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5章谜题全部解开了
襄阳王府,子时三刻。
书房内只燃著一盏兽首铜灯,火光在襄阳王赵爵的脸上跳动。
他手中把玩著一枚羊脂玉佩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温润的玉面,目光却落在虚空处,仿佛在等待著什么。
阎无赦推门而入,身形如鬼魅般滑入灯光边缘,垂首道:「王爷。」
「讲!」
「包拯今日又有所获阎无赦声音平稳,却字字清晰:「他已查明青竹帮掌漕运私利,暗中为王府运送粮草与精铁,且指向城西亲卫营。」
「陌刀帮副帮主吐口,承认过去五年借护送商队之名,为王府从江南私购军械部件,并在城东秘密组装,六扇门已查封三处铺面。」
「好在尚未完工的臂张弩十七具、札甲两百副已经提前转移,但帐册未能完全烧尽,已被六扇门连夜送回总衙。」
「最麻烦的是檀溪马帮,他们不仅参与牙人拐带,更走私战马,包拯已拿到马帮密信」
书房里沉寂片刻,赵爵却低笑起来:「好个包拯,本王倒是小觑了此人,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通判,半个月之内竟有如此收获!」
「难怪钱喻要避其锋芒,京师派来了这么一位能臣,显然是处心积虑,专门对付本王的!」
阎无赦目光微微闪动:「王爷,老奴要不要?」
「你早干什么去了?现在杀之,已无必要了!」
赵爵淡淡地道:「就让他们知道,本王参与漕运、军械、战马,三样起兵的根本,又能如何?自从本王来到襄阳,京师无时无刻不在防备!可朝廷对于地方的控制本就薄弱,江湖门派的事情,他们终究管不了太多!」
顿了顿,赵爵问道:「青城派呢?」
阎无赦道:「包拯和六扇门收押了青城派的两个道童,通告了青城掌教赤城真人和宗师天青子,但那里至今还未有反应————」
「嗯?」
赵爵背脊挺直,脸色瞬间阴沉:「他们就这么任由那个姓展的御前护卫调查?」
阎无赦道:「目前看来是的,或许青城派认为,展昭查不出什么来。」
赵爵不解:「不对!不对啊!这等要事真要查出来了,后悔不就晚了?为何不先下手
为强?难道说————」
阎无赦试探著道:「老奴是否要做些什么?」
他一直想要知道,这位襄阳王与青城派最深层次的联系到底是什么,如何能笃定对方一定会出头?
莫非是蜀中又想造宋廷的反了?
那倒是不奇怪。
关键是阎无赦隐隐感觉,每每提起青城派的时候,这位襄阳王似乎又不怎么情愿,语气里总有种隐隐的屈辱之感。
既想要对方作为靠山,又感到屈辱————
到底是什么原因呢?
「不必!青城派此次不会放过展昭他们的!」
赵爵稍作迟疑,还是摇了摇头:「包拯那些小打小闹,动摇不了本王的藩王之位,等到青城派杀了御前护卫展昭,他们便再无退路一届时令蜀中先乱,再引江南动荡,最后才是荆襄起事!天南半壁江山一旦动摇,这天下之主————本该是孤的,也一定会是孤的!」
阎无赦默然听著。
曾几何时,他也怀揣过一丝念想。
若襄阳王真能成事,自己或许也能如师尊万绝尊者之于辽庭那般,成为幕后执掌生杀的无冕之王。
可如今,那份信心早已如沙塔般溃散。
他只是躬身应道:「是!」
「这老奴,受些挫折便丧了心气,如何能成大事?」
待阎无赦退下,赵爵冷冷一笑,转向身后如影子般静立的苦心头陀:「还是大师沉得住气!」
可下一瞬,这位头陀枯井般的眼神骤然一凝,眉宇间竟浮现出多年未见的惊诧,旋即化作一股前所未有的凛冽警意窗外,不知何时,多了一道身影。
静立如渊,若剪影投在窗纸上。
无论是方才离去的阎无赦,还是始终凝神戒备的苦心头陀,竟都未察觉此人如何到来,何时到来。
这对于两位宗师高手来说,简直不可思议!
「嗯?」
赵爵亦是勃然变色,下意识以为是莲心那般的大内高手又来刺探。
可他眯眼细辨那轮廓,身躯隐隐一震,抬手制止了欲要上前的苦心头陀:「大师,你退下吧!」
苦心头陀愕然望来。
自六年前那场重伤后,这位王爷身边便再不能离了宗师护卫,否则寝食难安,如今这「放心!」
赵爵声音冷硬,一字一句道:「在这位面前,天底下恐怕还没人能杀得了本王!」
苦心头陀目光在赵爵与窗外身影之间游移片刻,终是合十行礼,缓缓退出书房。
室内,只剩赵爵一人。
他转向窗外,声音里带著一种复杂的讥诮:「你不进来?」
窗外身影纹丝不动。
「也罢————你我虽是兄弟,却向来相看两生厌!」
赵爵眼中浮起一片恍惚的回忆之色:「孤还真没想到,母妃在入宫前,竟还育有一子,她那般受父皇宠爱,竟也有这样一段过往————」
他声音渐沉,似在咀嚼一段锈蚀的旧梦:「孤出生时,天现九龙吐珠之吉兆,三岁能诵《孝经》,深得父皇喜爱。」
「虽非嫡出,却破例赐居东宫配殿,著明黄襁褓,待遇几与太子无异。」
「到了十四岁,孤仍居禁宫,父皇特准孤参与经筵,朝野上下也逐渐涌起一股拥立孤为太子的声音。」
赵爵语速渐缓,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磨出来:「可惜最后,孤还是输给了赵恒那个阴险之人!孤原以为是败给了长幼伦序,后来才知,其实是孤没有传承到母妃最要紧的天赋!」
他猛地抬头,盯向窗外:「而你继承了!」
这位襄阳王向来以城府自矜,自幼长于深宫,便深知高深莫测才是御下之道,喜怒从不形于色。
可在此人面前,那层精心维持的面具却寸寸崩裂,难以自控:「正因没有天赋,母妃从未真正在意过孤,她心里念著的,始终是你————如今连孤的大业,竟也要来求助于你的神功————」
赵爵扯了扯嘴角,似笑非笑,牙关却咬得死紧:「你很得意吧?」
顿了顿,他忽然仰起头,声音里混著自嘲、怨毒与一丝癫狂的悲切:「好!孤这就如你所愿「大哥,我求求你!」
他对著窗外,一字一字,说得极其缓慢,极其清晰:「去把展昭除了,救一救我这个————可怜的弟弟!」
「至于地方,已然安排好了,李氏那个老妇回来了,展昭是御前护卫,得了秀珠和金丸,必然会去救,你自可以等他,以你的神功,能够轻而易举地除掉此人!」
「可以么?」
窗外,只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似有无奈,似有悲悯,又似什么情绪都没有,只是一缕散入夜风的呼吸。
随后,那道剪影悄然淡去,如墨滴入水,再无痕迹。
书房内,只余赵爵一人。
他怔怔望著空荡荡的窗外,忽然抬手掩面,从喉咙深处挤出一阵似哭似笑的、压抑到极致的低吼:「原本该是我的————」
「该是我的!」
「为何要这样————为何偏要这样?!」
「什么!紫阳真人和襄阳王是同母异父的兄弟?」
当展昭将过往告知,齐聚在室内的众人面面相觑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受限于祖窍精神之力,展昭短时间内无法再看更多,况且玉猫里面的大多数清晰回忆,反倒是白露与第一任丈夫一家三口的平淡日常,那些痛苦的往事都很模糊。
不过由此,他也基本理清了基本情况:「玉猫九命,其实就是白露的一生「白露出身于北方隐世宗门「乘黄灵墟」,是白民」一族,她天赋异禀,在二八年华,已将宗门镇派秘典《椿龄无尽玄》修炼至第三重,是该灵墟这一代最年轻的祭司和奇才。」
「但她对宗门内一成不变、压抑的生活感到厌倦有关,尤其厌恶宗门内类似于祭拜与牺牲的传统,在某个契机之下,离开了宗门。」
「离开灵墟后,她在北方草原过著普通民妇的生活,嫁给了一位辽国汉民,两人育有
一子,天生拥有一头与众不同的白发,与白露自身的白民」特征一脉相承,即后来的紫阳真人。」
「而这一家后来应该南迁回了中原,但似平经历了某种变故,夫妇分开,白露在寻找丈夫的期间,恰逢太宗北伐,于高粱河惨败。」
「白露那时已经掩饰了头发的特征,自称陈氏,眼见太宗奔逃,辽人高手追杀,选择出手相救,以椿龄无尽玄」的生机之力稳住了太宗的伤势,太宗觊觎这股力量,开始寻找她。」
「再之后,白露被带入宫中,成为太宗晚年最宠爱的「陈贵妃」。
「在宫中,白露为太宗生下一子,即如今的襄阳王赵爵。」
「赵爵自幼深受宠爱,一度有被立为太子的呼声,但太宗真正想要的,是让白露以椿龄无尽玄」为其延寿,由此多以太子之位相诱惑,后将赵爵封为了本朝独一无二的实封藩王,也是出于这个原因。」
「可白露终究拒绝了为太宗延寿,双方爆发不可调和的冲突,为了避免太宗以更加残酷的手段相逼,白露将自己冰封沉睡。」
由此这位奇女子经历了人生的三个阶段乘黄灵墟祭司白露。
草原民妇陈云娘,育有长子稷儿,即紫阳真人。
宋太宗陈贵妃,育有次子赵爵,即襄阳王。
最后冰封————
关键的也是这个冰封!
庞令仪声音沉肃:「耶律苍龙找到了冰封后的白露,然后带著她一路南下,最后交到了紫阳真人手中?」
连彩云轻声道:「冰封不能化开么?」
「定然不行!」
谢灵韫叹息道:「或许是因多年冰封,自行断绝了大部分生机,或许是耶律苍龙做了什么手脚,反正这玉猫第九命,冰封状态的本体,应该已经是活死人了!」
众人的目光,不约而同地落向那尊翡翠玉雕。
说来讽刺,玉猫前八命,号「精、气、神、灵、静、觉、光、劫」,皆蕴玄机生机。
这第九命,却是一位无限接近死亡的活死人?
而正如耶律苍龙赠予青城派的是第八命「劫之命」,对紫阳真人而言,这何尝不是一场劫?
一场注定要踏过尸山血海,背离毕生所持之道的「劫」!
即便如此,紫阳真人也绝不会放弃!
虞灵儿声音微颤,低低道:「所以紫阳真人的最终目的,是想以椿龄无尽玄」的生机之气,辅以「万灵血」掠夺而来的庞然精元,来救活母亲白露的冰封之躯?」
连彩云眼圈微红,难过地道:「只用椿龄无尽玄」不行么?为何一定要用万灵血那般伤天害理的手段?」
庞令仪长叹:「若单凭椿龄无尽玄」便能救,耶律苍龙又岂会好心让我中原大宗师亲人团聚?他必是算准了,紫阳真人欲行此事,须付出无法回头的代价!」
屋内一片压抑的寂静。
不仅因紫阳真人那深埋于血案之下的真实动机,更因这动机背后,那层层叠叠,几乎令人窒息的因果。
结合之前的真宗旧事,楚辞袖实在没忍住,声音里透出几分冰冷的讥诮:「赵氏天子————都是这般德行么?」
如果说真宗还是见色起意,恐怕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毁了什么,那么太宗的目标,就是极其明确了。
于高粱河一役中,白露出手救了他的性命,不然打王鞭怎么都撑不住半边天,更别提什么百万军中曾护主,确保宋室千万年,都是笑话。
结果呢?
赵光义恩将仇报,不知用了什么手段,将白露带入宫中,封作贵妃,期间种种,都是为了她的神功,她的延寿之法。
这点和当年山坳里面的村民,其实没有丝毫差别,只是赵光义是九五之尊,权势滔天,更难反抗而已。
但赵光义最后还是没有得逞,反倒造就了一个怪物,即一心造反的襄阳王,也衍生出如今这一系列血案背后,背后那错综复杂的关联。
庞令仪暗暗庆幸,她幸好没有入宫,不然遇到这么不当人的赵氏天子,还不知道过得有多么悲惨呢,哪里像现在————
她目光在师哥沉静的侧脸上停了又停,耳根微微热了。
展昭则依旧低头沉吟:「到目前为止,案情背后的种种动机已然明确,但还是有两点不解众人面面相觑,都到这个份上了,还有疑问?
展昭沉声道:「其一,以紫阳真人的心性,哪怕为了救母杀人,应该不会选择扮作天青子和青城长老的模样行凶,这岂非多此一举?」
庞令仪稍作沉吟,设想道:「会不会是青城派为了报紫阳真人的教导之恩,主动配合
他的?毕竟大宗师的武功再高强,如果不想乱杀一气,就得寻找方便行凶的地方,比如黑云寨、白石村这类地方,这确实需要青城派上下配合————」
谢灵韫目光微凝:「即便如此,紫阳真人也不该接受,此举相当于将青城派拖入了深渊,为了一己之私,毁了门派千年清誉,他岂会接受?」
虞灵儿也感到不忿:「话说真要炼血,不能去辽国么?那群契丹狗当年就害得他爹娘分离,耶律苍龙此次又是居心叵测,要是换成我,反正要杀人,我就去杀契丹狗!」
当年五仙教在宋辽国战里面死伤惨重,父亲「飞剑客」易风又在与万绝尊者的决战中失踪,虞灵儿是深恨契丹。
此法虽然残酷,但如今的世道还真没毛病,楚辞袖都不禁点了点头。
就不说别人,蓝继宗还去辽国和西夏抓人回来练丧神诀呢,后来是不好抓了,才将视线转向中原武林。
展昭道:「青城派配合紫阳真人确有可能,但紫阳真人不该接受不说,由此还涉及到第二个疑问「还记得么?隆中剑庐之战,我们逼退赤城真人时,他对我说,我会后悔的————」
连彩云和庞令仪当时不在,虞灵儿、楚辞袖和谢灵韫却是共同迎战的,闻言不禁一怔:「这老道的确说过————怪了!外人怎会后悔?」
白露的际遇固然值得同情,但紫阳真人是其亲子,青城派又对紫阳真人崇敬至极,他
们愿意为之,是他们的选择。
但对于外人来说,就算白露救不回来,也不会如何,毕竟为了这位,已有千人丧命,甚至可能更多。
哪怕其中有贼匪,有拐带孩童的恶人,肯定也有无辜之辈。
阻止这样的惨祸,岂会后悔?
除非————
展昭目光微动:「我有一个想法,或许紫阳真人比我们预料的还要强,却也造成了一个更大的悲剧!」
「啊?」
正在众人没能听懂之际,一位庞家亲信抱著信鸽飞速走入,庞令仪打开一看,眉头扬起:「阎无赦传信,李妃被襄阳王接回来了!」
室内先是一静,继而气氛骤然紧绷:「这个时候回来,襄阳王府是否会与青城派联合设伏?」
以前他们不会怀疑,即便认为双方联合,也觉得他们是貌合神离。
但现在紫阳真人和襄阳王是兄弟,万一为了母亲而联手,那就真是天罗地网了!
谢灵韫沉声道:「若紫阳真人亲至,再有赤城真人暗伏,我等齐出都万万不是对手——
——」
以目前的阵容,匹敌一位全盛时期的三境宗师,已然勉强,顶多维持个不胜不败。
如果还有一位四境大宗师,确实不必打了。
众人的视线不禁交汇到展昭身上。
他此前说过,请求援兵的信鸽早已发出,不知能唤来什么援手?
「我一人去!」
然而展昭稍作沉吟后,却说出了一句令众人勃然变色的话来,且解释道:「我的剑法擅于查探隐匿,若有异状,能提前察觉,及时抽身,反倒是人多易露行迹,徒增变数!」
「不行!」
四女已是急了,谢灵韫则沉声道:「贤弟此言差矣,即便你可以瞒过青城派,仅你一人,又如何带出李妃呢?」
「此次目的,不是救人。」
展昭眼神深邃,「我要验证一个推测,一旦确定了这个推测,才能真正结束这场波及天南各地,甚至与襄阳王的谋逆牵扯至深的大案!」
「当然,几位也有关键的任务!」
他低声嘱咐了一番。
众人闻言,若有所思之后,只能叹息道:「明白了!一切小心!」
「放心!」
展昭再不多言,朝众人微一颔首,身形如夜风掠出窗外,几个起落便融入沉沉夜色。
襄阳城郊,隐秀山庄。
此处乃是襄阳王名下一处别苑,平日极少使用,今夜却隐有灯火。
展昭伏于山庄外高树之上,爻变气机如丝如缕蔓延开去,感知著庄内动静。
不出意料的,守卫极其严密。
明处就有上百王府侍卫,且都是精锐好手,暗桩更是多达二十处,可谓天罗地网。
但这是对于普通高手而言。
对于一位在天南盛会上,亲自手刃了恶人谷「血魔手」厉杀的「南侠」来说,这种戒备其实是不够看的。
所以展昭并未放松戒备,徐徐深入的同时,体内更弥漫出新学的「椿龄无尽玄」。
奇特的气息弥漫开来温润,绵长,如古木深根,如春泥化雨。
那属于乘黄灵墟的生机道韵,循著爻变气机的脉络悄然流淌,如溪水寻源,如月光铺径,无声无息地漫向各间屋舍。
最终,它发现了目标。
一间屋舍的暗处,那道静坐的身影周身,正流转著一股同源同质,却古老深邃了太多的玄奥气机生生不息,循环往复,仿佛已在此处静坐了百年、千年,与天地同息,与岁月同朽!
两股气息在虚空中轻轻交错。
没有排斥,没有对抗,反而如久别重逢的故人,悄然交融,彼此印证。
展昭眼中最后一丝疑虑散去,露出了然之色。
他默默叹了口气:「如此,关于案件的谜题,才是全部解开了!」
「凶手果然是你啊!」
「已经被紫阳真人救回来的————白露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