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5章毕自严巡抚川蜀,刘之勃夜谏蜀王
林浅微微一笑,对何楷道:「你来讲吧。」
「是。」何楷放下茶杯,解释道,「流动性过剩,简单来说就是市面上的钱太多了,引起了通货膨胀,进而再引起贫富分化,土地兼并。
无风险利率就是投资于全无风险之事上的收益率,这是所有融资的定价基准。
融资成本,简单来说,就是利息,大体就以无风险利率为基准。」
「————」毕自严无言以对,他没想到何楷为解释这三个词,又发明出了更多新词。
林浅笑道:「还是我来解释吧,部堂对北宋徽宗年间花石纲之事了解吗?」
毕自严身为万历二十年进士,若不知这事,便不用混了,常人这么问,他定感不屑,可夏王学识之渊博,让他只觉深不可测,故老实地回答。
「那是北宋崇宁至大观年间,宋徽宗为营造艮岳、延福宫、景龙门等皇家园林,从东南各地徵调奇花异石,运抵汴梁。
一路之上耗费了巨量人力、物力,以致耗尽国力,民不聊生,宋江、方腊之流轮番造反,后又有金国南下,令大宋灭亡。」
「什么叫民不聊生?」林浅问道。
「神宗朝时,汴梁米价是每斗七十文,徽宗朝涨到了三百文;布价更是翻了十倍,盐、茶也一起飞涨。百姓没了活路,这便是民不聊生。」
林浅又道:「何为耗尽国力?」
毕自严抚须道:「徽宗将国库的铜钱、粮绢都挥霍一空,便是耗尽国力,大观年间,因朝廷用度不足,奸臣蔡京甚至铸了当十钱。」
「若按这种说法,徽宗花钱虽狠,可毕竟是把真金白银交到了民间,纵使物价稍有上涨,百姓也该买得起啊。
况且部堂也说,徽宗运花石纲时,将府库的粮绢也消耗一空,这些粮绢又去哪儿了?」
毕自严一时无言以对,拱手道:「还望王上赐教。」
林浅道:「自王安石变法以来,北宋国库积累了大量财富。徽宗政府修宫观,支付军费,又将这些财富注入民间。
百姓有了钱,可米布仍只有那些,于是米价面价就会上涨。
商人嗅到了商机,开始囤积居奇,刺激土地、房产、粮价进一步上涨。
百姓的收入上涨速度不可能超过这些人为炒高的商品,最后富者愈富,穷者愈穷,底层百姓破产,这才是民不聊生的根源。
这就叫流动性过剩!」
毕自严眼前一亮,连道:「不错,正依此理!」
林浅喝了口茶,见毕自严始终未举杯,便道:「部堂不妨尝尝,这是广州五花茶,也叫凉茶,能清热解暑,最适合在岭南的夏日中饮用。」
毕自严闻言举杯,见那茶汤冰凉,颜色发黑,并无香气,浅尝一口,发觉入口发苦,里面加了冰糖中和,咽下后微微回甘。
他祖籍山东,完全喝不惯这茶,只饮一口便放下。
林浅见毕自严喝不惯凉茶,又让人端上四盏虎丘茶,这是苏州出产的贡品级绿茶,产量极低,以往只在江南士族中小范围流传,现在大夏攻占江南,虎丘茶自然也进了广州宫廷。
毕自严光是闻到茶气,便辨出这是顶级好茶,只是他现在心思全不在茶上,想催夏王接著讲,又不敢真催,只觉百爪挠心。
林浅与众人品评了一番茶叶后,才道:「大明良田需要十年回本,可以视作年息一分0
大夏国债年息两分,而且回本时间更短。
这样民间的闲散资金就会争相购买国债,抛弃收益更低的土地,这就能抑兼并。
为免农民因此受到损害,大夏银行还有年息一分的助农贷款。
而大夏成功发行这次国债后,就在百姓心中建立了信用,下次再发行,利率便可以更低,这就叫降低了融资成本。
用经济手段稳定经济,要比用行政手段管用得多。」
毕自严只觉醍醐灌顶,他起身拱手道:「王上所言微言大义,字字珠玑,老臣今日受教了!」
林浅笑著挥手让他坐下。
毕自严坐下后,心情激荡,久久难平,回想起自己在明廷总管度支,每逢议事,总要向不谙钱谷的官员从头剖陈利害,往往费尽唇舌。
不想今日夏王竟能开示于他,论事直指症结。
念及宦海浮沉几十年,今日竟有得遇明师之感,一时百感交集。
毕自严心道:「难怪大夏有周厅正、雷总镇这样的文武干才,原来夏王见识深远,才略过人,更在群臣之上!」
林浅接下来又问了些北直隶五府情况,毕自严知无不言。
总得来说,北直隶仍是个财政黑洞,但至少颓势止住,正趋好转。
片刻,林浅道:「今日请部堂来,是有一要务相托,只是此职名位稍屈,担心是辱没部堂清望,故未在会上轻言。」
毕自严拱手道:「王上但说无妨,老臣便是当书吏也是做得的。」
林浅笑道:「做书吏也太屈才,朝廷诸务之中有二者最重,一为军,二为财。
在财政课税上,大夏取消了三饷、徭役、摊派和士绅优免,还要重新清丈土地,前朝鱼鳞图册和黄册几乎不可再用,只能从头梳理。
只是如此一来,事务繁剧,没有经年累月之功,难以完成。
所以为避免征税混乱,也为与民休息,大夏对新占省份都会给予免税。」
毕自严道:「王上体念民生,与民休息,此乃治世仁心,老臣深感叹服。」
林浅道:「可此番入蜀不同,蜀中是财税重地,大夏现在又难以周转,不能再给予长时间免税。
这就要有一名干吏入川理政,此人必得熟知前明川蜀财税情况,又要能衔接大夏财税之制。
要能在征税的同时确保公平,能确保清帐无误。
我思来想去,此人非部堂不可了,本王决意任卿为四川巡抚。」
毕自严略显为难:「王上所托,老臣不敢推辞,只是大夏税制,老臣并不熟悉。
不过,在前明治下时,川蜀税额最多一百万两。
万历初年,张太岳出任宰辅,清丈天下田亩,四川增额也不过二万顷。
只因四川地形复杂,清丈困难,地方豪强、土司盘根错节,阻力极大。
适才在宴会上,郑厅正说四川岁入要至两三百万,老臣恐有不逮。」
林浅道:「土司可让秦总镇帮忙说合,地方豪强若有敢顽抗的,劝阻无效,就只有杀!江南四十多家士绅都杀了,还差川中蛀虫吗?」
「是。」毕自严吓得赶忙收敛目光。
林浅缓了缓笑道:「中丞到任后,用心做事便是,只要能把田地清丈清楚,蛀虫剔除,征税少些,哪怕征不上税,我都认了,大不了再发国债,再让海军出去交涉」!」
中丞就是巡抚的雅称,林浅不叫部堂而叫中丞,便是将商议化为定议,相当于宣示成命。
郑芝龙嘿嘿笑道:「日本这票做完,海外能交涉」的地方可就不多了,就只剩下暹罗、东吁、莫卧儿。」
林浅补充:「一个莫卧儿就足够交涉」好久了,另外还有奥斯曼和美洲。」
毕自严听得发愣。
林浅道:「中丞此去只管放开手脚,不用怕得罪人,随行的官吏都是从各地遴选简拔的,没有本地士族。
蜀中士族但有阻挠清丈、抗拒纳税的,通通问罪下狱,全族永不录用。
中丞谨记,你背后有本王撑腰,那些魑魅魍魉,近不了你的身。」
毕自严在明廷执掌度支多年,多少次奏请节支催欠、核实兵额,均被皇帝留中。
还因催逋追欠得罪了无数人,屡屡被地方士族联合朝廷言官弹劾,他在朝堂可谓处处掣肘,举步维艰。
所谓士为知己者死,哪怕夏王这话是骗他的,他也认了。
毕自严肃然起身,端然长揖,说道:「有王上此言,老臣再无顾虑,此去必秉公执法,断无姑息,势要将蜀中钱粮笔笔厘清,以报王上知遇重托!」
毕自严平日待人温和平厚,此番言语却带了一股压不住的锋芒。
林浅招呼他坐下,又亲自讲起明夏财政的不同来。
「大夏的田税、商税全部折银征收,粮食由平籴仓购收,这算是张太岳一条鞭法的发扬,只是在银两不足之地,容易为有心人利用操纵银价,来剥削农民,你要仔细应对————
还有,蜀王田产要小心处置,能核算清楚的,就归还百姓,若有流民,也可以分田地安置。
不要都攥在手里当做官田,那样百姓只会以为赶走了旧蜀王,迎来了新蜀王。
得了经济上的利益,失了政治上的好处,这是短视之策————」
林浅滔滔不绝,从蜀中施政要点,讲到大夏税法的基本原则,再讲到大夏的法治精神,政府的职能框架,各部门的分工制衡关系。
大到立国精神,小到官员俸禄,再到公费报销政策,都讲了个遍。
一口气讲到华灯初上,四人又在画舫上吃了顿晚饭。
席间郑芝龙、何楷二人亦出言补充,这二人一个有庙堂格局以及海外视野,屡出奇招;一个粗通林浅经济之术,擅长用经济手段破局,也常有妙语。
晚饭只是简单的渔家菜色,可毕自严吃得津津有味,只觉远胜京师珍馐。
数日后,秦良玉大军收到总参命令,正式向成都进发。
而张献忠于川东全军覆没的消息,才刚刚传到成都近郊。
傍晚,成都天降大雨,两匹快马在雨中狂奔,马上之人身穿蓑衣,头戴斗笠,裤脚和后背被马蹄甩了一身泥点子。
快马一路奔驰至成都城东门前,高声要求进城。
城楼屋檐下,城头守兵探出身子道:「城门关了,明早再来!」
其中一骑打马上前,取下斗笠,露出面容,此人约三十来岁,面庞白皙,有些书卷气。
此人在雨中高喊道:「我乃四川巡按御史刘之勃,有紧急军情禀报殿下,快开城门!」
城头守军一时没有回应。
现下崇祯皇帝虽殉国,可四川的大明朝廷还在,巡按御史位卑权重,此前蜀王想监国,刘之勃以死相谏,把蜀王气得火冒三丈,最后也拿他无可奈何。
守军真不敢对这个硬骨头的巡按有不敬之语。
刘之勃等了片刻,又吼道:「误了军情,尔等担待得起吗?」
守军略显迟疑,片刻后有人喊道:「侍御稍待,容卑职去请示。」
刘之勃吼道:「速去速回!」
等待间隙,他的亲随陈立本上前,抬下巴示意一旁道:「老爷你看。」
刘之勃戴上斗笠,看向一旁,只见护城河边已搭起了一大片窝棚,里面住的都是川北、川东的流民。
窝棚周遭空地上,摆满了缺口的锅碗瓢盆,正接雨水,还有流民干脆就站在雨中,用嘴接雨水喝。
夜色下,那些难民的轮廓不像人,倒像一群蟑螂老鼠。
刘之勃看了许久,只是幽幽叹气。
五月初时,京师陷落,皇帝殉国的消息传到蜀中,一时全蜀震荡,人心惶惶,有臣子趁机提议让蜀王监国。
彼时福王、周王、德王尚在,蜀王离崇祯皇帝一系的血脉较远,骤称监国,会引得天下大乱,是以刘之勃执意不允,甚至以死相谏。
只是后来蜀王在王府属官、宗亲还有地方乡绅推举下,还是当了监国。
刘之勃自觉难容于成都朝廷,恰逢陕南难民激增,大量流民涌入成都平原。
刘之勃便自请去视察潼川、绵州一带灾情,直至今日。
他刚到潼川时,流民才不过千余人,没想到发展得这么快,现在连成都府都有流民了。
方今外有夏兵,内有流民,已是危急存亡之秋,非得蜀王这个监国拿定主意,赈济灾民,抵御外侮不可。
这就是刘之勃连夜冒雨从绵州返回成都的原因。
两人在雨中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,刘之勃的亲随陈立本上前问了几次,守城士兵只以请示上官搪塞。
气得亲随陈立本道:「老爷,既然殿下自己不在意军情,我们何必苦等?」
刘之勃斥道:「荒唐!蜀王纵有荒谬,我也该当规劝,如此才不枉陛下知遇拔擢之恩,哪有受些委屈,便置军国大事于不顾的道理!」
崇祯元年,刘之勃刚考上进士,便向皇帝进献《节财六议》,深受崇祯赏识,便将他破格提拔为四川巡按。
他所谓的知遇拔擢之恩,就是指此事。
陈立本受了训斥,一缩脖子,不再说话,城下周遭空空荡荡,连个避雨的树荫都没有,二人只能在雨中干淋。
主仆二人又在雨中苦等半个时辰,城上终于有声音道:「进来吧!」
刘之勃振奋精神,看向城门,等了片刻,却见城门一动不动,从城头吊下一个吊篮来。
守军揶揄道:「殿下担忧贼兵趁机混入城中,只能委屈侍御坐吊篮入城了,还请入篮吧。」
陈立本怒道:「蜀王欺人太甚!」
刘之勃怒道:「不可无礼!」
他说罢下马,将缰绳递给陈立本,嘱咐道:「寻一避雨之处,明天早上再进城来。」
陈立本道:「老爷何必受此侮辱,大夏礼贤下士,民心所归————」
「住口!」刘之勃大怒,「忠臣岂有事二主之理,你若再说这话,便自己投奔大夏去吧!」
陈立本不再讲话,乖乖接过缰绳,眼看自家老爷一步步坐上吊篮,被提上城中。
入城后,刘之勃顾不得全身被雨淋湿,直奔王府而去。
蜀王府规制极高,完全是仿皇宫形制而建,在成都百姓口中更是直接称作皇城。
刘之勃行至端礼门外,只见羊角宫灯将宫门前照得明亮,门楼上「永镇蜀藩」的匾额金光熠熠。
一个老太监从宫门内而出,走到刘之勃身前,拱手道:「殿下命令咱家带侍御入府,请随咱家来。」
老太监身旁有小太监帮忙打伞,便是在暴雨中,仍旧步履从容。
刘之勃跟著他一路过了金水桥,桥下荷花开得正娇艳。
走到承运殿正院外,王府夜宴刚散,满院都是酒肉香,戏班子手持各色乐器于廊下鱼贯而出,下人则将数十个泔水桶抬进备弄。
老太监将刘之勃一路带到昭明殿屋檐下道:「请侍御取下雨具。」
刘之勃解下斗笠、蓑衣。
老太监上下打量他一眼吩咐手下小太监道:「拿条毛巾,再拿双新靴子来。」
刘之勃道:「军情紧急,身上湿不湿的,下官已无暇顾及,只求尽快面见殿下。」
老太监笑道:「殿下爱洁,侍御身上狼狈,进去冲撞殿下,咱家可担待不起啊。」
「你————」刘之勃以大局为重,将这口气咽下,只在心中骂道:「狗奴婢!」
他从怀里取出一块粗布面巾,把身上水渍擦了擦。
老太监只是笑著道:「侍御不必自己动手,这些伺候人的活,还是让奴婢们来吧。」
他话音刚落,便有小太监搬来圈椅,请他坐下,一人用毛巾给他擦头脸、身上的雨水,另一人帮他更换官靴。
刘之勃赫然发现,那靴子竟是崭新的,是青缎面的千层底官靴,软底的白边纤尘不染,比他脚上官靴好了十倍不止。
那毛巾也是湖州产的白绫巾,织有极淡的暗云纹,上面还有淡雅的檀香。
待换鞋完毕,雨水擦净后,老太监才准许刘之勃入内,将其带入昭明殿西暖阁前,低声道:「殿下,刘侍御到了。」
半晌,暖阁内传来一声:「进。」
老太监打开暖阁大门,刘之勃方一入内,便感觉一阵凉意袭来。
只见暖阁角落内摆了两盆冰,正有侍女在冰盆后扇风,令整个暖阁内极为凉爽。
蜀王是个两百斤的痴肥之人,此时正坐在榻前,一面饮葡萄酿,一面让侍女擦汗。
刘之勃不待蜀王询问,上前行礼后道:「殿下,臣日前在绵州得到消息,夏军大将秦良玉已于夔州剿灭张献忠,现大夏军已整装备战,西进成都了,望殿下早做准备!」
蜀王脸上肥肉一抖,浑浊的眼中露出些许惧意:「当真?那献贼纵横西北多年,连杨鹤、洪承畴多年围剿,尚且奈何不得,竟折在一土司妇人的手上?」
刘之勃道:「此事千真万确,传言林逆还作诗嘉奖秦良玉,诗中一句蜀锦征袍自剪成,桃花马上请长缨!」极为川东百姓称道。」
蜀王发出一声冷笑:「文气不通,粗浅拙作!」
刘之勃道:「无论如何,还请殿下早做准备!」
蜀王道:「你们看著做便是了。」
「臣以为,夏军兵锋正盛,川中又多流民,值此内忧外患之际,非得痛下巨资,收揽人心。
不妨给流民分发田地、粮食,招揽兵丁,为殿下所用。复号召川中乡绅组建乡勇,抵挡南兵。
只是成都、绵州、潼川诸地府库存粮有限,余田和饷银亦不足,臣————斗胆请殿下发内帑募兵,以救全蜀!」
蜀王听到「内帑」二字,声音都变尖许多,立刻岔开话题道:「秦良玉不过川东土司,蜀中兵多将广,城池众多————」
刘之勃毫不客气地打断:「献贼五十万之众,秦良玉一战破之!殿下有五十万兵马吗?」
蜀王气得热血上涌,只是他脸上皱肉太多,挡住血气,面色仍旧发白。
他沉声道:「一月之前,孤受蜀中父老所托监国,是卿以死相阻,说什么祖宗之法不许。
而今时过境迁,卿又让孤招兵买马,莫非祖宗又许了吗?」
刘之勃被这话一噎,索性挺起腰杆,直视蜀王道:「月前福王尚在,大势不明,殿下骤称监国,有僭越之嫌,恐引得天下大乱,兼有夏贼从遵义北上,献贼逼近川东,当全力固守蜀中,不宜行监国大典。
而今福王身死,中原沦陷,殿下已有监国之名,亦有监国之实,当此国难,还请殿下为国事考虑!」
「呵。」蜀王只是轻笑,「孤知道了,你退下吧。」
刘之勃急道:「殿下,现在发内帑以聚人心,尚可据险而守,再晚些可就来不及了。」
蜀王脸色阴沉:「退下!」
刘之勃怔怔看他片刻,长叹一声退下。
不多时,那领刘之勃入府的老太监进来,此人姓谷,任王府承奉正之职,是蜀王的贴身近侍。
蜀王每晚就寝前,都要他端来牙牌侍奉。
谷承奉手持一檀木托盘,跪在蜀王榻前,托盘里放著几十个牙牌,依次写著王夫人、
苏才人、陈选侍等。
按礼制,大明藩王只允许有王妃一人,妾媵十人,谷承奉手上托盘有三十余个牙牌,那些没有正式名分的就刻在木牌上,上面写的内容也露骨得多。
譬如「苗妹丽娅氏」「番婢央金氏」之类。
只是蜀王兴致不高,看著三十多个牙牌无从下手,谷承奉推荐了几个,蜀王均不满意。
谷承奉揣摩著蜀王的脾气,试探道:「殿下,此人不过是个空谈国事的穷酸腐儒,何必同他生气。」
蜀王愤愤不平道:「难怪民间常说儒生清谈误国,用得上孤时,就奉承孤是天命,用不上时,连监国的名分都不给,真是殊为可恶!孤今日才觉出先帝的不易来!唉!」
谷承奉顺著蜀王骂了刘之勃几句,蜀王心情舒畅,这才重新燃起兴趣来,将一个写著「胡姬阿娜尔氏」的牌子翻下。
谷承奉松了口气,退下传旨,不多时宫女将洗漱完毕的阿娜尔古丽送入暖阁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