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川市老城区。
徐幼安抱着玩偶,站在一间废弃教堂门口。
风很大。
吹得教堂顶端的十字架摇摇欲坠,铁门上的锁链锈得发脆。
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根瘦弱的竹竿。
刘默站在她身侧,风衣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“第一次来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别紧张。”刘默推开门,锁链应声而断,“这里都是同类。”
门轴发出凄厉的呻吟。
教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。
长椅东倒西歪,圣像缺胳膊少腿,彩色玻璃窗上蒙着厚厚灰尘。
但最诡异的是正中央的祭坛——
原本该放十字架的位置,立着一尊没有脸的雕像。
雕像通体漆黑,表面布满裂纹。
每个裂纹里,都渗出暗红色的蜡油。
蜡烛围成圈,火光摇曳,把影子投在墙上,扭曲成无数个挣扎的人形。
已经有人在等了。
七八个,散坐在长椅上。
有人穿着西装,有人穿着工装,还有个老太太穿着寿衣。
他们都看着祭坛,神情虔诚。
刘默带她走到第一排。
“各位。”他朗声说,“这是我们的新成员,徐幼安。”
没人鼓掌。
那些人只是转过头,看着她。
眼神像X光,要把她从头到脚扫描一遍。
徐幼安抱紧玩偶。
“她带来了她的作品。”刘默继续说,“活的。”
这两个字像开关。
所有人的瞳孔同时放大。
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起来,走到徐幼安面前。
他伸出手,想摸玩偶。
“别碰。”徐幼安后退。
男人僵住。
刘默笑了。
“看吧,”他对众人说,“真正的神眷者,连神明都为她护短。”
他转向徐幼安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别怕。在这里,你可以展示它。让它呼吸。”
徐幼安没动。
她低头看玩偶。
纽扣眼亮着微弱的光,一闪一闪,像在回应。
“去吧。”陈末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,“看看这些蝼蚁,能玩出什么花样。”
徐幼安深吸一口气,走到祭坛前。
她把玩偶放在无脸雕像脚下。
火光瞬间暴涨。
蜡烛的火苗蹿到半空,颜色从橘黄转为幽蓝。
墙壁上的影子开始蠕动,像活过来一样,慢慢聚拢到玩偶周围。
“神迹。”有人喃喃。
“是神迹。”更多人附和。
刘默走到祭坛一侧,举起双手。
“开始吧。”他说,“献礼时刻。”
第一个上台的是个胖子,穿着厨师服。
他捧着个玻璃罐,里面泡着个婴儿胚胎。
“我主千面。”他跪在祭坛前,“这是我献给您的见面礼。用七个堕胎儿的精华,炼成的'原初之恶'。”
他把罐子高举过头。
无脸雕像的裂纹里,蜡油流淌得更快了。
“准。”刘默说。
胖子把罐子放在祭坛上,退下。
第二个是个老妇人,颤巍巍地走到台前。
她打开一个木盒,里面是颗腐烂的心脏,上面插满了锈针。
“我主千面。”她跪下,“这是我丈夫的心。他背叛了我,我取出来了。请主享用他的虚伪。”
“准。”
心脏被放上祭坛。
第三个是个年轻人,染着绿毛。
他什么都没带,只是脱下了上衣。
他的前胸后背,全是疤。
用刀刻出的疤,组成一张扭曲的脸。
“我主千面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我用三年时间,把您的圣容刻在骨肉上。请主赐予我解脱。”
刘默没说话。
他看向徐幼安。
“你觉得,该准吗?”
徐幼安盯着那些疤。
每一道都深可见骨,边缘发白,没有愈合的迹象。
“他快死了。”她说。
“对。”刘默微笑,“但他心甘情愿。”
“艺术需要献祭。”他重复昨晚说的话,“你的稻草人,比这些都高贵。它是活的,不是吗?”
徐幼安没回答。
她看着祭坛上的玩偶。
玩偶也在看着她。
纽扣眼一闪一闪,像在笑。
“让他解脱。”陈末说。
徐幼安开口:“准。”
年轻人狂喜,跪地磕头,血顺着额头流下来,滴在祭坛上。
蜡油瞬间沸腾。
无脸雕像的脸部,裂开一道口子。
不是嘴,是眼睛。
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。
年轻人抬起头,对着那只眼睛,发出满足的叹息。
然后,他的身体开始融化。
像蜡烛。
皮肉一块块脱落,露出骨头。
骨头又迅速碳化,变成黑灰。
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。
他消失了。
只在祭坛上留下一滩蜡油,混着血迹。
教堂里响起吟唱声。
“千面千相,无相无形。以血为引,以魂为凭。”
徐幼安这才发现,所有人都在唱。
声音很齐,很柔,像教堂本来的圣歌。
但歌词变了,调子也变了。
听着让人想吐。
她捂住嘴。
“不舒服?”刘默柔声问道。
“有点。”
“正常。”他递过来一杯水,“第一次见如此纯粹的献祭,都会不适。”
徐幼安接过水,没喝。
她看着祭坛。
玩偶还躺在那里,纽扣眼亮得刺眼。
无脸雕像的那只眼睛,也在看着玩偶。
两股力量在空气中碰撞,撕扯,发出只有她能听见的尖啸。
“它们在打架。”徐幼安喃喃。
“什么?”刘默没听清。
“没什么。”
徐幼安把水杯放下。
她已经不想待在这里了。
这些人疯了。
比她还疯。
她伸手想去拿玩偶。
“等等。”刘默按住她的手腕,“还有最后环节。”
他转向众人。
“今夜,我们迎来新神。”
话音刚落,教堂的彩色玻璃窗突然亮了。
不是月光。
是烛光。
几百根蜡烛同时在玻璃内侧点燃,火光透过彩色玻璃,把圣人的脸照得通明。
然后,那些脸开始扭曲。
眼睛拉长,嘴巴咧开,面容融化。
最后,所有的圣人,都变成了稻草人的脸。
纽扣眼,咧嘴笑,漆黑稻草编织成的冠冕。
徐幼安呆住了。
她怀里的玩偶,剧烈发热。
烫得像块烙铁。
“感觉到了吗?”刘默在她耳边低语,“你的神,和我们的神,在对话。”
“它们在争执。”
“在争夺。”
“而你,”他按住徐幼安的肩膀,“是战场。”
徐幼安想甩开他。
但身体动不了。
她被钉在原地,眼睁睁看着两股神力在空气中厮杀。
千面之神,混乱、扭曲、无序。
恐惧魔神,冰冷、精准、绝对。
两者水火不容。
陈末万万没想到这个所谓的千面之神居然会盯上了他。
想要摄取他的恐惧本源。
不过很可惜,对方虽然强大,但是能投射出的力量却不及亿分之一。
基本都被陈末恐惧之神赐福的【恐惧共鸣】所抵挡。
而且如今的陈末早已今非昔比。
现在的他逼近序列5:区域性异常!
已经能够扭曲一定区域内的认知法则。
教堂开始震动。
长椅翻倒,蜡烛熄灭,灰尘簌簌落下。
信徒们却更狂热了,跪地高呼,用头撞地板,血流满面。
“停下!”徐幼安尖叫。
没人听她的。
玩偶越来越烫。
她几乎抱不住。
就在她以为要被烧穿的时候,一切戛然而止。
彩色玻璃窗恢复如初。
蜡烛同时熄灭。
无脸雕像的眼睛闭上。
祭坛上的蜡油凝固,不再流动。
教堂里死寂一片。
只有信徒们的喘息声,和血滴落在地的声音。
刘默松开她的肩膀。
“结束了。”他说。
徐幼安低头看玩偶。
纽扣眼黯淡下去,恢复成普通塑料的光泽。
但温度还在。
温温热热的,像活物的体温。
“走吧。”刘默说,“今晚的仪式很成功。你的作品,得到了认可。”
徐幼安抱起玩偶,转身就走。
她不想知道谁认可了。
也不想认可谁。
她只想离开这个鬼地方。
教堂的铁门在身后关上。
刘默没跟出来。
徐幼安独自走在城郊的土路上,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,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。
玩偶在怀里动了动。
“你都看到了。”陈末说。
“看到了。”
“有什么感想?”
徐幼安沉默很久。
“它们……都疯了。”
“你怕变成他们那样?”
“怕。”
“那就别变。”陈末的声音很淡,“你是我的眷者,不是它们的。”
“可刘老师……”
“他?”陈末嗤笑,“他连信徒都算不上。只是个自以为是的容器。”
“容器?”
“对。”陈末解释,“千面之神不需要信徒,只需要容器。每个容器都是祂的一张脸。用完了,就扔掉。”
“他会被扔掉?”
“很快了。”
徐幼安停下脚步。
“那我呢?”
“你不一样。"陈末说,"你是我的画笔。”
“画笔用钝了,也会被扔。”
“画笔不会钝。”陈末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只会越来越锋利。”
徐幼安没再说话。
她继续往前走。
城市灯火在远处闪烁。
她忽然觉得,那些光很遥远。
像另一个世界的灯火。
而她,已经回不去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漫画平台的推送。
“您有一条新评论。”
她点开。
评论区里,有个叫"黑鸦"的ID,留了条私信。
“你的神明,在利用你。”
“它不是你的缪斯,是寄生者。”
“如果想解脱,来港口仓库3号。”
徐幼安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笑了。
她回复:“没有人可以挑拨我和宝宝的关系。”
发送。
拉黑。
她关掉手机,抱紧玩偶。
“宝宝,”她轻声说,“我会一直画下去。”
“画到你成为这个世界,唯一的神。”
玩偶的纽扣眼,在夜色里亮了一瞬。
像回应。
也像承诺。
而废弃教堂里,刘默独自站在祭坛前。
他看着无脸雕像,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“她拒绝了你。”他说,“也拒绝了我。”
雕像没回应。
但刘默能感觉到,神在愤怒。
“没关系。”他抚摸着雕像的裂纹,“我们还有备用方案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九颗小石子。
石子表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。
“她不接受献祭,”他喃喃,“我们就让她成为献祭。”
“神的归神。”
“人的归人。”
他张开嘴,把第一颗石子塞进左眼眼眶。
血涌出来。
他却笑了。
“艺术,”他说,“从不温柔。”
教堂的门再次被推开。
一个穿黑风衣的人走进来。
是黑鸦。
他的右手还在抖,伤口发黑。
“我改变主意了。”他说,“我要合作。”
刘默回头,左眼空洞洞的,血流满面。
“欢迎。”他说,“欢迎你加入,真正的无貌之会。”
两人都在笑。
笑容扭曲得,像玻璃上的圣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