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上,几个学生刚开始还有些紧张,话不多,但随着班车驶出县城,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田野和村庄变成了陌生的、不断后退的山峦和河流,他们的情绪渐渐放松了下来,开始有人低声交谈,有人靠着车窗,望着窗外那些从未见过的、不断变化的风景,目光中带着一种好奇的、被打开了新世界大门的光芒。那个参加数学决赛的男生——他叫张浩,初二,个子不高,戴着一副有些歪斜的眼镜,平时在班上话不多,但做起数学题来,像是换了一个人,眼神锐利而专注,像是猎手锁定了猎物,思维敏捷而精准,几乎没有人能在数学题上难住他——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皱巴巴的数学竞赛题集,翻开,低下头,在颠簸的车厢中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,开始默默地看题,像是要将那些题目和公式,在到达天府之前,再在脑海中过一遍,再巩固一遍,确保自己在考场上不会因为紧张而出错。
苏茵茵坐在他旁边,看着他低头看题的样子,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声说了一句:“张浩,车上看书对眼睛不好,休息一会儿吧,到了天府再看也不迟。”
张浩抬起头,推了推那副有些歪斜的眼镜,看着苏茵茵,认真地说了一句:“苏老师,我不累。我把这道题看完就休息。”他说完,又低下头,继续看那道题,目光专注而认真,像是整个世界都消失了,只剩下他和那道题,在颠簸的车厢中,在窗外不断变化的风景中,在那些嘈杂的、属于旅途的声音中,保持着一种安静的、属于他自己的、专注的节奏。苏茵茵看着他,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,靠在座椅上,闭上了眼睛,让自己在班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中,短暂地休息了一会儿。
他们在中午时分到达了市里,在市汽车站附近的一家小面馆里,每人吃了一碗面,然后匆匆赶往火车站,坐上了下午一点二十三分开往省城的火车。火车比班车平稳一些,车厢里的人也少一些,几个学生坐在靠窗的位置,有人开始打盹,有人继续看书,有人趴在桌子上,枕着胳膊,望着窗外那些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村庄,在午后的阳光中,那些景色在窗外流动着,像是被拉长了的、被模糊了的、被时光浸泡过的画面,在记忆中留下了一道道淡淡的、带着阳光温度的痕迹。
那个参加化学决赛的女生——她叫赵晓霞,初三,短发,皮肤有些黑,是那种经常在太阳底下跑的孩子,性格开朗,说话声音很大,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,她的化学成绩在年级里是数一数二的,尤其是实验操作,手法干净利落,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、浪费时间的动作,像是被精密校准过的仪器,每一次操作都精准而高效——她坐在对面,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,翻开,开始默写化学方程式,一边写一边低声念着,像是要将那些方程式刻进脑子里,确保在考场上能够条件反射般地写出来,不需要任何犹豫和思考的时间。
苏茵茵看着她专注的样子,又看了看其他几个学生——有人在看作文素材,有人在默记物理公式,有人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嘴唇微微翕动着,像是在心里默念着某首曲子的旋律和节奏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、无声地敲打着,像是在模拟着演奏时的指法和力度。她看着他们,在午后的阳光中,在火车有节奏的哐当声中,她的心中涌起了一种复杂的、难以言说的情感——有骄傲,有心疼,有期待,也有一丝淡淡的、无法忽视的紧张和担忧。她知道,这些孩子,是星辰山中学最优秀的学生,是他们各自科目中的佼佼者,但他们将要面对的对手,是来自全省各地的、从各个县市中学中杀出来的顶尖选手,有些人来自省城的重点中学,有最好的老师和最好的资源,有专门的竞赛辅导和训练,有充足的经费和装备,而她的学生们,只有一本翻烂了的教材,几本从旧书摊上淘来的习题集,和那一把琴筒上蟒皮已经磨损了的旧二胡。
她将这些念头从脑海中按了下去,像将一颗浮出水面的气泡重新按回水中一样,让它们沉入心底,不再去想。她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,在火车有节奏的哐当声中,在午后的阳光中,让自己短暂地休息了一会儿,将那些担忧和紧张,连同那些在脑海中不断翻涌的念头,一起压了下去,让它们暂时沉入睡眠的深处,留待明天醒来之后,再去面对。
火车在傍晚时分到达了省城。他们在省城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小饭馆里,匆匆吃了一顿晚饭,然后转乘另一趟开往天府的夜班火车。夜班火车上的人更少一些,车厢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,像是一层被稀释过的蜂蜜,均匀地涂抹在车厢的每一个角落,带着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、温柔而慵懒的氛围。几个学生白天折腾了一天,累了,靠在座椅上,很快就睡着了,有人枕着书包,有人靠在同学的肩上,有人蜷缩在座位上,像是一只只疲惫的、终于找到了安全港湾的小兽,在夜色中,在火车有节奏的哐当声中,沉沉地睡去,呼吸平稳而均匀,像是被夜色包裹着的、安静的、属于梦境的旋律。
苏茵茵没有睡。她坐在靠过道的位置,望着窗外那片在夜色中不断后退的、被月光照亮的田野和山峦,在夜色的覆盖下,那些景色显得模糊而遥远,像是被一层薄薄的、半透明的黑纱覆盖着,只能看到一些大致的轮廓和起伏,在月光中,那些轮廓呈现出一种柔和的、银灰色的质感,像是被月光浸泡过的、被夜色过滤过的、被时光打磨过的、属于深夜的、安静的风景。她望着那些风景,在夜色中,在火车有节奏的哐当声中,安静地坐了很久,想着明天的事情,想着那些在星辰山等着她回去的学生们,想着那些在远方等着她的、未知的挑战和可能,想着那些她必须走过的、漫长的路途,和那些她必须面对的、艰难的选择,在夜色中,在那些不断后退的风景中,她的目光平静而坚定,像是一颗在夜空中缓缓移动的、沿着自己轨道运行的星辰,在黑暗中,沿着自己选择的道路,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,走到那扇门打开的那一天,走到那些孩子们站在领奖台上的那一刻,走到她可以对自己说一句“我做到了”的那一天。
火车在午夜时分到达了天府。他们走出火车站的时候,天府的夜晚比省城要温暖一些,空气中带着一种湿润的、属于南方城市的气息,混合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,以及一些从远处飘来的、若有若无的花香,在夜色中,那些气息交织在一起,像是一层看不见的、温柔的、带着温度的薄纱,轻轻地覆盖在皮肤上,让人感到一种舒适的、放松的、属于南方夜晚的慵懒和惬意。车站广场上,灯火通明,人来人往,有人在拉客住宿,有人在等车,有人拎着行李匆匆走过,有人在广场边的台阶上坐着,抽烟,聊天,看手机,整个广场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与星辰山完全不同的、属于城市的喧嚣和繁忙的气息,像是另一个世界,另一个与星辰山截然不同的、灯火辉煌的、人声鼎沸的、属于夜晚的、充满了活力和可能性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