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4章动机终现
「紫阳真人今年高寿?」
翡翠狸奴面前,展昭沉默片刻,直接问道。
天青子怔然良久,缓缓地道:「具体不知,祖师从不过寿,不过据门中长老所言,祖师年岁并不高,还未至耄耋之年————」
那就是还未到八十岁。
但把年岁换算过来,往事里的白发少年只有十岁不到,这段往事岂非是七十年前发生的?
宋朝初立?
所以白露夫妇的对话间,也提及南方很乱。
那个时候辽国早已建立,国内还真有许多汉人生存,反观南方尚未一统,赵匡胤黄袍加身未久,还不知是不是又一个五代十国,短暂的政权。
对的上。
「不!」
天青子却喃喃低语:「这应该不是祖师,少年白之人,又不是只他一位!」
展昭道:「少年白之人当然不止一例,但白露之子的白发,是属于隐世宗门的相貌特征,那种「白」显然异于寻常的白发。」
「再结合道长描述的紫阳道人性情,他很可能早就修炼了乘黄灵墟」的镇派秘典椿龄无尽玄。
「这门武学从何而来?自是其母亲传授!」
「如此两大特征结合,那他是玉猫往事里,白发少年的可能性就极高了!」
天青子咬了咬牙,倒也没有嘴硬到底:「好!即便这翡翠玉雕里面,有祖师的往事,又能说明什么?」
展昭道:「目前为止,确实说明不了什么,但有一点不可忽视「耶律苍龙知不知道,翡翠狸奴里面有这段往事?」
「如果他清楚,却特意将此物送上了青城山,我想这位天龙教的龙王,总不会是心善到让紫阳真人回忆往昔吧?」
天青子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这个逻辑其实很清晰,耶律苍龙将玉猫九命带到中原武林来,大相国寺的持湛方丈、
老君观的复阳子、摩尼教的清静法王,各方都猜测他的用意。
之前天青子自己也说过,「此物邪祟,不该为寻常武者所有,耶律苍龙欲害我中原武
林,我青城派收回此物,责无旁贷」。
那么现在,玉猫九命里的真正隐秘就展现在面前,与紫阳真人昔日的过往有著密切的联系。
耶律苍龙的真实目的,终于图穷匕见。
郸阴说一万句话,天青子都不会相信,他也确实有不相信的理由。
可此时此刻,玉猫九命里的真正隐秘就展现在面前,再结合赤城真人之前多少有些诡异的行径,天青子的脸色终干苍白下来。
这个时候再视而不见,那就是自己骗自己了————
但天青子还是不愿意相信祖师会行凶,尤其是杀害无辜之人,沉声道:「我们刚才所见,与你最初所言并不是一回事,可见每次查探,都能得到不同的过往————再看!」
「办不到。」
展昭摇头:「此物极为耗费精神,我得恢复之后,才能再探。」
天青子道:「需要多久?」
展昭稍加判断:「若我一人探查还好,一旦带上旁人,精力耗费倍增,三天之后都不见得能恢复。」
天青子立刻道:「那就阁下一人,阁下武道真意纯粹,贫道相信你不会编造谎言欺骗!」
「那也得恢复两日。」
展昭道:「而且万一接下来都是这种琐碎之事,对于案情的进展帮助并不大————」
天青子皱起眉头,稍作迟疑后,还是道:「能否让贫道见一见松泉和云鹤?」
「能。」
展昭答应得十分干脆。
一个时辰后,两人已然来到秘牢深处。
甬道尽头,铁栅分隔的囚室内,道童松泉神情憔悴地蜷在角落,而云鹤正如困兽般在狭小的空间内来回踱步,脸上写满了焦躁与不安。
「师叔?」
当瞥见天青子的身影出现在栅外时,松泉缓缓起身,云鹤则立刻扑到木栏上,双手死死抓住栏杆,声音因激动而发颤:「师叔,你终于来了,快救我们出去!」
天青子没有回应他的哀求,只是静静站在栅外,目光如深潭般落在云鹤脸上:「荆襄之地的血案,你是否参与?」
云鹤脸色骤变,眼神闪烁,急急道:「师叔,此事曲折复杂,容弟子脱身后再细细禀告!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地方!是弟子无能,被那展昭识破行迹,这才累得师门蒙羞——————
可我青城千年清誉,万万不能毁于一旦啊!」
天青子向前迈了一步。
昏暗的火把光映在他脸上,那双总是高渺出尘的眼眸,此刻凝著某种近乎实质的压迫:「你是否参与?回话!!」
云鹤被他目光所慑,喉结滚动,终于垂下头,从齿缝间挤出微弱的一声:「是。」
天青子身躯一震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声音更冷:「程墨寒指认,屠杀三槐巷的凶手有两人————除你之外,另一人是谁?」
云鹤猛地抬头,脸色彻底惨白:「师叔!这里真不是说话的地方啊!先救我们出去」
「说!」
天青子打断,一字一句,如冰锥凿地。
云鹤张了张嘴,这回却一字未发。
栅栏内外,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松泉在角落里,发出了一声极轻的、近乎呜咽的抽气。
对方虽然并未作出直接的回答,却胜过千言万语,天青子已经知道了答案。
他眉宇间凝聚起深切的悲恸,像是一块巨石沉沉压进眼底,沉默在阴湿的牢房里蔓延,只有火把偶尔爆出的噼啪声,撕扯著死寂。
沉默良久后,天青子再缓缓开口:「这一切————是从耶律苍龙拜山之后开始的?」
云鹤低声应道:「是。」
天青子眼底顿时烧起冰冷的怒焰:「这绝非师祖所愿,是被耶律苍龙所害,你们为何不制止?」
云鹤面色竟也沉下:「不!耶律苍龙的算计瞒不过掌教真人,更瞒不过他老人家,他老人家这么做————必然有他的原因!」
天青子厉声道:「包括滥杀无辜?」
「那些不是无辜!」
云鹤也厉声道:「况且人是我亲手杀的,他老人家还作法超度,满怀悲悯!」
「悲悯————悲悯————」
天青子喃喃重复这两个字:「这岂不荒谬?」
云鹤急切地道:「是真的!三槐巷后的那一晚,我亲眼看到他老人家诵著我听不懂的经文,为那些亡魂超度,我还看到他在哭————他为那些死去之人流泪,满怀悲悯!」
天青子不愿再听下去,突然想到郸阴的指责:「那万灵血」是怎么回事?师祖真用了那个禁法?收集了死者的精血?」
之前楚辞袖问到类似的问题,尸体是否有异状,那时云鹤语焉不详,此刻却终于垂下头:「用了————弟子不知他老人家这么做的原因————但定是有不得不做的目的!」
紫阳真人的威望,不仅来自于他大宗师的实力,更于其对青城派上下的谆谆教诲有关o
紫阳真人在青城派的威望,从来不只是源于大宗师的实力。
更多是来自于,数十年如一日的谆谆教诲,垂范门庭。
天青子入门较晚,都常得这位师祖指点剑理、讲授道经,那份如师如父的温厚,早已刻进骨子里。
赤城真人如此,派中长老如此,便是云鹤这般道童,亦如此。
这与某些门派截然不同。
譬如潇湘阁的晏清商,虽为宗师,明面实力冠绝全派,门内却暗流涌动。
平日里她自然说一不二,无人敢忤逆,可若真到了要全派上下为她舍弃地位、名望乃至性命的地步,恐怕就不是那么回事了。
但对于紫阳真人,青城派上下敬他如敬天。
他说「道法自然」,全派便敛去争胜之心;
他说「护佑苍生」,即便不喜朝廷,蜀中弟子仍愿赴前线御敌;
他若说某件事「不得不为」,便真会有人信。
信到甘愿替他握刀,信到甘愿背负血债,信到即便身陷囹圄,仍嘶声为他辩白。
天青子同样理解这份心情,却也首度露出惨然之色,喃喃低语:「不该如此————不该如此————」
云鹤又回到了最初的说法:「师叔,你带我们出去吧!世人不知内情,难免误解——
可我们都该相信,他老人家所做的一切,定有深意,最终必会给出一个正确的决断!」
「到那时,武林同道自会理解,我青城千年清誉也得以保全!可现在————现在绝不能让他们中途坏事啊!」
天青子再也听不下去,转身就走,身后只余云鹤怔神之后愈发凄厉的呼唤:「师叔!
师叔!」
那声音在甬道里拖出长长的回响,像一只无形的手,死死攥著他的后襟。
天青子几平是逃也似的冲出了牢房,直到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,才在门口停下脚步,堂堂宗师,竟扶著石墙剧烈喘息。
然后他看见了静立在月光下的展昭。
「走吧!」
展昭方才并未现身。
一来是避免自己出现后,云鹤彻底闭口不言。
二来也是给天青子,给这位仍试图在宗门情感与案情真相之间挣扎的青城高徒,留最后一丝颜面。
但现在,一切已确定无疑:
紫阳真人制造了血案。
紫阳真人施展了「万灵血」之法。
只是郸阴理解错了动机。
他显然不了解紫阳真人的身份与来历,和最初展昭一行的思路相似,认为这位被万绝
尊者废了武功后,最大的心愿自然是重回大宗师之境。
再结合现场的尸体异状与武学气息,就认为紫阳真人要以「万灵血」辅助「椿龄无尽玄」的修炼,重登极域境界。
可若紫阳真人本就出身「乘黄灵墟」,本就修炼椿龄无尽玄到至深之境————
这位的动机,显然根本不是恢复武功!
「玉猫九命,最后一命一直未知————」
展昭心头浮起一个猜测,但他没有说出口,只是看向天青子:「接下来我会去继续探索玉猫九命里的往事,道长打算如何?」
天青子抬起头,眼底翻涌著痛苦与决绝:「我去找师祖!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,我都要制止他!」
展昭不再多言,颔首道:「各自行动,一切小心!」
天青子深吸一口气,稽首行礼,身形如墨滴入水,融于夜色,消失不见。
展昭则回到山庄,开始修炼「幽荧之印」。
天门之力可以最大的激活「玉猫」内的记忆烙印,但想要「旁观」那些记忆,还是要眉心祖窍的精神修为。
而且通过前两次的经历,他也琢磨出一些运用的技巧。
两日之后,将精神打磨得圆融通透,神完气足的展昭再度握住翡翠狸奴,探入其中。
嗡再度来到一片辽阔草原。
天蓝得透亮,云絮低垂,仿佛伸手可触。
草浪在风中起伏,发出沙沙的、温柔如叹息的声响。
远处毡帐零星散布,牛羊如珍珠般缀在绿毯上,近处一道身影正俯身挥动锄头,开垦著一小片菜畦。
而草地上,白露正牵著个摇摇晃晃的小人儿,一步一步地往前挪。
那孩子约莫两岁,白发细软如初生的蒲公英,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银辉。
他走得跌跌撞,小脚丫在草叶上踩出浅浅的凹痕,每走几步就要往前扑,却被白露稳稳托住。
「稷儿!看前面——阿爹在种菜呢!」
白露的声音很轻,带著笑意。
小家伙听不懂太复杂的话,只顺著母亲手指的方向望去,咧开嘴,露出几颗米粒似的乳牙,含糊地吐出两个音节:「娘————娘————」
汉子听见了,直起身,朝这边挥了挥手,脸上绽开一个朴实的、满是汗水的笑容。
白露也笑了,她蹲下身,用袖子擦了擦儿子额角的薄汗,眼神柔软得像化开的酪浆。
这一刻,她不是乘黄灵墟的祭司,不是身负异相的白民遗裔,只是一个寻常的母亲,一个拥有小小幸福的妇人。
风拂过,草浪翻涌,将这一家三口的剪影温柔包裹。
前两回,展昭都只是默默旁观。
此次他毫不迟疑,在确定了这是属于日常记忆后,直接抽身而退。
然后再度进入。
又是日常。
再退,再入。
直到第三次,经历又不同了。
白露不再是民妇的打扮,而是依旧如少女的模样,似乎正在采挖著什么,忽然听见一声压抑的痛哼。
她循声绕过一片乱石,看见一个中年汉子蜷在岩壁下,右腿不自然地扭曲著,裤管被血浸透了大半。
旁边散落著几块松动的山石,显然是踩塌了坡面滚下来的。
白露几乎没有犹豫,快步走了过去。
「别动!」
她蹲下身,撕开对方腿部的布料,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和错位的骨茬。
汉子疼得脸色煞白,却在看清她面容时发出惊奇:「姑娘————你————你的头发————」
白露没理会,从随身的小布囊里取出几样捣好的草药,又咬破自己指尖,将一滴血混入药泥。
她将药敷在伤口上,又寻来两根直木枝固定断骨,指尖所触之处,汉子只觉得一股温润的暖流渗入皮肉,剧痛竟迅速缓解,伤口的血也止住了。
「这————这是仙术!」
汉子激动得声音发颤:「你是神女吗?」
白露道:「只是懂些医术,这伤要静养月余,不可负重。」
她起身欲走,汉子却挣扎著撑起上半身,朝她离去的方向重重磕了个头:「多谢神女救命!多谢神女!」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不久后,就有村民抬著一位高烧抽搐的孩子,来到白露暂居的岩洞外。
然后是咳血不止的老人,背上生疮的妇人,被毒蛇咬伤的猎户——
白露没有拒绝。
她采药、捣药、施针,偶尔在病情危急时,会混入一滴自己的血。
村民们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一样。
起初是感激,后来是敬畏,再后来变成了某种炽热的、近乎狂热的崇拜。
有人开始在她洞外放上野果、风干的肉条,甚至粗糙的手编花环。
有人对著她躬身行礼,口称「白娘娘」。
直到某天清晨,她推开挡在洞口的石板,看见外面竟摆了一个小小的土台,台上供著几块染红的石头,前面插著三根燃了一半的草香。
白露盯著那简陋的祭坛,深深叹了口气。
她讨厌祭拜。
在乘黄灵墟,祭拜意味著牺牲,意味著将活生生的存在,供奉给冰冷的神坛。
她逃离了那里,不是为了让另一群人把她推上类似的位置。
「把这些拿走!」
她对围观的村民说,声音罕见地冷硬:「我不会接受这些,若有人病了,仍可来找我!」
村民们面面相觑,最终默默撤去了土台,但眼神里的那种光并未熄灭,反而更深了,像埋进灰烬里的炭火。
更让白露在意的是另一件事。
这个山坳里的小村落,不过四五十户人家,却时不时有陌生的孩童出现。
有时是被大人牵著路过,怯生生地张望,有时是独自坐在村口的石头上发呆,过一两天便不见了踪影。
那些孩子大多面色苍白,眼神空洞,与村里那些健康活泼的本地孩童截然不同。
她曾问过一个妇人:「那些孩子是哪里来的?」
妇人眼神闪烁,干笑道:「都是亲戚家送来养病的,山里空气好嘛!」
白露不再问,只是默默观察。
她发现,那些孩子出现和离开的时日皆有规律,不允许与村里的孩子玩耍,总被安置在村尾几间孤零零的土屋里,有专人送饭,却不许随意出入。
某次她借著替一个孩子看诊的机会,发现孩子脉象虚浮而紊乱,气血两亏,手腕上还留著淡红色的旧痕。
送她离开时,看守的村民脸上堆著笑,眼神却紧紧盯著她的每一个动作,直到她走出很远,那视线仍如芒在背。
敬畏消失,开始变作了别的什么。
展昭「看」到这里,略作迟疑,还是退了出来。
他知道这段往事或许与案情有关,但取舍之下,还是没有完整看完,而是继续探索下一段往事一
这次跨度之大,出乎意料。
高粱河。
残阳如血,泼在溃散的宋军旌旗上。
马蹄践踏著倒伏的尸骸,箭矢如蝗,嘶喊与哀嚎混成一片黏稠的、令人作呕的底色。
一辆驴车在溃兵中左冲右突,驾车的是个满脸血污的将领,手中驴鞭抽得几乎炸开,嘶吼著:「让开!都给老子让开!」
车厢里,赵光义蜷在颠簸的阴影中,牙关紧咬,额上冷汗涔涔。
一枚流矢贯穿了他的大腿,血浸透了明黄色的袍角,每一下颠簸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o
更可怕的是,他能感觉到一股阴寒的内力正顺著伤口往心脉钻,那是辽军宗师的掌劲。
若非亲卫拼死抵挡,那一掌本该印在他的胸口。
「陛下,撑住!就快到了!」
车外大将的声音带著哭腔。
赵光义眼前阵阵发黑。
他知道自己撑不到大营了。
宗师之力如附骨之疽,正在一点点啃噬他的生机,而他不比大哥,未能踏及此境,就根本没有驱除的方法————
就在意识即将涣散时驴车猛地一顿。
不是撞上了什么,而是仿佛撞进了一团柔软而温厚的屏障里。
所有颠簸、嘶喊、血腥气,都在那一瞬间被隔绝开来,只剩下一种奇异的、草木初生般的清新气息。
赵光义下意识地掀开车帘。
就见车外不知何时,竟站了一位女子。
她穿著一身朴素的青布衣裙,长发如墨,面容清秀,眉眼间却凝著一股远超年龄的沉静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双手,正虚按在车厢外壁,掌心透出水波般的光晕,将整辆驴车笼罩其中。
那股光晕所及之处,赵光义腿上的剧痛竟迅速缓解,伤口处传来麻痒的愈合感,连那股阴寒的蚀骨掌劲也如冰雪遇阳,开始节节败退。
「陈————陈姑娘————是你?」
赵光义张了张嘴。
「静心!勿语!」
女子飘然进入车厢,周身那股温厚的生机之力骤然增强,如春潮般涌入赵光义体内,不仅稳住了伤势,更将他濒临溃散的真气一点点导回正轨。
远处,数道恐怖的宗师气息正在高空碰撞撕扯,气劲余波扫过之处,地面龟裂,树木摧折。
辽国一方的高手显然察觉到了驴车方向的异样,数次想抽身扑来,却被宋军高手死死缠住。
趁这间隙,赵光义的伤势已稳住七成,他深吸一口气,强撑著坐直身子,对著女子郑重抱拳:「幸得陈娘子相救,此恩朕必铭记于心!」
女子正是白露,或者说此刻化名「陈云娘」的她,缓缓收回手掌,周身绿光渐敛。
她抬眼望向赵光义,眼神平静无波:「我与夫君北行途中失散,至今仍在寻他,我们皆为汉人,见陛下危难,自当相助!」
她说得淡然,仿佛这惊天动地的战场,这帝王将相的生死,于她而言不过是一桩该做之事。
赵光义却紧紧盯著她,眼底有惊喜,有庆幸,更有一种深沉的灼热。
但他压下所有心绪,只郑重道:「贤伉俪高义,朕心感佩,此前已命手下搜寻,唉!
朕本以为这燕云十六州可重回我汉人所治,结果大意轻敌————」
白露颔首:「多谢陛下,若有消息,我会再来!」
她说完,转身便要走。
「姑娘留步!」
赵光义急唤:「如今战局未定,路上凶险,不如随朕回大营,朕必以贵客相待!」
白露脚步未停,身形消失,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来的低语:「陛下保重。」
青布衣裙的身影几个起落,便没入乱军与烟尘之中,消失不见。
赵光义望著她离去的方向,久久未动。
直到宋军高手一身是血地落回车旁,哑声道:「辽狗退了,陛下伤势如何?」
赵光义缓缓收回视线,摸了摸腿上已然止血结痂的伤口,低声道:「无碍。」
顿了顿,他抬眼看向心腹,一字一句道:「派人去查!朕要得到这个人!不惜一切!」
车神出现后,展昭都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,却沉下心看了下去。
直到赵光义开始安排手下,他才决然退出。
然后稍作恢复后,再度深入。
这次是一座巨大而模糊的宫殿。
说它模糊,并非视线不清,而是一切都像隔著一层流动的水纹。
朱红的柱子、鎏金的藻井、绣著云龙纹的幔帐————
轮廓都在,细节却荡漾著,仿佛随时会融化在空气里。
人影更是如此。
一位位下人低著头匆匆走过,面容是一团柔和的、没有五官的光晕。
护卫立在廊下,身形挺拔如松,脸上却空荡荡的,只有盔檐投下的阴影。
白露,就坐在这片模糊的中心。
她不再是粗布衣衫,而是穿著宫缎裁制的衣裙,料子是上好的苏绣,纹样却简单得近乎朴素。
变成黑色的长发,依旧用那根木簪绾著,不作装饰。
她面前的长案上摊著一卷医书,手边是几样晒干的草药,动作却停下。
因为那个最尊贵的人,又来了。
脚步声很稳,带著某种不容置疑的节奏,由远及近。
周围的模糊人影纷纷躬身,退开,让出一条通道。
他在白露对面坐下。
面容同样模糊,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清晰。
既深又亮,带著帝王特有的,仿佛能洞穿人心的锐利,却又在望向她时,刻意复上一层温和的釉彩。
「爱妃今日气色好些了!」
他开口:「朕让尚药局新进了些高丽参,已送到你的殿中。」
白露微微颔首:「谢陛下。」
「你我之间,何须言谢?」
他笑了笑,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敲,话锋便转得自然而然:「方才朕去看了九儿,这孩子,真是越长越有模样了!」
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种慈爱的感慨:「广颡丰颐,骨相清奇,太傅说他读书时目如朗星,凝神贯注,颇有朕幼时的风范!」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却更沉:「只是性子未免太严毅了些,小小年纪,喜怒不形于色,宫人皆畏之,朕倒觉得,这是帝王之资!」
白露终于抬起眼。
她的目光平静,像两潭深冬的井水,映不出半点波澜:「孩子还小,性情未定,陛下过誉了。」
「不小了。」
他摇头,身子微微前倾,那层温和的面容下透出了锐光:「朕已准备拟旨,赐九儿居东宫配殿,待遇与太子无异————爱妃,朕能给九儿的,是天下最尊贵的位子,只要你多为朕想想!」
多为朕想想!
这句话轻飘飘的,却重如枷锁。
白露垂下眼,看向案上医书,最后站起身,微微一福:「陛下万安!」
她转身,青色的裙裾拂过光洁的金砖,走向那片模糊的,没有尽头的宫殿深处。
身后,那道目光一直钉在她背上。
像针。
像锁。
像一张缓缓收拢的、金色的网。
展昭再度退出。
他已经明白,为什么在看到白露的眉眼时,隐约有一种熟悉感了。
她长得像一个人。
准确的说,是有一个人长得像她。
只是当时完全没有将这两位联系到一起。
而此时展昭的眉心祖窍已经在跳动,精力接近枯竭,但莫名的又有种预感,下一段就是真正的关键。
他再度深入进去。
咆哮是从宫殿深处传来的。
那声音失去了平日刻意维持的醇厚与从容,变得嘶哑、破裂,像一头困兽在撕咬铁栏。
它穿透层层幔帐、越过模糊的宫人身影,直接撞进白露所在的偏殿:「为什么————为什么不替朕延寿?!」
「你有那样的能力!朕亲眼见过!在高粱河,你能让伤口愈合,你能驱除宗师的掌劲,你能救千万人,为什么不能救朕?!」
脚步声踉跄著逼近,带著某种濒临疯狂的燥热。
那道最尊贵的身影撞开殿门,模糊的面容扭曲著,唯有眼睛赤红如血,死死钉在她身上:「就因为你那该死的原则?这么多年,是朕护住了你的秘密,谁也没告诉!你要寻那个人,朕也建立了大内密探,四处搜寻!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?」
白露没有动。
她坐在窗边的矮榻上,目光落在窗外。
那里其实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片被宫墙切割得方方正正的、灰蒙蒙的天空。
「说话!」
他扑到榻前,双手撑在案几边缘,指节捏得发白:「你知不知道,就因为你————就因为你始终不肯点头,朕才立了储!不是九儿,是老三!」
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像是哭,又像是笑:「我们的儿子————他本来可以是太子,是未来的皇帝!现在呢?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藩王!未来他还不会容于新帝!你满意了?啊?」
白露终于缓缓转过头。
她的眼神很静,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,映不出半点愤怒、恐惧或悲哀。
她看著他,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、吵闹的孩童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「陛下,回去吧。」
「朕不回去!」
他嘶吼,一把扫落案上的医书与药杵,瓷器碎裂声刺耳地炸开:「朕给了你荣华富贵,给了你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一切,你就是这样回报朕的?用你的原则,毁了九儿的前
程,毁了朕的江山?」
他抓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:「替朕治病!延寿!现在,立刻,否则————」
否则什么,他没说。
但那双赤红的眼睛里,翻涌著某种彻底失去理智的、狰狞的威胁。
白露垂下眼,看向自己被攥住的手腕,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。
然后,她闭上了眼睛。
冰,从她脚下开始蔓延。
不是真实的冰,而是一种拒绝的沉寂。
它沿著她的肌肤爬升,所过之处,血色褪去,温度消失,呼吸停滞。
青布衣裙凝固成雕塑般的褶皱,长发不再飘动,连睫毛上都凝起一层虚幻的白霜。
她将自己,连同体内那股椿龄无尽玄的生机之力,彻底封存。
像一粒坠入深冬的种子,像一段被按暂停的时光。
咆哮声戛然而止。
那个尊贵的身影僵在原地,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迅速「石化」的女子。
他伸手去推她,触手冰冷坚硬,仿佛在触碰一尊玉雕。
他疯狂地摇晃她,拍打她的脸,嘶喊她的名字————
没有回应。
只有一片死寂的、拒绝的寒冷,从她身上弥漫开来,将整座偏殿都拖入某种诡异的凝滞。
「你————你竟敢————用这种方式————反抗朕?」
他跟跄后退,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,只剩下惨白与恐惧:「朕还是要死了——————
如大哥那般————如大哥那般————」
没有答案。
白露已经听不见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时间在冰封中失去了意义,可能是一瞬,也可能是二十年。
意识像沉在深海最底层的微光,偶尔浮起一丝半点,又迅速沉没。
直到某一天,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粗暴地撬开了这片沉寂。
冰层外壳碎裂的声音,清脆得像琉璃崩解。
模糊的视线里,一道高大的身影逆光而立,轮廓被镶上一圈毛茸茸的金边。
那人俯下身,凑得很近,一张属于北方草原的,粗犷而充满野性的脸,带著毫不掩饰的兴奋笑容,声音洪亮得几乎要震碎冰渣:「「乘黄灵墟」那些老家伙说得没错,带著这小家伙果然能找到你!」
「「白民之血,生机自封」,还真让他们蒙对了!」
「玉猫九命,终于齐了!」
「走吧,古老的祭司,咱们去蜀中7
「或许那位见到你,会开心得哭出来呢!」
呼!
展昭猛地从玉猫九命里面脱出。
他终于明白。
玉猫为何会出现在皇城,也清楚了第九命到底是什么————
还有一切案件的最初动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