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上的回拨界面还在跳动。
江辞握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，呼吸有些急促。
如果因为自己，让母亲的生活被那群为了流量没有下限的媒体搅得天翻地覆，
他这辈子都原谅不了自己。
“叮铃铃——”
就在江辞准备拨打第三遍的时候，屏幕亮了。
来电显示：【太后】。
江辞秒接，声音发紧：“妈？你没事吧？是不是有人去骚扰你了？我现在就让人……”
“喊什么喊，魂儿丢了？”
电话那头，楚虹的声音中气十足，“我不接电话是因为刚才在楼下搬东西，腾不开手。”
“搬东西？”江辞一愣，“搬什么？”
“牛奶，鸡蛋，还有两大箱子核桃。”
楚虹有些苦恼，“刚才门口来了几个小姑娘，看着跟李莉差不多大，”
“放下东西就跑，拦都拦不住。”
“还在门口留了封信，说什么……谢谢我把你生得这么好，这些是给补脑的。”
楚虹顿了顿，语气有些嫌弃：
“她们是不是觉得你演那个沈清源演得像个傻子，特意送核桃给你补补？”
江辞：“……”
悬在嗓子眼的心脏，“咣当”一声落回了肚子里。
也是。
他的粉丝虽然有时候疯了点，但在大是大非面前，那是出了名的护犊子。
“妈，那是粉丝的心意，您收着就行。”江辞靠在窗边，整个人虚脱般地滑坐在地毯上，“没人堵门拍照吧？”
“有几个拿相机的，在花坛那猫着呢。”楚虹冷笑一声。
江辞：“……”
“行了，别在那瞎操心。”
楚虹说完，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。
江辞听着忙音，无奈地笑了笑。
只要楚女士没事，天塌下来他都顶得住。
……
然而，天没塌，麻烦却找上门了。
星火传媒，林晚的办公室。
江辞坐在沙发上，帽子压得很低，那双标志性的长腿随意地伸着，
浑身散发着一种“生人勿近”的气息。
他对面，坐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、笑得像尊弥勒佛的中年男人。
吴彤。
国内顶流综艺《和家人的浪漫旅行》的总导演。
“江老师，别这么快拒绝嘛。”
吴彤推了推眼镜，把那份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合同往江辞面前推了推，
“S级的合约，全季常驻，片酬这个数。”
他比划了一个足以让二线明星心脏停跳的手势。
“不去。”
江辞连眼皮都没抬，“晚姐，送客。”
林晚坐在老板椅上，手里转着钢笔，脸色也不太好看：
“吴导，江辞的态度就是公司的态度。我们不想过度消费艺人的家庭隐私，尤其是素人长辈。”
吴彤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，他也不恼，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江老师，其实这也是个机会。”
吴彤放下茶杯，眼神变得意味深长，
“网上的舆论您也看到了。大家对令堂非常好奇，各种猜测都有。”
“与其让营销号在那瞎编乱造，不如您大大方方带着阿姨上节目，”
“既满足了粉丝，又能澄清谣言，还能立一波孝顺人设，何乐而不为？”
“我妈不需要澄清，我也不需要立人设。”
江辞站起身，双手插兜，语气冷淡，“我演戏，靠的是本事，不是靠卖妈。”
见江辞态度坚决，吴彤镜片后的眼睛里精光一闪，倒也没再纠缠。
他笑呵呵地站起身，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：
“既然江老师这么坚持，那我就不打扰了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还回过头，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：“替我向阿姨问好。”
……
京都，星火传媒大楼楼下。
一辆低调的黑色保姆车内。
吴彤仰面靠在航空座椅上，脸上的笑容不仅没因为被江辞拒绝而消失。
“吴导，江辞现在咖位确实不一般。”副导演坐在副驾，翻着手里的策划案，“他拒绝也是意料之中。”
吴彤重新戴上眼镜，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精光。
“他越是拒绝，越说明这里面有戏。”
“刚才在办公室，提到‘卖妈’这两个字的时候，他那眼神恨不得吃了我。”
“说明什么？说明这是他的逆鳞。”
副导演撇撇嘴：“那不更没戏了吗？逆鳞谁敢碰？”
“年轻人，格局小了。”
吴彤点开手机相册，是之前江辞母亲楚虹被偷拍的背影，
虽然模糊，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坚韧和孤独，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。
“逆鳞不是用来碰的，是用来顺毛摸的。”
吴彤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屏幕，发出有节奏的“哒哒”声。
“江辞这小子，看起来混不吝，其实心比谁都软。尤其是对他妈。”
“既然正面攻不下，那我们就走‘农村包围城市’的路线。”
吴彤坐直了身子，雷厉风行地下令：“小刘，我要在半小时内，找到这位‘太后’的私人联系方式。”
“记住，不要电话，要社交账号。老年人对电话有戒心，但对文字……往往没有抵抗力。”
半小时后。
技术部传回了一个微博ID：【平安是福】。
头像是一朵盛开的荷花，标准的父母辈审美。
关注列表只有一个人：江辞。
“啧，【平安是福】。”吴彤看着这个ID，叹了口气，“这是怕儿子出事啊。”
他挥退了想要代笔的文案组组长，亲自打开了笔记本电脑。
“你们写的那些‘流量’、‘曝光度’、‘出场费’通通给我删了。跟这种经历过大风大浪的长辈谈钱？那是侮辱人家。”
吴彤十指在键盘上飞舞。
这哪里是一封综艺邀约信，这分明是一篇精准击中空巢老人痛点的“攻心檄文”。
……
星城，老旧的家属院。
午后的阳光有些慵懒。
楚虹刚拖完地。
她把拖把涮干净，挂在阳台的挂钩上，又仔仔细细地把把手上的水渍擦干。
屋子里静得可怕。
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，发出单调的“咔哒、咔哒”声。
楚虹走到茶几旁，拿起那个有些年头的保温杯，喝了一口温水。
然后，她戴上了那是挂着红绳的老花镜，点亮了手机屏幕。
习惯性地打开微博，点进“江辞”的超话。
那是她每天的必修课。
看看儿子今天吃了什么，在哪里拍戏，有没有被人欺负。
就在这时，私信栏的小红点亮了起来。
楚虹皱了皱眉。
自从上次被曝光后，经常有些乱七八糟的人给她发消息，卖保险的、借钱的、甚至还有骂人的。
她本想直接清空，但手指在触碰到屏幕的那一刻，停住了。
那个ID前面带着一个黄色的“V”，认证是：【《和家人的浪漫旅行》总导演吴彤】。
下面还有一行预览字：【楚大姐您好，冒昧打扰。】
她点开了私信。
没有花里胡哨的客套。
那是一段很长、很诚恳的文字。
“楚大姐，我们诚挚邀请你和江辞参加《和家人的浪漫旅行综艺》”
“我知道您不想给江辞添麻烦。但对于江辞这样常年漂泊在外的孩子来说，最大的遗憾是什么？”
“不是没拿影帝，也不是没赚够钱。”
“而是当他走遍了世界的繁华，回头看时，那个最爱他的人，还被困在原地，只能通过冰冷的屏幕看他的背影。”
楚虹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她接着往下看。
下面附带了一个PPT，名字叫《带妈妈去看看这个世界》。
吴彤显然是下了血本，连夜让人改了文案。
一张手绘的地图。
从白雪皑皑的长白山，到碧海蓝天的三亚；
从大漠孤烟的西北，到温婉如水的江南。
每一处风景旁边，都P上了两个小人。
一个是牵着母亲手的儿子，一个是笑得一脸满足的母亲。
配文：【小时候，您带我看世界；长大了，换我牵着您的手。】
楚虹摘下老花镜，用手背揉了揉眼睛。
她抬起头，目光越过空荡荡的客厅，落在了电视柜正上方的那张黑白照片上。
照片里的江岩军穿着警服，笑得一脸刚毅。
“死鬼……”
楚虹对着照片喃喃自语，“你看这人说的，是不是跟传销似的？”
照片里的人自然不会回答。
只有挂钟依旧在“咔哒、咔哒”地响。
楚虹站起身，走到玄关的日历前。
那是一本老式的撕历。
她在上面画了一个红色的圈。
然后，她翻开前面那一页页被撕去的日子，手指在那些红圈上轻轻摩挲。
距离上次见到活生生的江辞，是在大年初六的早晨。
她在日历上数了数。
下一次江辞可能会回来的日子，大概是那一天……
“三十二天啊……”
楚虹叹了口气。
她重新坐回沙发上，拿起手机。
那个PPT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【这不仅仅是一个节目，这是一段属于您和江辞的，这辈子可能只有一次的，不被打扰的亲子时光。】
【不需要您做什么，您只需要做他的妈妈，让他做回您的儿子。】
楚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做回儿子。
而不是那个在镜头前被人围观的演员。
只是她的儿子。
哪怕只有几天，哪怕只是在一起吃顿饭，走走路。
楚虹点开了回复框。
删删改改。
最终还是把手机扣在茶几上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算了。”
楚虹站起身，用力拍了拍围裙，“一把年纪了，折腾什么劲。万一那些人又乱写……”
她走进厨房，打开冰箱。
里面塞满了江辞爱吃的腊肉和香肠，那是她准备等江辞下次回来时做的。
可是，这一等，又要等多久呢？
……
入夜。
老小区的隔音不好，楼上隐约传来小孩练钢琴的声音，断断续续的《小星星》。
楚虹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，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清冷的光斑。
她索性坐起来，打开了床头柜的抽屉。
从最底层拿出一本厚厚的相册。
相册的封面已经有些泛黄了，边角也被磨损得露出了纸板。
她翻开第一页。
那是一张彩色的老照片。
年轻的江岩军穿着便装，脖子上骑着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。
小男孩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，笑得见牙不见眼，嘴角还沾着糖渣。
那是江辞三岁的时候。
那时候，江岩军还能像个普通父亲一样，承诺带他们娘俩去京都看升旗，去海边捡贝壳。
“骗子。”
楚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丈夫的脸，眼眶有些发热，
“说好的带我们去旅游，结果把自己游到盒子里去了。”
她的目光移向骑在父亲脖子上的小江辞。
那时候的儿子，多快乐啊。
不像现在，眼神里总是藏着事，笑起来也带着一股子让人心疼的疲惫。
“妈，我想离他近一点。”
那天在电影院门口，江辞的话又在耳边回响。
楚虹合上相册，抱在怀里。
相册冰凉的封皮贴着她的胸口，却怎么也捂不热那一室的孤寂。
那个叫吴彤的导演说得对。
世界很大。
她这辈子，还没跟儿子好好地照过一张合影。
楚虹重新拿起了床头的手机。
屏幕亮起，微弱的光照亮了她眼角的皱纹。
这一次，她没有打字。
而是点开了那个PPT，又从头到尾，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。
……
次日清晨。
京都，江辞的公寓。
窗帘紧闭，屋里一片昏暗。
江辞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被子里，睡得正沉。
这两天为了应付那些媒体和商务，他几乎没合眼，此时正是补觉的关键时刻。
“叮——！！！”
脑海中，那个系统提示音，突然毫无预兆地炸响。
江辞猛地睁开眼。
“系统你大爷的！早起毁一天不知道吗？！”
他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，刚想开骂。
眼前淡蓝色的光幕上，一行字体，让他瞬间清醒。
【警告！检测到特定关联人物心情产生剧烈波动！】
【来源：母亲（楚虹）】
【心碎值：+188！】
江辞瞳孔骤缩。
“妈……”
江辞连鞋都顾不上穿，赤着脚跳下床，抓起手机。
千万别出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