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慈烺看着李重镇那张糊满血泪的脸,沉默了几息。护国军的几个主将,曹变蛟、孙应元、卢象坤,也都把目光投向李重镇,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的赞许。一个前总兵,愿意放下身段从小兵做起,这在他们看来,确实难得。可朱慈烺还是摇了摇头:“不行。护国军将士军纪极严,又以火器操练为主,对体能和反应速度要求极高。虽然你曾是总兵官,但无论体质还是战斗素养,目前都达不到护国军的标准。若硬让你进来,反而是害了你。”他停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措辞,然后继续说道,“不过,既然你一心报国,朕也不忍拂了你的心意。这样吧,你去漕运总督府找李大开,让他给你安排一个位置。今后你协助李大开镇守杭州,也算是为国效力了。”朱慈烺心里自有盘算,杭州是东南重镇,漕运和商贸枢纽,需要有经验的将领协助镇守。李大开虽然能干,但毕竟独木难支,李重镇虽然打仗不算多出色,但在地方驻防、治安调度、后勤统筹方面,总比那些毫无经验的新手强得多。把他放到杭州去,既给了他一条出路,也不至于浪费他多年的带兵经验,算是一举两得。
李重镇听到这个安排,先是一怔,随即立刻明白了朱慈烺的用意,这是给了他一个实打实的差事,不是随意打发。他激动得浑身发抖,又伏下身去磕了三个响头,声音嘶哑却洪亮:“谢陛下圣恩!草民绝不会辜负您的饶命之恩!”他自称“草民”时,语气里有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,从这一刻起,他就不再是总兵官李重镇了,而是一个被削职为民的普通人,但他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快和踏实。他拜别朱慈烺,躬身倒退着出了总兵衙门的大门。走到门外时,冷风扑面而来,吹干了他脸上那些汗泪和血渍的混合物,结成一薄层干壳,绷在脸上紧巴巴的疼。可他站在衙门口的石阶上,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和泥土气息的冷空气,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哪一天像今天这样,觉得活着真好。
堂内,那些一直跪在角落里的顺义地方官们,已经在瑟瑟发抖中目睹了唐通被斩、李重镇被免又被安置的全过程。他们是顺义知县、县丞、主簿、典史等人,从建奴攻城的时候起就一直缩在城里负责“安置百姓”,可实际上他们既没有上城助守,也没有及时向城外求援,等护国军打完了仗才哆哆嗦嗦地冒出来迎接圣驾。此刻他们跪在冰冷的砖地上,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,每个人的脸色都白得像纸,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。他们亲眼看见了神武皇帝处置总兵官如同杀鸡宰羊一般干脆利落,心里早就凉透了,连总兵都说杀就杀,他们这些七八品的小官,岂不是像踩蚂蚁一样简单?
朱慈烺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扫过,那目光不急不躁,却像一把细密的篦子,从每个人的五官上梳过去,不留一个死角。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开口:“建奴攻打顺义城时,你们身为顺义地方官,身在何处?为何不见一个人现身?”他的声音不高,甚至称得上平和,可在那些地方官员听来,却像九天之上劈下来的惊雷,震得他们魂飞魄散。
顺义知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儒生,胡须半白,面皮松弛,此刻趴在地上,连抬头看朱慈烺的勇气都没有。他听到皇帝问话,急忙用颤抖的声音答道:“陛下圣明!当初李总兵率保定兵到来之后,罪臣和二位总兵已经分工明确,二位总兵率兵负责守城,罪臣与县丞、主簿等人负责城中百姓安置。顺义本是小县,城小地窄,突然涌入数万百姓,食宿、治安、如厕、医疗,处处都是难题……罪臣等连日来一直在奔走安置,实在……实在不知二位总兵出城战败之事……”他越说声音越低,到后面几乎变成了蚊蚋般的嗡鸣,可他还是坚持着把话说完,末了又补了一句:“罪臣等得到消息时,护国军已经入城了,罪臣慌忙赶往城头,可那时候仗已经打完了……”他说的倒是实情,他们确实接到了分工,也确实在忙于安置百姓,等到他们从城内的临时安置所里得到建奴攻城的消息时,城门外的战斗已经被护国军解决了。他们赶到城头时,看到的只是满地建奴的尸体和正在打扫战场的护国军士兵。
朱慈烺听完知县的辩解,没有立刻表态。他偏过头,目光落在站在一旁的岳洋身上。岳洋是锦衣卫指挥使,向来以耳目灵通著称,此刻他立刻会意,侧身叫过身后一个锦衣卫密探,低声询问了几句。那密探附在岳洋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一阵,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了几个手势。岳洋一边听一边点头,听完之后快步走到朱慈烺身边,俯身在他耳畔低声说道:“陛下,他们所言基本属实。在安置百姓的过程中,这些人确实一直在城内奔走,没有偷懒。不过,”他压低了声音,又补了一句,“据锦衣卫密探报告,他们在安置百姓时,对上恭恭敬敬,对下却是另一副嘴脸。征用民房时仗势逼迫,发放粮米时克扣份量,还以维持治安为名打了几个不愿让出屋子的百姓。虽然算不上大奸大恶,但欺压百姓的嫌疑是有的。”
朱慈烺闻言,眉心微微一动。他没有让岳洋把话说完整,只是点了点头,表示知道了。然后他重新把目光转向那些跪伏的地方官,语气依然平淡,却比方才多了一丝冷意:“无论你们有什么理由,在百姓都自发上城防守之时,你们作为父母官,不管有多忙,都应该或多或少知道些城头的动静。可你们直到仗打完了才出现,这就是失职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从知县移到县丞,又从县丞移到主簿,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“另外,据朕所知,在你们安置百姓的过程中,倚仗官威、欺压良善的事也没少做。身为父母官,本该爱民如子,可你们呢?征房克粮、打人骂人,百姓在城外拼命,你们在城里摆官架子。”他声音渐冷,如同结了一层霜,“按律,其罪当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