分门别类，码放得整整齐齐。
整个碉堡里，除了他们两人，只剩下另外三名负责观察和传递消息的士兵。
战前储备的弹药，近乎一个标准步兵连的份量，此刻都集中到了这挺“狂风”和旁边那挺备用“暴雨”轻机枪周围。
“都听好了，”李二狗的声音干涩，他左耳孔里隐隐有血渍，是之前外面巨炮轰击震伤的，“鬼子肯定主攻这片滩头，咱们这‘眼睛’位置太毒。”
“林恩，你只管打，往死里打。子弹，管够！”
“我们几个，活着就是给你递弹链、换枪管的。”
林恩没说话，只是用力点了点头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看着射击孔外那片在冬日惨淡阳光下泛着冷光的沙滩，以及更远处波光粼粼、却布满黑色舰影的海面，手心微微出汗。
鬼子的进攻，在午后的又一次舰炮急袭后开始了。
这一次，他们不再贸然全线冲锋，而是以小队为单位，在滩头较为平坦的地段展开相对疏散的队形，利用弹坑和登陆艇残骸作为掩护，交替向前跃进。
几门费尽力气拖上岸的九二式步兵炮和重机枪，也开始在远处建立发射阵地，试图压制守军火力点。
然而，他们所有的战术动作，在62号碉堡那个居高临下、视野开阔的射击孔内，都清晰得如同棋盘上的棋子。
林恩深吸一口气，将脸颊贴上“狂风”重机枪冰冷但缠着布的贴腮板。
透过机械瞄具，滩头上那些土黄色的身影被稳稳套住。
他扣下了扳机。
“咚咚咚咚咚——！！”
不同于“暴雨”的撕布声，“狂风”的射击声更加低沉、厚重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。
12毫米的重弹脱膛而出，在冰冷的空气中划出近乎笔直的死亡轨迹。
第一轮长点射，就像一柄无形的巨大镰刀，横向扫过一片正在奔跑的鬼子小队。
子弹击打在沙地上，溅起连串的沙柱；击中人体，则瞬间爆开大团的血雾，残破的躯体像破布娃娃一样被狠狠掼倒。
一个正在指挥的军曹上半身几乎被打碎，他身边的机枪组三人，连同那挺歪把子机枪，一同在弹雨中扭曲、碎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