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这二人的惶恐相似,顺义当地的一众官员,此刻也是面色惨白,冷汗涔涔。他们作为一方父母官,平日里高高在上,习惯了百姓的畏惧与顺从,哪里能想到这位“小杀星”皇帝竟会如此爱护百姓,更想不到百姓对皇帝的拥护竟能达到此种地步!看着眼前这万民跪迎的壮观景象,他们心中除了震惊,更多的是深深的羞愧与害怕。这鲜明的对比,几乎要将他们平日里的威风与伪装剥个干净。
朱慈烺将唐通、李重镇的尴尬,以及地方官员那复杂难言的表情,尽数收入眼底。他心中冷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若无确凿证据,此刻并非清算之时,但这些人,已然在他心中挂了号。
在神武军的严密护卫下,朱慈烺很快便抵达了顺义总兵衙门。下马步入大堂,落座于帅案之后,窗外那如潮水般的“万岁”声依旧隐隐传来,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。朱慈烺稳坐如山,神色平淡。待护国军诸将上前敬礼毕,分立左侧之后,右侧跪着的唐通、李重镇以及一众地方官员,才敢颤声拜见:
“罪臣拜见陛下!”
大堂之内,气氛霎时凝重如铁。朱慈烺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在堂下的这几人,如同冰冷的刀锋,刮过他们的肌肤。半晌,他才淡淡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
“唐通,李重镇,你们且说说吧,都身犯何罪?”
唐通跪在那里,只觉得膝盖发软,连忙拱手道:“陛下,臣……臣有负陛下重托。当初陛下曾有严旨,令臣等坚守,不得妄动。可臣……臣擅自做主,率兵出城与建奴交战,不但损兵折将,大败而归,致使城防空虚,险些酿成大祸。臣……罪该万死!”
唐通的话音刚落,李重镇也急忙叩首,声音带着哭腔:“陛下,臣……臣率兵驻守顺义,却也犯了同样的过错。见建奴嚣张,臣一时冲动,冒然率兵出城作战,结果……结果一触即溃,大败而逃。若非昌平总兵阎应元将军及时相救,臣……臣此刻恐怕早已身首异处,不知魂归何处了……”
朱慈烺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。待李重镇说完,他才慢悠悠地问道:“哦?建奴追杀你到了昌平?那阎应元,是否尽数歼灭了追杀你们的建奴?”
这一问,如同惊雷炸响在唐通和李重镇头顶。两人浑身一颤,这才猛然想起,他们如今能够在此跪拜,除了阎应元的救援,似乎还从那位阎将军手中,“分”到了两百颗建奴首级,作为此战的“功勋”。在神武皇帝这句问话的提醒下,两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,急忙回禀:
“回……回禀陛下!昌平兵勇猛无双,阎将军神威,不但将来犯之敌尽数歼灭,更……更阵斩了建奴镶红旗旗主、爱新觉罗·萨哈廉!臣等……臣等率领麾下残兵,在反身追杀溃逃建奴之时,亦斩获了两百颗建奴首级,特此报于陛下!”
听到阎应元竟然阵斩了镶红旗旗主萨哈廉,朱慈烺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亮色。这确是意外之喜!建奴此次入关,两红旗精锐尽出,如今连两位旗主皆被斩杀,镶红旗旗主萨哈廉毙命,正红旗岳托被擒,那建奴赖以逞凶的八旗,岂不瞬间就成了六旗?此消彼长,对大明而言,无疑是天大的利好。
不过,朱慈烺心如明镜。以唐通、李重镇所部那屡战屡败的战斗力,绝无可能在溃逃之后,还能反杀两百建奴。这其中的猫腻,不言而喻。多半是阎应元大获全胜后,为了顾全同僚颜面,抑或是遵行了某种官场潜规则,将部分首级分润给了这两位败军之将。
想到此处,朱慈烺鼻中发出一声冷哼,声音陡然转冷:“哼!两百颗建奴首级?你们倒是好大的功劳!朕问你们,这二百颗头颅,是你们从战场上抢来的吧?就凭你们那点本事,被区区五百建奴追杀得如丧家之犬,一路逃窜到昌平境内,朕实在不信,你们有反杀建奴、斩获二百首级的能力!”
唐通和李重镇闻言,吓得浑身一哆嗦,如同筛糠一般,连连磕头,额头撞击在冰冷的砖石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:“陛下圣明!陛下圣明啊!臣等……臣等不敢欺瞒。首级……首级确非臣等独力斩获。乃是阎将军大破建奴之后,臣等在追击溃兵时,从建奴死尸上砍下,阎将军……阎将军并未讨要……”
两人解释半天,堂上众将早已心知肚明。那两百颗建奴脑袋,分明是阎应元念在同袍之谊,或者说是碍于情面,让与他们的。否则,以唐通、李重镇部下的战力,莫说两百,就是二十颗,也难如登天。
朱慈烺厌恶地看了这二人一眼,那眼神如同在看两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。他冷冷地道:“捡来的两百颗建奴脑袋,便能抵消你们的罪责了吗?尔等抗旨不遵,擅自出城浪战,导致我大明近三千将士无辜伤亡!若非护国军及时驰援,顺义城早已陷落。一旦顺义城破,城内数万百姓,必将惨遭建奴屠戮,朕精心布置的坚壁清野之策,也将被尔等彻底破坏!唐通,李重镇,尔二人几乎酿成滔天大祸,即便捡来两百颗首级,亦不能将功赎过!朕若此刻将尔等正法,尔等可有话说?”
大堂之内,鸦雀无声,落针可闻。只有唐通和李重镇粗重恐惧的喘息声,以及他们额头撞击地面的沉闷回响。窗外的万民欢呼声,此刻听来,仿佛是对这两人最辛辣的讽刺。他们的命运,悬于那高高在上的年轻帝王一念之间。
那“罪臣拜见陛下”五个字,从唐通和李重镇口中吐出时,带着明显的颤音,在大堂内回荡,与窗外那激昂热烈的“万岁”声形成了极其惨烈的对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