跪在冰凉的青石砖上,唐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膝盖处直往上窜,瞬间便侵透了四肢百骸。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高高在上的朱慈烺,只见那位年轻的皇帝,身着暗金色龙纹甲胄,并未戴盔,露出一张俊朗却冷冽如霜的脸庞。那双深邃的眸子,正平静地注视着他们,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,直视灵魂深处的怯懦与无能。
李重镇的感受则更为直观。他的额头已经贴在了地面上,能清晰地闻到砖石上那股陈年的灰尘味,混合着自身因恐惧而渗出的冷汗气息。朱慈烺那平淡无波的语调,在他听来,却不啻于九幽地狱传来的丧钟。他想起了出城时那点可笑的“雄心壮志”,想起了遭遇建奴骑兵时麾下士卒如鸟兽散的惨状,想起了被追杀时屁滚尿流的狼狈,更想起了阎应元那铁塔般的身影和冰冷的眼神。那时,阎应元救下他们,将溃逃的建奴杀得片甲不留,随后,只是淡淡地吩咐将一些首级“分”给他们,让他们带回顺义,好有个交代。当时他只觉得捡了条命,还得了“功劳”,如今在皇帝面前,这所谓的功劳,却成了赤裸裸的羞辱和罪证。
堂下的顺义地方官员们,跪得更加笔直,也更加僵硬。他们平日里作威作福,视百姓如草芥,此刻却感觉那一道道从龙椅方向射来的目光,如同芒刺在背。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,窗外那数万百姓的欢呼声,并非冲着他们这些父母官,而是单单冲着那御座上的一个人。这种被彻底无视,甚至被百姓憎恶的感觉,让他们羞愧得无地自容。特别是想到之前对待百姓的态度,以及在唐通、李重镇部卒打骂百姓时他们的纵容,若是此刻皇帝问罪下来,他们恐怕连辩解的词句都找不到。
朱慈烺敲击桌面的手指停顿了一下。那细微的声响,在死寂的大堂内却显得格外清晰,让跪在地上的几人心脏随之猛缩了一下。他脑中快速闪过战报的细节:唐通、李重镇部,战力低下,畏敌如虎,这是不争的事实。阎应元镇守昌平,深得军心,战力强悍,斩杀萨哈廉,情理之中。那两百颗首级,阎应元根本不屑于争功,让给这两个败军之将,既是给朝廷一个交代,也是一种无声的嘲讽。
“反杀建奴……”朱慈烺在心中冷笑。就凭唐通、李重镇手下那些平日里只会欺压百姓、遇到敌人便溃逃的兵痞?简直是天大的笑话。他目光扫过堂下两人那身沾满尘土、有些地方还带着血污和汗渍的官袍,那原本代表朝廷威仪的服饰,此刻却显得如此滑稽和可悲。
“近三千将士伤亡……”这个数字让朱慈烺心头一阵刺痛。这每一个伤亡的背后,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,都是大明实实在在的损失。而这些损失,本可以避免,却因为这两个蠢材的贪功冒进、不听将令而造成。若非他早有布局,派出了护国军精锐,顺义城破,数万百姓生灵涂炭,那他朱慈烺,才是真正的罪人。
想到那些为了保卫家园、自发上城杀敌的百姓,朱慈烺心中的怒火便再也难以抑制。这些百姓,是如此的淳朴可爱,只要给他们一点保障,他们便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。而眼前这两个家伙,还有这些地方官,却一直在消耗着朝廷的公信力,透支着百姓的信任。
“坚壁清野……”这四个字,是他此番战略的核心。顺义城内存放的,是周边数县百姓的口粮和种子,是他们在灾后活下去的希望。若城破粮失,不仅是军事上的失败,更是民心上的彻底崩塌。唐通和李重镇,几乎毁了这一切。
窗外,百姓的欢呼声似乎稍稍低了一些,但那“万岁”的声浪,依旧一波波传来,如同温暖的潮水,冲刷着大堂内冰冷的空气。这呼声,让朱慈烺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,却也让跪在地上的唐通、李重镇更加惶恐。他们能想象,若是这些百姓知道是他们差点害得他们家破人亡,会是怎样的怒火。恐怕不用皇帝动手,这些百姓就能将他们撕成碎片。
朱慈烺缓缓站起身,走到堂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的几人。他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,笼罩着堂下众人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用那冰冷的目光,一遍遍地审视着。这沉默的压力,比任何斥责都更加令人窒息。唐通和李重镇只觉得呼吸困难,汗水早已湿透了里衣,紧紧贴在背上,冰凉刺骨。他们此刻心中唯一的念头,便是希望皇帝能看在他们“捡来”功劳的份上,饶他们一命。至于官职前程,早已不敢奢望。
地方官员们更是将头埋得极低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他们终于明白,这位神武皇帝,与以往的君王截然不同。他心中有百姓,眼中有是非。他们过往的那些做派,在这位天子面前,简直就是自寻死路。此刻,他们只能默默祈祷,祈祷皇帝能将怒火只集中于那两个败军之将身上,而不要牵连到他们这些“地方父母”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大堂内,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压抑咳嗽。朱慈烺的质问,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,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即将降临的雷霆之怒。而这一切,都源于那场几乎铸成的巨错,源于那两位将领对军令的漠视和对自身能力的无知。此刻,在这万民拥戴的辉煌背景之下,他们的罪孽,显得尤为深重。
朱慈烺负手而立,在堂前缓缓踱步。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唐通和李重镇的心尖上。他踱到窗边,推开一丝缝隙,外面的欢呼声顿时涌入,更加清晰,也更加刺耳。他看着街上那些依旧沉浸在喜悦中的百姓,他们脸上洋溢着的是对未来的希望,而这希望,差一点就被堂下这两个蠢货给掐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