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茵茵看着她，没有多问，只是点了点头，说了一句：“辛苦了，回去好好休息一下。”
李明从物理实验室出来的时候，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、满足的表情，像是刚刚完成了一件他一直在准备、一直在期待的事情，虽然有些疲惫，但更多的是一种完成了任务之后的、踏实的、安心的感觉。他走到带队的赵老师面前，低声说了几句什么，赵老师听完之后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伸出手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没有说话，但那个动作中，已经包含了所有他想要表达的东西——认可，欣慰，骄傲，以及一种属于老教师特有的、对学生的无声的信任和期待。
林小婉是最后一个出来的。她从音乐厅走出来的时候，天色已经开始微微变暗，午后的阳光已经变成了傍晚的、柔和的金色，像是一层被稀释过的蜂蜜，均匀地涂抹在整座校园的上空。她抱着那把旧二胡，走到苏茵茵面前，在傍晚的光线中，她的眼眶有些微微发红，像是刚刚流过眼泪，但她的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，那种笑意中，带着一种复杂的、混合着释放和满足的情感，像是她将自己心中所有的、积压了多年的、关于音乐和梦想的东西，通过那把旧二胡的琴弦，在这个陌生的、属于城市的舞台上，全部释放了出来，全部倾诉了出来，全部交付了出去，然后带着一种空了的、轻了的、被净化过的、新的感觉，走出了那扇门，走回了苏茵茵面前，走回了属于她的、星辰山的世界。
苏茵茵看着她发红的眼眶，没有问她考得怎么样，没有问她为什么哭，只是伸出手，轻轻地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，然后说了一句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温暖的、像是母亲对女儿说话的、柔软的质感：“走吧，我们回去吃饭。”
林小婉用力地点了点头，然后抱紧了怀中的二胡，跟在苏茵茵身后，在傍晚的金色光线中，在那些陌生的、不属于星辰山的、属于城市的喧嚣和嘈杂中，沿着来时的路，一步一步地走了回去，像是跟着一个她完全信任的、永远不会迷路的、会带着她走过所有黑暗和未知的、熟悉的人，走向一个她可以安心休息的、属于她的、温暖的地方。
当天晚上，苏茵茵没有让学生们再复习或者练琴，而是让他们好好休息，早早地睡了。她自己却坐在招待所房间的床边，在昏黄的灯光下，翻开那个笔记本，将今天比赛的情况，从头到尾在脑海中过了一遍，然后写下了几行简短的记录——关于作文的题目，关于数学的难度，关于化学和物理的实验操作，关于林小婉走出音乐厅时发红的眼眶和嘴角的笑意，关于这一天中发生的所有重要的、值得被记住的细节和瞬间。她写完之后，合上笔记本，熄了灯，在黑暗中躺了下来，闭上了眼睛，在夜色中，在那些遥远的、属于城市的、陌生而模糊的声响中，缓缓地、带着一种完成了第一天比赛之后、暂时的、松了一口气的、等待明天最终结果揭晓的、复杂而平静的心情，沉入了睡眠。
第二天上午，决赛的结果，在天府市第一中学的礼堂里，正式公布。
第二天上午，决赛的结果，在天府市第一中学的礼堂里，正式公布。
礼堂很大，能容纳五六百人，此时座无虚席。来自全省各市县的参赛队伍按照区域划分，坐在指定的区域内，五颜六色的校服在灯光下交织成一片斑斓的色块，像是一幅被仔细拼合过的、巨大的拼图，每一块都代表着一所学校，一个地区，一群在这两天里拼尽了全力的少年。礼堂前方的主席台上，铺着深红色的绒布，摆放着几排座位，坐着教育局的领导、评审专家和颁奖嘉宾，每个人的表情都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、得体的、不偏不倚的严肃和庄重。
苏茵茵带着星辰山中学的队伍，坐在礼堂靠后的位置。这个位置是自动分配的，按照学校所在的地区划分，星辰山中学被分在了“其他县乡中学”的区域内，周围坐着几所同样来自偏远乡镇的学校代表，那些学校的老师和学生脸上，大多带着一种平静的、坦然的表情——他们来参加决赛，更多的是为了“参与”和“见识”，对于获奖，他们中的大多数人，并没有抱太高的期望。这种自知之明，带着一种让人心酸的、习惯了被忽视的淡然，在他们中间弥漫着，像是一层薄薄的、透明的、覆盖在所有人头顶的、沉默的雾霭，没有人去戳破它，也没有人试图去驱散它，因为所有人都知道，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、被聚光灯照耀的、被掌声和欢呼声包围的，永远是那些来自省城和市里的、拥有最好的资源和最强的师资的、重点中学的学生们，这是规则，是惯例，是不需要被说破的、被所有人默认的事实。
苏茵茵坐在座位上，脊背挺得很直，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，目光平视着前方的主席台，表情平静，看不出任何波澜。坐在她旁边的五位学生，却无法像她一样保持镇定——周小蝶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绞着衣角，张浩的脚尖在地板上不停地、有节奏地点着，像是某种无法被抑制的、属于他内心的节奏，赵晓霞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，李明的目光一直盯着主席台上那几排座位，像是在寻找着什么，而林小婉，则低着头，双手紧紧地抱着那把放在膝盖上的旧二胡，像是在抱着一个能够给她带来安全感的、温暖的、属于她的世界。
上午九点整，颁奖典礼正式开始。主持人走上台，先是念了一段开场白，然后邀请了市教育局的某位领导上台致辞。那位领导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了整个礼堂，带着一种标准的、经过修饰的、属于官方场合的语气，讲述了这次决赛的意义，赞扬了参赛学生们的努力和才华，感谢了评委和工作人员的辛勤付出，以及对未来教育事业的期许和展望。他的致辞持续了大约十分钟，台下的掌声此起彼伏，礼貌而克制，像是一阵阵被安排好节奏的潮水，在礼堂中回荡着，然后迅速退去，留下一种短暂的、等待主要时刻到来的安静。
致辞结束后，主持人重新走上台，手中拿着一张名单，在灯光下，那张名单的纸张泛着一种微微的反光，像是一道被聚焦的、即将照亮某些名字和某些命运的光束，即将在接下来的几分钟内，打破这座礼堂中延续了多年的、被默认的规则和惯例，将一些新的名字，一些来自某个被所有人忽视的角落的名字，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方式，刻进这次决赛的历史中。
主持人清了清嗓子，在话筒前站定，念出了第一个奖项的获得者：“获得本次决赛化学实验科目铜奖的是——南充市第一中学，李明辉同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