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辞手指有些发僵，点开微信视频通话时颤抖着。
“嘟……嘟……”
两秒后，屏幕亮了。
楚虹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画面里。
她戴着老花镜，被突如其来的视频吓了一跳，手机拿得有些近，
镜头直接怼在了下巴上，死亡视角。
“喊魂呢？大清早的。”
楚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，中气十足。
江辞在那一刻，浑身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。
“妈，您……没事吧？”江辞喘了口气，试图从母亲的脸上找出受委屈的痕迹。
“我能有什么事？”楚虹把手机拿远了点，调整了一下角度。
镜头里露出了那个生活了二十几年的老客厅。
茶几上的抹布叠得整整齐齐，地板拖得锃亮，连那盆养了三年的君子兰叶片上都没灰尘。
江辞的目光，并没有被这份整洁吸引，而是凭借着在片场练就的“鹰眼”，
一眼锁定了茶几角落里，一本被报纸稍微压住一角的书。
封面上红绿配色的艺术字极其扎眼——《中老年春季旅游攻略·纯玩团》。
而书的旁边，还放着一只圆珠笔，和一张写满了字的草稿纸。
江辞眯了眯眼。
楚虹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去，脸色微变，不动声色地拿起旁边的遥控器，
像是随意地往茶几上一扔，正好盖住了那本书的标题。
“那个……妈，您刚才干嘛呢？”江辞装作没看见，语气随意。
“啊？没干嘛，这不是街道要搞什么广场舞比赛吗，我在研究……研究去哪比赛场地好。”
楚虹目光有些飘忽，甚至不敢直视镜头，低头去扣指甲盖上的倒刺。
广场舞比赛需要研究旅游攻略？
还要做笔记？
江辞没拆穿，只是心里那种名为“愧疚”的酸涩感，开始一点点往上反。
“妈，那个……”江辞顿了顿，试探道，“最近有没有什么陌生人联系您？比如什么卖保险的，或者……拍片子的？”
楚虹的手指一顿。
她抬起头，隔着屏幕看着江辞。
那双和江辞极为相似的眼睛里，闪过些许犹豫，还有几分……渴望。
“没……也没什么人。”楚虹支支吾吾，“就是有个姓吴的小伙子，挺客气的，给我发了点风景照，问我看不看。”
姓吴的小伙子。
吴彤，你大爷的。
四十多岁的人了装什么小伙子！
江辞顿了顿，刚想开口让母亲把那人拉黑，却听到楚虹突然问了一个让他愣住的问题。
“儿啊。”楚虹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那个节目……是不是真的像电视里演的那样，要吃生肉？还要睡在泥坑里？”
江辞一怔：“什么？”
“我看网上说，那个什么野外求生，连虫子都得吃……”楚虹眉头紧锁，满脸忧色，“那个小吴倒是跟我说，就是去旅游，吃好喝好。但我寻思着，那都是骗人的吧？哪有给钱让你去玩的道理？”
“他是不是想把你骗过去，然后折腾你？”
江辞看着屏幕。
母亲的脸上写满了纠结。
一方面，那是《中老年旅游攻略》里勾画出的向往；另一方面，是对儿子可能“吃苦受罪”的恐惧。
吴彤那个老狐狸，果然是攻心为上。
他给了楚虹一个极其美好的愿景，却又没有强迫她，而是让她自己在“想去”和“怕拖累儿子”之间反复横跳。
这才是【心碎值】的来源。
不是被骚扰的愤怒，而是想触碰却又收回手的无奈。
“妈，那个小吴……还跟你说什么了？”江辞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也没啥。”楚虹摆摆手，故作轻松地笑了笑，“我就随便看看。妈知道你忙，那种抛头露面的事儿，咱不干。再说了，我一把老骨头了，去给你添什么乱？不去，坚决不去。”
说着，她就要伸手去拿那本旅游攻略，想把它扔进垃圾桶，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决心。
“妈。”
江辞突然喊了一声。
楚虹动作一停：“咋了？”
江辞没有说话。
他的目光贪婪地停留在母亲的脸上。
鬓角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几根白发，那是染发剂都盖不住的岁月痕迹。
自从父亲走后，楚虹的世界就小得只剩下了那个家属院，和那个在外面漂泊的儿子。
而自己呢？
以“保护”的名义，把她圈在安全区里，隔绝了外界的伤害，却也隔绝了所有的光和风。
他以为自己是在尽孝。
其实，他是在用另一种方式，延续着母亲的孤独。
“江岩军已经是英雄了，咱们老江家不需要第二个挂在墙上的英雄。”
母亲的话犹在耳边。
她不需要一个光芒万丈却遥不可及的影帝儿子。
她只需要一个能陪她吃顿饭，走走路，哪怕是在镜头前也不松开她手的……儿子。
江辞低下头，鼻尖有些发酸。
他突然笑了一声。
那笑容里没有了面对媒体时的圆滑，也没有了面对吴彤时的冷硬，
只剩下一种属于少年的痞气。
“妈，您是不是傻？”
楚虹一愣，眼睛一瞪：“怎么跟你妈说话呢？”
“那个姓吴的，是冤大头。”江辞靠在床头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，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，“他那节目经费多得花不完，正愁没人帮他花呢。”
“什么吃生肉睡泥坑，那是这几年行情不好，剧组穷。他这个不一样，这是S级项目，那是去……去当太后的。”
“真的？”楚虹半信半疑，“没骗我？”
“我骗您干嘛？”江辞嘴角上扬，“全程五星级酒店，出门豪车接送。”
“最重要的是……”
江辞看着母亲的眼睛，一字一顿地说道：“我也想去了。”
楚虹愣住了。
“这几年一直在拍戏，不是演死人就是演变态，我也累啊。”
江辞揉了揉太阳穴，露出一副疲惫的样子，“妈，您就当陪我去散散心？公费旅游，不花白不花，不去那才是亏了。”
楚虹沉默了。
她看着屏幕里儿子那略显苍白的脸色，还有眼底的青黑。
许久。
她重新拿起了那本被她扔在一边的《旅游攻略》，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。
眼底的光，一点点亮了起来。
“那……”楚虹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，“那家里的花没人浇怎么办？还有你李叔送的那两盆葱……”
“送给李莉那丫头，让她浇。”江辞斩钉截铁，“浇死了算我的。”
楚虹嘴上说着浪费，嘴角却已经咧到了耳根。
显然心思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。
挂断视频的时候，江辞清楚地看到，
母亲起身走向卧室的步伐，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。
手机屏幕黑了下来。
江辞维持着那个姿势，在床上坐了足足一分钟。
然后，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现在的他要是连让自己亲妈在镜头前开开心心旅个游都做不到，这影帝不当也罢。
他拿起手机，点开微信黑名单。
指尖在那个备注为【吴老狗】的头像上悬停了一秒。
点击。
移除黑名单。
直接按住语音键，发了一条消息过去：
“合同发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