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鸦在车里坐了三个小时。
车窗开了一条缝,夜风灌进来,带着艺术楼方向若有若无的腐草味。
他盯着三楼那扇亮灯的窗户,瞳孔收缩成针尖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龟田大佐的讯息只有四个字:务必获取。
配图是张卫星图,用红圈标出了早川大学艺术系大楼。附注更简短:稻草人样本,不惜代价。
黑鸦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代价。
他太清楚这两个字的分量了。
琼勾玉贴在他心口,隔着衬衫透来丝丝凉意。
那是八纮传说管理局配发给A级调查员的制式装备,序列7异常物,能净化精神污染,抵御幻觉侵袭。
但此刻,它不够凉。
黑鸦能感觉到它在发烫。
就像动物遇到天敌,毛发倒竖。
艺术楼里的东西,让琼勾玉害怕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车门。
黑风衣融进夜色,脚步轻得像猫。
不能走正门。
保安室那个新来的队长,眼神太利,不像普通人。
黑鸦绕到楼侧,顺着排水管往上爬。
三楼洗手间的窗户没锁,他侧身翻进去,落地无声。
走廊很静。
静得不对劲。
明明有风,但窗边的风铃纹丝不动。
明明有月光,但地面没有影子。
黑鸦摸出琼勾玉,握在手心。
温润的玉质表面泛起微光,形成一层淡蓝色的光膜,包裹住他全身。
腐草味更浓了。
源头在走廊尽头——泥塑教室。
黑鸦一步步靠近。
每走一步,琼勾玉的震动就强烈一分。
到门口时,它几乎要脱手飞出。
教室门虚掩着。
透过门缝,他看见了那尊雕像。
两米高,漆黑稻草编织成躯体,纽扣眼睛反射着月光。
它立在教室中央,像一尊沉默的神祇。
黑鸦的呼吸几乎停滞。
这不是普通的序列9造物。
它的能量波动,接近序列8。
甚至更高。
黑鸦咬牙,推门。
门轴发出吱呀一声。
雕像没动。
但黑鸦感觉到了。
有什么东西,在看他。
不是雕像。
是空气。
整个教室的空气,都仿佛活了过来。
每一粒灰尘,每一缕月光,都在注视他。
琼勾玉爆发出刺目的蓝光。
黑鸦不再犹豫。他快步上前,伸手抓向雕像的脖颈。
只要带走一块稻草,就算完成任务。
指尖触碰到稻草的瞬间——
世界静止了。
没有声音。
没有光。
只有撕裂般的剧痛。
【千面之契】与【琼勾玉】在同一空间相遇,两种截然不同的神力开始对冲。
一个是混乱,一个是秩序。
一个是侵蚀,一个是净化。
雕像的纽扣眼迸裂了。
没有碎屑飞出,只有两滴血红色的液体,缓缓渗出。
那不是血。
是浓缩到液态的恐惧。
稻草动了。
不是一根,是全部。
成千上万根稻草瞬间活化,像海葵的触手,像蟒蛇的躯体,疯了一样缠向黑鸦的手腕。
黑鸦瞳孔骤缩。
他看见了。
每一根稻草的末端,都长着一张嘴。
细小的,密密麻麻的嘴,牙齿锋利如刀片。
“影遁!“
黑鸦低吼。
他的身体瞬间虚化,化作一团黑雾,向后急退。稻草触手穿过雾气,发出不甘的嘶鸣。
黑鸦退出三米,身形重新凝聚。
他的右手在抖。
手套被撕碎了,手腕上留下密密麻麻的齿痕。
伤口不深,但痒。
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往血管里钻。
更糟的是琼勾玉。
表面的蓝光黯淡下去,一道细微的裂痕,从玉心蔓延到边缘。
黑鸦的心沉到谷底。
琼勾玉坏了。
在八纮管理局,损坏制式装备是重罪。轻则降级,重则……他想起了审讯室那些人的下场。
没时间了。
黑鸦转身就跑。从走廊到洗手间,从窗户翻出去,顺着排水管滑下。
动作一气呵成,像被狗追的猫。
他落回车里,发动引擎,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。
车子冲出去的时候,他往后视镜看了一眼。
艺术楼的窗户亮了。
不是灯光。
是猩红的光。
一双纽扣眼睛,在最高层的窗户后,静静目送他离开。
黑鸦踩下油门,恨不能把油箱踩穿。
电话又震了。
龟田大佐:“得手了?”
黑鸦看着右手腕上开始发黑的齿痕,咬紧牙关。
“情报有误。目标不是序列9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至少是序列8。”黑鸦停顿,“或者更高。”
“而且暗中还有其他人在窥视,我被偷袭了!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“撤退。”龟田八旗冷声道,“等待支援。”
“嗨!!!”
黑鸦挂断电话,猛砸方向盘。
支援个屁。
八纮管理局的支援,从来都是为了回收装备和灭口。
但他没选择。
车子消失在夜色里。
艺术楼三楼,泥塑教室。
刘默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他手里握着【千面之契】,那是一串九颗暗色石子串成的手链,石子光滑如镜却映不出人影,只有无数张扭曲的脸在哀嚎。
此刻,手链在发烫。
“异教徒。”刘默喃喃,脸上第一次没有了温和的笑意。
他冷着脸,像换了个人。
徐幼安从雕像后走出,抱着玩偶。
“刘老师,刚才那是......”
“老鼠。”刘默打断她,声音像冰碴,“偷东西的老鼠。”
他转向徐幼安,眼神阴冷得让她后退半步。
“你的作品太受欢迎了。”他说,“受欢迎到,连老鼠都想来啃一口。”
徐幼安抱紧玩偶。
“宝宝不喜欢被碰。”她说,声音很小。
“我知道。”刘默走近,盯着她的眼睛,“但你要明白,神迹一旦现世,觊觎者会如蝇逐臭。”
他伸手,想摸雕像。
徐幼安忽然挡在前面。
“别碰。”她的声音在抖,但眼神执拗,“只有我能碰。”
刘默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看着徐幼安,像在审视一件作品。
三秒。
或者更久。
他收回手,脸上重新挂上和煦的笑容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它是你的。但你要记住——”
他凑到徐幼安耳边,声音轻得像情人絮语。
“护不住神迹的眷者,会被神迹抛弃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开。
风衣下摆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徐幼安僵在原地,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。
她低头看怀里的玩偶。
纽扣眼亮着微弱的红光。
“宝宝,”她轻声问,“你会抛弃我吗?”
“不会。”陈末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,“你是我的画笔。”
“那刚才那个人呢?”
“他?”陈末轻笑,“他只是个画框。自以为能框住画,却不知道,画会吞噬框。”
徐幼安松了口气。
她走回雕像前,用脸颊贴着它冰冷的稻草脸颊。
“我不会让任何人碰你。”她喃喃,“谁都不行。”
雕像的稻草轻轻颤动,像在回应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
徐幼安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张晓雅发来的消息:“李萌的手出问题了,我们打算带她去医院。你一起来吗?”
徐幼安看着那行字,面无表情。
她回复:“关我什么事。”
发送。
关机。
她关掉手机,继续抱着雕像。
天光渐亮。
但在某些地方,黑暗才刚刚开始蔓延。
比如李萌的伤口。
比如黑鸦的车后座。
比如刘默的手腕上,那串烫的发红的手链。
再比如,早川市地铁7号线的施工现场。
工人们刚刚挖开最后一层土。
泥土里,埋着一捆漆黑的稻草。
稻草中央,嵌着一颗纽扣。
纽扣眼睁开,猩红如血。
施工队队长捡起稻草,嘀咕了一句:“谁把这玩意儿埋这?”
他没注意到,自己的手指被稻草刺破了。
一滴黑褐色的血,渗了出来。
而他身后的工人们,已经开始哼唱起一首从未听过的歌谣。
“大地归于终日。”
“夜鸦啄落夕阳。”
“……”
“麦浪在翻滚,恐惧在弥漫!”
“快跑!快跑!”
“纽扣眼里渗血光,稻草人在歪头望!”
“留下!留下!”
“变成稻草~永远歌唱~”
“……”
调子很熟悉。
正是林晚所创作的《稻草人之歌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