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府市第一中学的校门,在晨光中敞开着。
这是一所百年老校,正门两侧各立着一根粗壮的灰白色石柱,门楣上刻着“天府市第一中学”七个鎏金大字,在清晨的阳光中泛着内敛而沉稳的光泽。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——有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,有提着公文包或挎着相机的带队老师,有扛着摄像机的当地媒体记者,还有一些陪孩子来参赛的家长,三三两两地聚在校门两侧的梧桐树下,低声交谈着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紧张、期待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的气息,像是大战前夕的战场,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那一声号令。
苏茵茵带着星辰山中学的队伍,在校门口停下来,整理了一下队伍。她站在队伍前方,目光从五个学生和四名老师的脸上一一扫过,在晨光中,那些面孔上带着不同程度的紧张和疲惫——昨晚睡得都不太好,火车上的颠簸和陌生环境的不适应,在每个人的脸上都留下了一些痕迹,但眼睛是亮的,那种亮光像是一簇在晨风中微微摇晃但始终没有熄灭的火焰,在各自的目光深处,安静地燃烧着。
她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说了一句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、沉稳的力量:“进去之后,按照指引牌找到各自的考场。带好自己的准考证和身份证,文具和乐器都检查一遍,别漏了什么东西。考场上,不要紧张,把平时训练的水平发挥出来就行。你们能走到这里,已经证明了你们不比任何人差。现在,去吧。”
她说完之后,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示意他们可以进去了。五个学生互相看了一眼,然后深吸了一口气,背上各自的包,握紧手中的准考证,朝着校门走去,在晨光中,他们的身影在校门口的人群中渐渐变得模糊,被那些穿着各色校服的、来自全省各地的参赛学生们吞没,像是五条从山间溪流中游出来的小鱼,汇入了一条宽阔的、陌生的、水流湍急的大河之中,在那些陌生的面孔和陌生的声音之间,寻找着自己的方向,寻找着属于自己的那一条赛道。
苏茵茵站在校门口,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之中,然后转过身,和四位带队老师一起,走进了校门,朝着教师休息区的方向走去。
上午的比赛,是作文和数学两科的决赛,同时在不同的教学楼进行。
作文决赛的考场设在图书馆二楼的阅览室。苏茵茵作为作文科目的带队老师,被允许在考场外走廊的尽头等候。她站在走廊的窗边,望着窗外那棵高大的银杏树,在晨光中,银杏树的叶子泛着一种嫩绿中带着金边的光泽,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着,像是无数只细小的、绿色的手掌,在风中轻轻摆动,像是在和那些走进考场的孩子们挥手告别,又像是在为他们加油鼓劲。她站在窗边,安静地等待着,目光平静,但她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地、无意识地敲击着,像是某种无法被完全压制的、属于她内心的节奏,在无声中流淌着,像是在默默地和考场内那些正在与题目较量的学生们,保持着某种看不见的、心灵上的连接。
作文决赛的题目,在考试开始后半个小时,由工作人员张贴在了考场外的公告栏上。苏茵茵走过去,在公告栏前站定,目光落在那张白色的A4纸上,题目只有一行字——“以‘路’为题,写一篇文章,文体不限,诗歌除外,不少于一千字。”
她站在公告栏前,看着那个题目,沉默了片刻,然后在心中轻轻地松了一口气。这个题目,不算偏,不算怪,给了考生足够的发挥空间,也给了他们足够的挑战——越是这样看似简单、看似开放的题目,越是考验考生的立意深度和文字驾驭能力,越是容易写出千篇一律的空洞文章,也越是容易让真正有才华、有思考的考生脱颖而出。她相信星辰山中学那个参加作文决赛的女生——她叫周小蝶,初三,戴着一副银框眼镜,平时话不多,但作文写得极好,有一种远超她年龄的、对生活和人性的敏锐观察力和细腻的感受力,像是她心中有一面被磨得极亮的镜子,能够将那些在旁人眼中模糊不清的、被忽略的、被遗忘的细节,清晰地映照出来,然后用文字将它们重新呈现给这个世界,让那些原本平凡的、不起眼的瞬间,在文字的照耀下,焕发出一种独特的、属于她自己的光芒。
苏茵茵站在公告栏前,望着那个题目,在晨光中,安静地站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走回走廊尽头的窗边,继续等待。
数学决赛的考场,在主教学楼三楼的阶梯教室里。带队数学的王老师,在考场外的走廊里来回踱步,步伐时快时慢,时而停下来,望着紧闭的考场门,时而低头看手表,时而抬头看天花板,整个人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弦绷紧了,每一根神经都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。他带的那个学生——张浩,是星辰山中学数学竞赛的种子选手,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,从初一到初二,两年时间,他几乎把自己所有的课余时间都花在了这个孩子身上,给他找题,给他讲题,陪他练题,像是一个老工匠,将自己所有的技艺和心血,都倾注在了这一块他认为是璞玉的材料上,等待着它在某一天被雕琢成形,被世人看见,被认可,被赞美。
他走到苏茵茵面前,停下脚步,声音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和焦虑:“苏老师,你说张浩会不会紧张?他平时做题不紧张,但这是省赛,考场里坐的都是全省各地的尖子生,我怕他——”
“王老师。”苏茵茵打断了他的话,语气平静而笃定,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确认了无数次的事实,“张浩不会紧张。他做数学题的时候,心里只有题,没有别的。你教了他两年,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