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都,星火传媒大楼。
吴彤这位在综艺圈以“没皮没脸”著称的金牌导演,
手里攥着公文包,看见江辞的那一刻,好似看见了失散多年的亲爹。
“江老师!亲人啊!”吴彤一个滑跪姿势冲过来,
“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要躺在您的黑名单里过年了!”
江辞坐在主位上,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。
他没穿平时那身松垮的卫衣,而是换了一件黑色衬衫,
领口解开两颗扣子,袖口卷至手肘,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。
没搭理吴彤的苦情戏,江辞笔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。
“别演了,吴导。”江辞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却带着一股子压迫感,“眼药水没擦干净,挂脸颊上了。”
吴彤嘿嘿一笑,秒收神通,利索地拉开椅子坐下,从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合同。
“S级项目,《和家人的浪漫旅行》,主打代际沟通与治愈旅行。”吴彤唾沫横飞。
江辞没接合同,而是看向身旁的林晚。
林晚心领神会,将一份早就打印好的文件推到了吴彤面前。
“这是什么?”吴彤一愣。
“《补充协议》。”江辞身体后仰,靠在椅背上,目光变得迫人,“签了它,我就签你的合同。”
吴彤狐疑地翻开文件。
第一页,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。
【条款一:反恶意剪辑权。】
乙方(江辞及其母亲)拥有对成片的最终审核建议权。
若节目组通过移花接木、拼凑音频等手段,恶意丑化、歪曲楚虹女士形象(如打造“极品妈”等人设),乙方有权单方面无条件解约,并要求甲方支付违约金人民币五千万元整。*
“五……五千万?”吴彤嗓子有点发干,“江老师,这就是个综艺,综艺都要有冲突才有看点啊……”
“冲突可以有,但不许发生在我妈身上。”
江辞冷冷地看着他,
“她这辈子没在这个圈子里混过,不懂你们那些为了流量不择手段的套路。”
吴彤擦了擦额头的冷汗:“行……那这个……”
【条款二:绝对话语权与豁免权。】
录制期间,楚虹女士拥有随时叫停录制的权利。
若遇他人(包括但不限于其他嘉宾、路人)无理挑衅,楚虹女士拥有“怼人豁免权”,
节目组不得以此为由引导负面舆论。*
“怼人豁免权?”吴彤嘴角抽搐,“这要是阿姨把别的嘉宾骂哭了咋办?”
“那一定是对方欠骂。”江辞回答得理直气壮,“我妈是讲道理的人,除非对方不讲道理。”
吴彤咬牙翻到第三页。
【条款三:物理驱离权。】
鉴于乙方艺人特殊体质(易招黑/易遇突发状况),
对于任何试图冲撞、骚扰楚虹女士的可疑人员(含非官方狗仔、私生饭),
乙方保留“物理驱离”的权利,由此产生的法律后果由甲方协助处理。
“物理驱离?”吴彤看着这四个字,脖子一缩,“这……是不是太暴力了点?”
“吴导。”江辞停止了转笔,
“我妈年纪大了,经不起吓。这就是我的底线。”
他在桌面上敲了敲,发出清脆的“笃笃”声。
“能签,现在就按手印。不能签,大门在那边,好走不送。”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
林晚端着咖啡,淡定地看戏。
她太了解江辞了,平时看着吊儿郎当,
一旦涉及到他在乎的人,这货心里的算盘比谁都精,手段比谁都狠。
吴彤盯着那份简直在割他肉的《补充协议》,内心在滴血。
这哪里是请嘉宾,这简直是请了个祖宗!
但他转念一想——
江辞现在是什么热度?那是行走的流量核弹!
再加上那个神秘的、能把江辞训得服服帖帖的“太后”楚虹……这母子俩往那一站,
那就是收视率的保障啊!
别说五千万违约金,就算让他吴彤现场表演吞合同,他也得认!
“签!”吴彤一咬牙,从牙缝里崩出一个字,“富贵险中求!我签!”
签字,盖章。
尘埃落定。
江辞看着合同上鲜红的印章,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。
他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,把玩着手机,拨通了那个置顶的号码。
“喂,妈。”
语气立马切换,从谈判桌上的冷面修罗变成了乖巧顺从的好大儿。
“事儿办妥了。那个小吴……哦不,吴导,哭着喊着非要请咱们去。嗯,对,钱都给了,不退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楚虹中气十足的声音:“真的假的?不会是那种骗人买保健品的团吧?”
“哪能啊。”江辞笑道,“正规军,上电视的那种。您现在就开始收拾东西吧,我提前回来,咱们后天出发。”
“这么急?”楚虹明显慌了一下,“那我得准备准备……”
三天后。
星城,老旧的家属院。
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去,几辆贴着《和家人的浪漫旅行》标识的黑色商务车,
极其违和地停在了斑驳的水泥路面上。
车门拉开。
首先跳下来的是摄像大哥,扛着几十斤重的设备,镜头对准了那栋爬满爬山虎的红砖楼。
紧接着,总导演吴彤走了下来。
他看着眼前这充满上世纪九十年代气息的建筑,
再看看旁边那堆放着的蜂窝煤,推了推眼镜,眼里闪过狂喜。
这素材!这质感!
别的明星家里那是豪宅、别墅、大平层,恨不得连马桶都是镀金的。
江辞倒好,直接把节目组拉回了《请回答1988》。
这种极致的反差,就是收视率的保证!
“各部门注意,隐蔽拍摄,我们要抓取最真实的第一反应。”吴彤对着对讲机低声下令。
摄像机悄无声息地潜入楼道。
声控灯年久失修,楼道里光线昏暗,墙壁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办证的小广告。
三楼,301室。
那是江辞长大的地方。
吴彤站在门口,整理了一下衣领,示意随行主持去敲门。
“咚咚咚。”
敲门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门内会是什么场景?
是感人的母子重逢?还是手忙脚乱的收拾屋子?
“谁啊?大清早的。”
门内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,伴随着拖鞋趿拉地板的声音。
“咔哒。”
老式的防盗铁门被拉开。
楚虹穿着一身宽松的纯棉睡衣,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水的锅铲,
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,脸上没有半点妆容,甚至还带着几分被吵醒的起床气。
镜头怼了上去。
这可是国民婆婆的首秀!素颜!无滤镜!
吴彤刚准备露出职业微笑打招呼:“阿姨您好,我们是……”
“啪!”
楚虹看清了门外那长枪短炮的阵仗,反手就把门给关上了。
速度之快,差点拍在摄像大哥的镜头上。
门外众人:“……”
吴彤举着手,笑容僵在脸上。
这是什么剧本?
紧接着,门内传来了楚虹那毫不避讳的喊声。
“江辞!赶紧起来穿衣服!”
“那帮拍电视的来了!”
“把你那个带洞的红裤衩给我换了!别给老娘丢人现眼!”
楼道里,十几号节目组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。
直播间的弹幕,在这一刻卡顿了一秒,然后彻底炸了。
【哈哈哈哈哈哈!红裤衩!又是红裤衩!】
【这就是亲妈!绝对是亲妈!】
【笑死我了,江辞的影帝包袱在这一刻碎成了渣渣!】
【刚才那个关门太帅了!只要我关门够快,尴尬就追不上我!】
屋内。
江辞正迷迷糊糊地从沙发上坐起来,被这一嗓子吼得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。
他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条为了图吉利特意穿上的红色平角裤,
又看了看正透过猫眼往外张望的母亲。
“妈……”江辞绝望地捂住脸,“这门的隔音效果……您是知道的吧?”
楚虹转过身,一脸淡定:“知道啊。”
“那你还喊那么大声?”
“不喊大声点,他们怎么知道你在换裤子?”
楚虹把锅铲往茶几上一放,理直气壮,“这样他们就不敢随便进来了。咱们不得先收拾收拾?”
江辞:“……”
这是什么鬼才逻辑?
这是杀敌一千,自损八百啊!
“快点的。”楚虹踢了一脚地上的拖鞋,
“把被子叠了。我去换身衣服。”
“对了,把你带回来的那两箱牛奶摆在显眼的地方,人家送礼来的,咱得让人家看见。”
五分钟后。
就在吴彤已经在思考要不要采取“破门而入”这种极端拍摄手法的时候,门再次开了。
这一次,画风突变。
楚虹换上了一件得体的深色针织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甚至还戴上了一串珍珠项链。
她站在门口,脸上挂着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微笑。
“哎呀,是吴导演吧?”
楚虹热情地伸出手,“不好意思,刚才风大,门自己关上了。快请进,快请进。”
吴彤:“……”
如果不是刚才那声巨响还在耳边回荡,他差点就信了这所谓的“风大”。
江辞站在母亲身后,穿着那件简单的白T恤,
看着导演组一脸懵逼的样子,无奈地摊了摊手。
那眼神分明在说:
看见没?
这就是我的“影后”老妈。
在这个家里,演技这一块,我只能排第二。
“各位老师,换鞋吧。”江辞侧身让出一条路,指了指地上那一排塑料拖鞋。
镜头随着众人的视线推进屋内。
没有想象中的寒酸,也没有刻意的遮掩。
老式的水磨石地板擦得锃亮,旧沙发上铺着钩花的白色镂空罩巾,
墙上挂着那个已经停摆的老挂钟。
正对着门的五斗柜上,摆着一张黑白照片。
照片里的男人穿着警服,年轻英俊,眉眼间与江辞有七分相似。
照片前,供着一盘新鲜的苹果,还有三个还没来得及撤下的酒杯。
摄像大哥下意识地想要给那个遗像一个特写。
就在镜头即将转过去的那一瞬,一只手挡在了镜头前。
江辞站在那里。
脸上那种戏谑的笑容消失了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镜头,那双眼睛沉得吓人。
“这边请。”
江辞轻声说道,不动声色地用身体挡住了那张照片,指引着众人走向客厅的另一侧。
那是他的底线。
那是这个家的脊梁。
不需要被展示,更不需要被同情。
吴彤也是人精,立刻打手势让摄像师转移机位。
“好嘞好嘞!咱们先采访一下!”
吴彤为了缓解尴尬,大声说道,
“阿姨,咱们这次旅行的第一站,节目组为您和江老师准备了一个惊喜。”
楚虹坐在沙发上,腰背挺直,手里端着一杯热茶,气场丝毫不输给任何一位豪门阔太。
“什么惊喜?”
吴彤从身后拿出一个信封,神神秘秘地递过去:“您打开看看。”
楚虹接过信封,拆开。
里面是一张机票。
目的地:【三亚】。
看到这两个字,楚虹的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阿姨?不喜欢海边吗?”
吴彤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微表情,“现在的年轻人可都喜欢去那儿冲浪、潜水。”
“喜欢是喜欢。”
楚虹把机票放回信封里,抬起头,极其认真地问了一个让全场再次陷入沉默的问题:
“那边的菜市场,远吗?”
“我想带两斤腊肉过去,能过安检不?”
吴彤:“……”
江辞靠在门框上,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他看着那个正在跟导演认真探讨“腊肉托运标准”的母亲,
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,终于彻底落了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