产房内的血腥气尚未散尽,成德帝的赏赐便如流水般送入了长宁宫。更令六宫侧目的是,皇帝当场下旨,晋崔书梅为贵妃,并赐下“长乐安康”的匾额。
旨意传遍六宫时,凤仪宫正殿内,魏皇后正端坐在紫檀木凤椅上,手中把玩着一只青玉茶盏。听到宫人禀报,她只是微微颔首,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:“崔妹妹为陛下诞下皇子,功在社稷,晋位是应当的。”
待宫人退下,贴身宫女秋嬷嬷低声道:“娘娘,长宁宫那边,是否需要安排……”
魏皇后抬手止住了她的话:“陛下正在兴头上,此时不宜妄动。更何况,”她眸色转深,“崔贵妃此番生产,似乎并不顺利。”
秋嬷嬷会意,不再多言。
正如魏皇后所料,崔书梅产后并未如众人预期般恢复。她的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,原本丰润的面颊迅速凹陷下去,那双曾令皇帝盛赞“秋水含情”的眼眸,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。
太医署周太医第三次诊脉后,跪在皇帝面前,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:“陛下,娘娘脉象虚浮细弱,气血两亏之症甚重。生产本已耗损元气,加之……”他犹豫片刻,“娘娘似乎心绪郁结,忧思过重,以致恢复缓慢。宜长期静养,切忌劳神。”
成德帝眉头紧锁:“朕要你们太医院竭尽全力调理贵妃身体,若有不测,唯你是问!”
“臣遵旨。”周太医叩首,退出殿外时,后背的官服已被冷汗浸透。
他何尝不想治好贵妃?可贵妃的脉象实在奇怪,明明用了最上等的补药,却如同石沉大海,不见丝毫起色。
更诡异的是,贵妃的体质似乎在排斥那些补药,每次服药后,反而更加虚弱。
周太医不知道的是,他所开的每一张药方,在送到御药房抓药前,都会经过一道“微调”。而做这手脚的,正是他的副手,刘太医——魏皇后十年前安插的人。
刘太医的手段极为隐蔽,只在几味关键药材的剂量上稍作调整,或在配伍中添减一两味性质相冲的辅药。这些改动单独看来无伤大雅,甚至符合某些偏方理论,但长期服用,却会暗中消耗元气,使人日渐虚弱而不自知。
崔书梅躺在长宁宫寝殿的拔步床上,锦被下的身体轻得仿佛没有重量。她努力想坐起身,却一阵眩晕,不得不靠回枕上。
“娘娘小心。”贴身宫女青萍连忙上前搀扶,眼中满是担忧。
“驰儿呢?”崔书梅声音微弱。
“乳母刚喂过奶,三皇子睡着了。”青萍轻声回道,“娘娘要看看小皇子吗?”
崔书梅点了点头。青萍示意殿外的乳母将孩子抱进来。
襁褓中的卫弘驰睡得并不安稳,小小的眉头紧皱着,偶尔发出细弱的抽泣声。崔书梅伸手轻抚儿子的脸颊,触手微凉。她心中一紧:“孩子身上为何这么凉?”
乳母惶恐道:“回娘娘,奴婢已经给皇子加了小被,可不知为何,皇子身上总是温不起来。”
崔书梅强撑着坐直身子,将孩子抱入怀中。那小小的身体在她臂弯里轻颤,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襁褓深处透出。
“把襁褓打开。”她吩咐。
乳母迟疑了一下,还是照做了。襁褓层层解开,露出婴儿细嫩的肌肤。崔书梅仔细检查,并无异常。她正要松口气,手指却触碰到襁褓最里层的一个硬物。
那是一个小小的锦囊,缝在襁褓内侧,若不仔细摸索,极难发现。崔书梅解开锦囊,一块玉佩滑落掌心。
玉佩触手冰凉,那寒意直透骨髓。崔书梅手一颤,玉佩险些落地。她定睛看去,那是一块上等的羊脂白玉,雕着祥云如意纹,玉质温润,本该是暖玉,却冷得像一块冰。
“这是哪来的?”崔书梅声音发紧。
乳母脸色煞白,扑通跪下:“奴婢不知!这襁褓是内务府新制的,送来时便是如此,奴婢真的不知里面缝了东西!”
崔书梅握紧那块寒玉,指尖冻得发麻。她看着怀中又开始啼哭的儿子,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这段时日,宫里到处都在传三皇子体弱多病的事。长宁宫夜夜灯火通明,不是贵妃心悸发作,就是皇子啼哭不止。太医院的太医们轮番值守,汤药如流水般送入宫门,却始终不见起色。
宫里还有了一些私语。
“听说没?长宁宫那位,生产时血崩不止,差点没挺过来。”
“何止,三皇子生下来就跟小猫似的,哭都哭不响亮。”
“唉,要我说啊,这崔贵妃面相就带着几分薄命相,福气压不住皇子尊贵的命格。”
“我听说,钦天监有人私下说,贵妃命属阴水,皇子命属阳火,母子相克呢……”
流言如春风中的柳絮,悄无声息地飘散在每个角落。等到崔书梅听到时,已是“贵妃命硬克子”这样恶毒的版本了。
青萍气得浑身发抖:“这些嚼舌根的,就该抓起来拔了舌头!”
崔书梅靠在榻上,面色苍白如纸。她手中攥着那块寒玉佩,已经让心腹太监暗中查过,这玉是上等的寒玉,产自北疆极寒之地,佩戴可使体温下降,长期贴身,成年人都受不住,何况是初生婴儿。
她心中明镜似的,这绝不是什么“命格相克”,而是有人要害她的孩子。
可她没有证据。
襁褓是内务府统一制作的,经手之人多达数十,根本无从查起。就算查到了,一块玉又能说明什么?大可以说是无意中混入的。
崔书梅闭上眼,泪水从眼角滑落。她想起生产那日,剧痛中隐约听见稳婆惊呼“血止不住”,想起太医凝重的脸色,想起自己奄奄一息时,皇帝握住她的手说:“梅,你一定要撑住,朕和孩儿都需要你。”
那时的温暖,如今想来,竟恍如隔世。
“娘娘,”青萍轻声唤她,“该喝药了。”
崔书梅睁开眼,看着那碗黑褐色的汤药。自从发现寒玉佩后,她对入口的一切都格外警惕。这药是太医院院判周太医亲自开的方子,可谁又能保证,药在煎制过程中没被动手脚?
“先放着吧,我待会儿喝。”她说。
青萍欲言又止,终究还是退下了。
崔书梅挣扎着下床,走到窗前。长宁宫的庭院里,几株桃树终于冒出了花苞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她想起自己刚入宫时,皇上在御花园见她第一面,便赞她“人面桃花相映红”。
那时她才十八岁,以为入了宫,得了圣宠,便是人生极致的幸福。如今不过一年多,她却已形销骨立,连自己的孩儿都护不住。
殿外忽然传来喧哗声。崔书梅皱眉:“怎么回事?”
一个小太监连滚爬跑进来:“娘娘,不好了!三皇子又发起高热,抽搐不止!”
崔书梅眼前一黑,扶住窗棂才勉强站稳。她顾不得虚弱,跌跌撞撞冲向偏殿。
偏殿里乱作一团。乳母抱着哭闹不止的卫弘驰,手足无措。孩子小脸通红,浑身滚烫,四肢不住抽搐。太医正在施针,额上全是汗。
“我的儿!”崔书梅扑过去,将孩子抱入怀中。那小小的身体烫得吓人,哭声却渐渐微弱下去。
“太医!快救皇子!”她嘶声喊道。
周太医急得满头大汗:“娘娘,皇子这是急惊风,臣已施针退热,但皇子先天不足,体质太弱,这次怕是……”
“住嘴!”崔书梅厉声打断他,“皇子若有半点闪失,本宫要你们太医院陪葬!”
这话说得极重,殿内宫人齐齐跪下。周太医不敢多言,只能继续施救。
那一夜,长宁宫的灯火亮到天明。崔书梅抱着孩子,一刻不敢松手。她看着儿子痛苦的小脸,心中的恨意如野草般疯长。
是谁?到底是谁要这样害她的孩子?
晨曦微露时,卫弘驰的高热终于退去,沉沉睡去。崔书梅却因过度劳累,一口鲜血喷出,晕厥在地。
崔书梅再次醒来时,已是三日后的黄昏。
她睁开眼,看见明黄色的帐顶,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梦中。直到青萍惊喜的声音响起:“娘娘醒了!快禀报陛下!”
“孩子……”崔书梅挣扎着要起身。
“三皇子无事,乳母照看着呢。”青萍连忙按住她,“娘娘已经昏迷三天了,太医说您是忧劳过度,又急火攻心,需要绝对静养。”
崔书梅这才注意到,自己不在长宁宫,而是在养心殿的偏殿。这是皇帝日常起居之所,她竟被安置在这里养病,可见圣眷未衰。
正想着,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: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成德帝大步走进来,见崔书梅醒来,眼中闪过一丝欣慰。他在床边坐下,握住她冰凉的手:“梅,你总算醒了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崔书梅眼眶一热,“臣妾无能,让陛下担心了。”
成德帝轻叹:“是朕疏忽了。你产后体弱,朕该多关照才是。”他顿了顿,“太医说,你需长期静养,不宜再为琐事劳神。弘驰那边,朕已加派了人手,你且宽心。”
崔书梅心中一动,抬头看他:“陛下,臣妾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臣妾想亲自抚养弘驰。”她声音虽弱,却异常坚定,“他是臣妾的骨肉,臣妾想日日看着他长大。”
成德帝微微皱眉:“你如今的身体,如何能照料幼儿?”
“正因臣妾身体不好,才更需要孩子在身边。”崔书梅眼中含泪,“陛下,臣妾这几日昏迷中,每每梦见孩儿啼哭,却寻他不见。那种锥心之痛,比病痛更折磨人。求陛下成全。”
她挣扎着要下床叩拜,被成德帝拦住。他看着她苍白却倔强的脸,终究心软了:“罢了,就依你。但你要答应朕,好生养病,不可逞强。”
“谢陛下隆恩。”崔书梅含泪谢恩。
待皇帝离去,她脸上的柔弱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。她不能再坐以待毙了。那个人能在襁褓中藏玉,能在药中做手脚,下一次,又会用什么手段?
她必须保护自己的孩子,哪怕拼上这条命。
与此同时,凤仪宫内,魏皇后正在听秋嬷嬷禀报。
“崔贵妃醒了,皇上准许她亲自抚养三皇子。”秋嬷嬷低声道。
魏皇后正在插花的手微微一顿,一支红梅应声折断。她看着断枝,神色平静:“知道了。”
“娘娘,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魏皇后将断枝扔进花篓,“她既然想自己带孩子,就让她带。一个病弱之人,一个先天不足的孩子,能成什么气候?”
她走到窗边,望向长宁宫的方向,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:“本宫倒要看看,她能撑多久。”
秋嬷嬷会意,不再多言。
魏皇后转身,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瓶。瓶中装着无色无味的粉末,那是她从宫外重金购得的“软筋散”,长期服用,会使人肌肉无力,最终瘫痪在床。
她将玉瓶交给秋嬷嬷:“找机会,放入崔贵妃的饮食中。记住,每次只需米粒大小,不可贪多。”
“是。”秋嬷嬷双手接过,小心翼翼收入袖中。
“沈柔那边如何了?”魏皇后又问。
“她的产期就在这几日,太医说胎位有些不正,怕是难产之兆。”
魏皇后点了点头:“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吗?”
“一切按娘娘吩咐,都安排妥当了。”
“很好。”魏皇后抚摸着新染的丹蔻,眼底一片漠然的寒意,“沈家这些年仗着有个女儿在宫中,越发不知天高地厚了。沈父在朝中屡次与本宫父兄作对,也是时候让他们知道,这后宫是谁的天下了。”
沈柔临盆那日,天空阴沉得可怕。北风呼啸着掠过宫墙,卷起枯叶漫天飞舞。
长春宫内,沈柔的惨叫声已经持续了一整天。
产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,稳婆和太医进进出出,个个面色凝重。沈柔的贴身宫女春樱跪在床边,握着主子的手,哭得声嘶力竭:“娘娘,您再使把劲,孩子就出来了!”
沈柔脸色惨白如纸,汗水浸透了长发。她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正在迅速流失,身下的被褥已经被鲜血浸透。
“陛下……陛下回来了吗?”她气若游丝地问。
春樱哭着摇头:“还没有消息……”
沈柔眼中最后一点光黯淡下去。三天前,成德帝心血来潮,带着近侍微服出宫,说是去城南别院“体察民情”。她原以为陛下会在她生产前赶回来,现在看来,怕是不能了。
又是一阵剧痛袭来,沈柔痛极,意识模糊中,轻轻唤了一声:“陛下……”
声音微弱,充满了无助与期盼,却无人回应。
产房外殿,魏皇后端坐在主位上,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与焦急。她不时询问太医情况,催促宫人送参汤,一切都做得无可挑剔。
只有最了解她的秋嬷嬷知道,皇后那些命令下得巧妙——该送的参汤总是“刚好”熬过头了,该请的那位专治难产的老太医今日“恰好”告病休沐,该备的止血药材不知为何少了几味关键。
天色渐暗,长春宫点起了灯火。北风从门窗缝隙钻入,吹得烛火摇曳不定,在墙上投下鬼魅般的影子。
三更时分,一声极其微弱的啼哭声终于从产房传出。
稳婆抱着一个瘦小得可怜的婴儿出来,脸上却没有喜色:“恭喜皇后娘娘,沈嫔诞下一位皇子。只是……皇子太过孱弱,沈嫔娘娘她……”
魏皇后起身,沉声道:“皇子平安便好。沈妹妹产后虚弱,需绝对静养,任何人不得打扰。”
她示意心腹嬷嬷上前,从稳婆手中接过那个连哭声都细若游丝的婴儿。婴儿比卫弘驰出生时还要小上一圈,皮肤薄得几乎透明,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。
“将皇子抱去暖阁,好生照料。”魏皇后吩咐,随即转向众人,“今夜之事,任何人不得外传,违者杖毙。”
宫人们战战兢兢地应下。
产房内,沈柔已经气若游丝。她隐约感觉到孩子被抱走,想抬手,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。身下的血还在流,她能感觉到生命正随着温热的液体一点点流失。
“孩子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春樱跪在床边,握着主子逐渐冰冷的手,泪流满面。她想出去求救,可皇后的人守在门外,说是奉旨,任何人不得出入。
“娘娘,您要坚持住啊……”春樱哽咽着,徒劳地用手帕去堵那不断涌出的鲜血。
沈柔的意识渐渐模糊。她想起入宫时,也是冬天,她第一次见到皇帝。那时她十六岁,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裙子,在御花园的梅树下赏雪。皇帝走过来,折下一枝红梅递给她,笑着说:“人比花娇。”
后来她才知道,皇帝对每个新入宫的妃嫔都说过类似的话。可那时的怦然心动,却是真实的。
再后来,她有了身孕,满心欢喜地以为,有了孩子,就能在皇帝心中多占一份位置。如今看来,不过是痴心妄想。
意识彻底消散前,沈柔仿佛听见了婴儿的啼哭声。那声音很遥远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。
她的唇边,凝着一缕未干的血痕。眼角,一滴泪珠悄然滑落,很快变得冰凉。
长春宫外,北风呼啸了一整夜。
成德帝是次日黄昏才回到宫中的。
他在城南别院听了一夜的曲,喝了一夜的酒,直到日上三竿才醒来。回宫的路上,他忽然想起沈柔的产期就在这几日,这才催促车驾加快速度。
踏入宫门,迎接他的不是喜讯,而是长春宫高挂的白幡。
皇帝怔立在宫门外,望着那在寒风中飘摇的素白,良久无言。
内侍总管韩公公跪在一旁,小心翼翼地禀报:“陛下,沈嫔娘娘昨夜难产,诞下皇子后血崩不止,太医抢救无效,已于寅时三刻薨逝。”
成德帝没有说话。寒风吹起他龙袍的衣角,带着刺骨的凉意。他忽然想起沈柔在御花园跳舞的样子。那时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纱裙,旋转时裙摆飞扬,像一只翩跹的蝴蝶。
他夸她舞姿曼妙,她红了脸,低头轻笑的模样,依稀还在眼前。
“皇子呢?”皇帝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皇子无恙,只是先天不足,体弱多病。”李德全回道,“皇后娘娘已命人将皇子抱到暖阁照料。”
成德帝点了点头,目光仍停留在那扇挂着白幡的宫门上。他想进去看看,看看那个曾经鲜活的生命,如今成了什么模样。
可脚步却像钉在地上,动弹不得。
是因为愧疚吗?是不愿面对那惨烈的死状?还是觉得一个已死的妃嫔,终究比不上活着的皇子重要?
他自己也说不清。帝王的心,早就在这深宫权谋中变得复杂难辨。
最终,他挥了挥手:“按制厚葬沈妃,追封为沈贵妃,以贵妃之礼下葬。”
“那皇子……”李德全试探地问。
成德帝沉默片刻:“皇子……送至凤仪宫,交由皇后抚养。赐名卫弘宸。”
“遵旨。”
旨意传下,后宫震动。
沈柔死后却追封贵妃,已是莫大殊荣。更令人惊讶的是,皇子竟直接交给皇后抚养——这几乎等同于默认皇后有了嫡子。
消息传到长宁宫时,崔书梅正在给卫弘驰喂药。听到沈柔难产而亡,她手一颤,药碗险些落地。
“娘娘小心。”青萍连忙接过药碗。
崔书梅怔怔地坐着,心中涌起一股兔死狐悲的凄凉。沈柔和她同时宫,性子温和,从不与人争锋。这样的人,竟也逃不过深宫的吞噬。
“皇后娘娘如今膝下有了皇子,后位更加稳固了。”青萍低声道,语气中带着担忧。
崔书梅何尝不知?魏皇后本就出身显赫,族人不是高官就是镇边大将,如今又有了“嫡子”,地位已是固若金汤。
她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儿子。卫弘驰这两个月来,在她的精心照料下,身体稍有好转,虽然还是比同龄孩子瘦弱,但至少不再夜夜啼哭。
可那块寒玉佩的阴影,始终笼罩在她心头。她知道,那个人不会就此罢手。沈柔的死,也许只是个开始。
“青萍,”她轻声吩咐,“从今日起,弘驰的饮食衣物,必须经你我二人亲手查验,绝不可假手他人。”
“是,娘娘。”
......
日子看似恢复了平静,暗流却在深处汹涌。
崔书梅的身体依旧虚弱,每日需服大量汤药。这夜,她心绪不宁,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。卫弘驰被乳母抱去偏殿睡觉,可她躺在床上,辗转难眠。
窗外月色昏暗,树影婆娑,像是鬼魅在起舞。崔书梅忽然想起,今日是沈柔的头七。
民间传说,人死后第七天,魂魄会回到生前最后停留的地方。沈柔死在长春宫产房,今夜会不会……
她打了个寒颤,不敢再想。正要唤青萍添烛,却听见偏殿方向传来婴儿的啼哭声。
是驰儿!
崔书梅心中一紧,顾不得身体虚弱,披上外袍就往外走。值夜的宫女趴在桌上打盹,被她惊醒,慌忙跟上:“娘娘,您要去哪儿?”
“去看三皇子。”崔书梅脚步不停。
偏殿里,乳母正抱着卫弘驰轻声哄着,可孩子哭得声嘶力竭,小脸憋得通红。崔书梅接过孩子,触手一片滚烫。
“又发热了?”她急问。
乳母哭丧着脸:“半个时辰前还好好的,忽然就烧起来了。奴婢已经让人去请太医了。”
崔书梅抱着孩子,心疼得如同刀割。这两个月来,她小心翼翼,所有饮食衣物都亲自检查,为何孩子还是会无故发热?
她轻轻拍抚着儿子的背,忽然感觉到襁褓里似乎有硬物。心中一凛,她示意乳母和宫女都退下:“你们先出去,本宫自己来哄。”
待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,崔书梅将孩子放在榻上,解开襁褓仔细检查。一层,两层,三层……当解到最里层时,她的手指再次触到了那个冰凉的硬物。
还是那块寒玉佩!
崔书梅浑身颤抖,如坠冰窟。她明明已经让青萍将所有襁褓都检查过,换上了全新的,这块玉是什么时候又被放进去的?
她掏出玉佩,在昏暗的烛光下仔细端详。玉质温润,雕工精致,是上等的好玉。可那刺骨的寒意,分明是北疆寒玉才有的特性。
忽然,她注意到玉佩边缘有一处极细微的刻痕,形似一朵莲花。那是宫中工匠常用的标记,表示此玉出自内务府玉作。
内务府……那是魏皇后掌管的地界。
一切都在瞬间清晰起来。下药、寒玉、沈柔的死……这一切的幕后黑手,除了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后,还能有谁?
巨大的悲愤如潮水般淹没了崔书梅。她紧紧抱着孩子,泪水奔涌而出。她的弘驰才三个月大,就要遭受这样的毒手!她这个做母亲的,竟连保护孩子都做不到!
“啊——”压抑不住的呜咽从喉间溢出,如同濒死母兽的哀鸣。
殿外的宫人听见声音,慌忙进来,就见贵妃抱着皇子跪在地上,哭得肝肠寸断。青萍上前扶她:“娘娘,您怎么了?”
崔书梅抬起泪眼,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:“备轿!本宫要见皇上!”
“娘娘,现在已是子时,皇上怕是已经歇息了……”
“本宫要见皇上!”崔书梅嘶声喊道,那声音中的决绝,让所有人都是一震。
她撑着虚弱的身体站起来,将寒玉佩紧紧攥在手心。玉佩的寒意透过皮肉,直刺骨髓,可她浑然不觉。
今夜,她一定要为儿子讨个公道。哪怕拼上这条命,也要让那个人付出代价!
......
养心殿外,韩公公拦住了崔书梅的去路。
“贵妃娘娘,陛下已经歇下了,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。”他躬着身,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。
崔书梅抱着孩子,跪在殿前石阶上,扬声道:“臣妾崔书梅,有要事求见陛下!事关皇子性命,求陛下相见!”
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,带着凄厉的绝望。
殿内,成德帝其实并未入睡。沈柔的死在他心中投下了一层阴影,这几日他总是梦见那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女子,在梅树下对他笑,笑着笑着,就化作了漫天血雨。
听见崔书梅的声音,他皱了皱眉:“让她进来。”
李德全这才打开殿门。崔书梅抱着孩子,踉跄着走进殿内。烛光下,她面色惨白如鬼,双眼红肿,发髻散乱,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宠妃的风采。
成德帝心中一震:“梅,你这是……”
崔书梅跪倒在地,双手高举过头,掌心托着那块寒玉佩:“陛下!求陛下为驰儿做主!有人要害我们的孩儿!”
成德帝接过玉佩,触手冰凉刺骨,不由脸色一变:“这是?”
“这是从弘驰襁褓中搜出的!”崔书梅泪如雨下,“两个月前,臣妾就曾发现过一次,当时只当是意外,命人将所有襁褓都换了。可今夜,这块玉又出现在了弘驰身上!”
她将孩子抱到皇帝面前,解开襁褓。卫弘驰小小身子滚烫,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地蹙着眉,偶尔抽搐一下。
“陛下您看,弘驰才三个月大,却已经病了多少回?太医总说是先天不足,可臣妾不信!”崔书梅泣不成声,“这块玉是北疆寒玉,成年人都受不住它的寒气,何况是婴儿?有人将它缝在襁褓中,日日夜夜侵蚀我儿的身体,这是要他的命啊!”
成德帝看着手中寒玉,又看看病弱的孩子,脸色逐渐阴沉。帝王的多疑在这一刻被彻底激发——有人要害他的皇子,这触犯了他的底线。
“来人!”他厉声喝道,“传朕旨意,即刻封锁长宁宫,所有宫人一律拘押审问!彻查此玉来历,凡有牵连者,格杀勿论!”
“遵旨!”李德全慌忙退下。
成德帝扶起崔书梅,语气缓和了些:“梅,你先起来。此事朕一定查个水落石出,给你和孩儿一个交代。”
崔书梅却不肯起,她抬头看着皇帝,眼中满是决绝:“陛下,臣妾斗胆猜测,此事绝非偶然。沈妹妹难产而亡,臣妾产后体弱难愈,驰儿体弱多病……这一切,未免太过巧合。”
她没有明说,可言下之意已十分明显。
成德帝瞳孔微缩。他何尝没有怀疑过?后宫倾轧,他见得多了。可若真如崔书梅所说,那人竟敢对皇嗣下手,其心可诛!
“你的意思,朕明白了。”他沉声道,“但后宫之事,需有真凭实据。你放心,朕会查清楚。”
崔书梅知道,皇帝这是在安抚她。没有证据,即便怀疑皇后,也不可能轻易动她。魏家的势力,皇帝也要忌惮三分。
可至少,她将这件事捅到了皇帝面前。至少,那个人短时间内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动手。
这就够了。她要的,只是一个喘息的机会。
......
凤仪宫内,魏皇后得知皇帝下令彻查寒玉佩一事时,正在对镜梳妆。她入宫十五年,从太子妃到皇后,手上沾的血,自己都记不清了。
“娘娘,皇上这次动了真怒,长宁宫所有宫人都被押去了刑狱司。”秋嬷嬷低声道,语气中带着担忧。
魏皇后放下玉梳,神色平静:“慌什么?一块玉而已,能查到什么?”
“可若崔贵妃咬定是有人故意害皇子……”
“那也要有证据。”魏皇后转身,看向秋嬷嬷,“本宫记得,李美人有个同乡的侍卫,两人似乎有些不清不楚?”
秋嬷嬷一愣,随即会意:“是,那侍卫叫王海,在宫门值守。半年前,李美人曾托他往宫外送过东西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魏皇后从妆匣中取出一块玉料,与崔书梅手中的寒玉质地相似,“将这玉料和王海住处那些雕刻工具,送到该送的地方去。再模仿李美人的笔迹,写几封与王海往来的书信,记得要提到‘玉’和‘皇子’。”
秋嬷嬷接过玉料,手有些抖:“娘娘,李美人毕竟是主子,若是她不肯认……”
“她会认的。”魏皇后语气淡漠,“她那个私生的小公主,还想不想活了?她宫外的父母兄弟,还想不想活了?”
秋嬷嬷心中一寒,不敢再多言。
当夜,刑狱司的搜查“果然”有了重大发现。侍卫王海住处搜出了寒玉料和雕刻工具,李美人宫中搜出了“往来书信”,信中隐晦提到了要害皇子。
人证物证俱在,李美人百口莫辩。
成德帝震怒,亲自审问。李美人跪在养心殿,浑身颤抖如筛糠。她抬头看向站在皇帝身侧的魏皇后,对方眼中冰冷的警告,让她彻底绝望。
“是……是臣妾做的。”她伏在地上,声音细若蚊蚋,“臣妾嫉妒崔贵妃得宠,又恨她诞下皇子,所以……所以用寒玉害皇子……”
“那玉料从何而来?你一个深宫妇人,如何懂得这些?”成德帝质问。
李美人早已备好说辞:“玉料是臣妾入宫时从家中带来的,臣妾的父亲曾是玉匠……至于法子,是臣妾从一本古医书中看来的……”
她说得漏洞百出,可成德帝没有深究。他要的只是一个结果,一个可以平息此事、不影响前朝后宫平衡的结果。
“毒妇!”皇帝怒斥,“谋害皇嗣,罪该万死!拖下去,赐白绫!”
“陛下饶命!陛下饶命啊!”李美人凄厉哭喊,被侍卫拖了出去。
经过魏皇后身边时,她听见皇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你放心,你的小公主,本宫会好好照顾。”
李美人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。
当夜,李美人在狱中“畏罪自尽”。她留下的绝笔信中,忏悔了自己的罪行,请求皇帝宽恕她的家人。
案件就此了结。成德帝下旨,严惩相关宫人,长宁宫上下换了一批新人。那块寒玉佩被收入内库,永不得再现世。
消息传到长宁宫时,崔书梅正抱着卫弘驰在窗前晒太阳。听到李美人认罪自尽,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青萍愤愤不平:“娘娘,李美人哪有这样的本事和胆子?这分明是……”
“住口。”崔书梅打断她,“既然陛下已经定案,此事就不必再提了。”
她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儿子,眼中一片冰冷。李美人不过是替罪羊,真正的凶手,此刻正安然无恙地坐在凤仪宫,甚至还将沈柔的儿子养在了膝下。
可她不能说出来。没有证据,说出来只会打草惊蛇,甚至招来杀身之祸。
她能做的,只有隐忍,等待。
“青萍,”她轻声吩咐,“从今日起,对外就说本宫病重不起,需要静养。任何人来探视,一律回绝。”
“娘娘这是要……”
“韬光养晦。”崔书梅望向窗外,凤仪宫的方向,朱墙金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“本宫要好好活着,看着驰儿长大。那些欠了债的人,总有一天,要连本带利还回来。”
......
寒玉佩风波后,宫中似乎恢复了平静。崔书梅称病不出,长宁宫门庭冷落。魏皇后膝下多了个“嫡子”,地位更加稳固,六宫无人敢撄其锋。
然而表面的平静下,暗流从未停止涌动。
崔书梅的身体每况愈下。虽然她停了太医院的药,可那种心悸乏力、日渐虚弱的感觉,并未因此消失。反而在夜深人静时,她会感到四肢百骸传来莫名的酸痛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蚕食她的生命。
这夜,她又从噩梦中惊醒。梦中,沈柔七窍流血地向她伸手,身后是无数惨死的宫妃,她们都在喊:“下一个就是你……就是你……”
崔书梅坐起身,冷汗浸透了寝衣。她剧烈地咳嗽起来,用帕子捂住嘴,良久方止。摊开帕子,上面赫然是一抹惊心的殷红。
她凝视着那血色,原本淡然的眸子里,渐渐燃起一丝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焰。
不能死。她不能就这样死了。弘驰还那么小,若她死了,孩子在这吃人的深宫里,能活多久?
窗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。崔书梅心中一紧,厉声道:“谁?”
殿门被无声地推开,一个黑衣身影闪入,又迅速关上门。借着窗外月光,崔书梅看清来人穿着侍卫服饰,身材挺拔,面容在阴影中看不太清。
“大胆!竟敢夜闯贵妃寝殿!”她强作镇定,手悄悄摸向枕下的匕首——那是她偷偷藏的,以防万一。
来人单膝跪下,压低声音:“娘娘恕罪,末将萧玚,有要事禀告。”
萧玚?崔书梅觉得这名字并不熟,她握紧匕首:“说。”
“末将发现,有人在娘娘的饮食中下毒。”萧玚抬起头,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。
那是一张年轻英俊的脸,剑眉星目,鼻梁高挺,眉宇间带着将军的英气。可最让崔书梅震惊的是,那双眼睛——她见过这双眼睛!
一年多前,翠薇坡的雨夜,那个满身是血、奄奄一息的男子,就有一双这样的眼睛!
“是你……”她脱口而出。
萧玚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:“娘娘还记得?”
崔书梅怎么可能忘记?那是她入宫前最后一段自由的时光。她在进宫途中,还救下了一个重伤垂死的男子。
“原来你是宫里的侍卫?”崔书梅收起匕首,但仍保持着警惕。
萧玚一顿,随即垂首:“末将本想报答救命之恩,却得知娘娘已是贵妃,不敢唐突相认。直到近日,发现有人要害娘娘,才不得不冒险前来。”
“你说下毒,有何证据?”
萧玚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,打开后是一些药渣:“这是从娘娘今日的汤药中取出的残渣。娘娘请看,”他指着其中几片暗褐色的叶片,“这是寒苓草,性极寒,长期服用会损伤心脉,令人日渐虚弱,最终心脉衰竭而亡。”
崔书梅接过药渣细看,她虽不懂药理,却也能看出这些叶片与普通药材不同:“太医说这是温补之药……”
“下毒者手段高明,在温补方中加入少量寒苓草,药性相冲,表面看来仍是补药,实则暗中伤人。”萧玚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“这是末将秘制的温元丹,能解百毒,补气血。娘娘若信得过末将,可每日服一粒,那些汤药,绝不能再喝了。”
崔书梅看着那白玉瓷瓶,心中天人交战。该信他吗?一个突然出现的旧日恩人,说的会不会又是另一个陷阱?
可若不信,她这日渐虚弱的身体,又能撑多久?
她想起太医院那些太医闪烁的眼神,想起每次服药后加剧的心悸,最终,她接过了瓷瓶:“本宫信你一次。但若让本宫发现你有异心……”
“末将以性命担保。”萧玚郑重叩首,“娘娘救命之恩,末将此生不忘。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在,定护娘娘和小皇子周全。”
他说得如此诚恳,崔书梅心中的戒备稍稍放松,她疲惫地挥挥手:“你走吧,若被人发现,你我都有性命之忧。”
萧玚起身,深深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中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感,可崔书梅没有看见。她已闭上眼,靠在枕上喘息。
黑衣身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。殿内恢复寂静,只有崔书梅手中那温润的玉瓶,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梦。
她倒出一粒丹药服下。丹药入口即化,一股暖流从喉间蔓延至四肢百骸,那萦绕不去的寒意竟真的消散了些。
这一夜,崔书梅难得地睡了个安稳觉。
......
自那夜之后,崔书梅暗中停用了太医院的汤药,每日服用萧玚所赠的温元丹。一个月后,她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,脸上重新有了血色,心悸乏力的症状也逐渐消失。
青萍惊喜不已:“娘娘,您近日看起来好多了!”
崔书梅对镜自照,镜中的女子虽仍清瘦,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神采,唇上也有了淡淡的粉色。她轻抚脸颊,心中对萧玚的信任又多了一分。
可她也知道,身体好转未必是好事。那个人若知道她的毒计失败,定会想出更狠辣的手段。
果然,这日请安时,魏皇后特意留下了她。
“崔妹妹近日气色不错,本宫也就放心了。”魏皇后微笑着,目光却如针般在她脸上逡巡,“前些日子听说妹妹病重,本宫还担心得很,特意让太医院加了珍稀药材。如今看来,那些药是起作用了。”
崔书梅垂首:“多谢皇后娘娘关怀。臣妾福薄,不敢浪费宫中珍药,近日已停了汤药,只以食补调理,不想竟有些起色。”
“停了药?”魏皇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笑道,“妹妹还是要听太医的话,该吃的药还是要吃。若是缺了什么药材,尽管来凤仪宫取。”
“臣妾遵命。”
从凤仪宫出来,崔书梅后背已是一片冷汗。魏皇后那探究的眼神,让她如芒在背。她知道,皇后已经起疑了。
回到长宁宫,她立刻唤来青萍:“从今日起,所有送入宫中的东西,无论是赏赐还是份例,必须仔细检查。尤其是药材、吃食、布料,一样都不能放过。”
“是,娘娘。”
崔书梅走到偏殿,看着摇篮中熟睡的卫弘驰。孩子已经四个月了,在她精心照料下,比出生时壮实了些,小脸圆润起来,睡着时会无意识地咂嘴,可爱极了。
她轻轻抚过儿子的脸颊,心中涌起无限柔情,也涌起无限决绝。为了这孩子,她必须变得更强大。
“娘娘,”青萍轻声禀报,“皇上传旨,今晚来长宁宫用膳。”
崔书梅眼中一亮。自从她称病不出,皇帝已有一个多月没来了。这是个机会,一个重新争取圣宠的机会。
她必须抓住。
......
成德帝踏入长宁宫时,意外地发现宫中的气氛与往日不同。
殿内熏着淡淡的梅香,那是崔书梅最爱的味道。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,都是他平日爱吃的。而崔书梅穿着一身水绿色的宫装,薄施脂粉,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,清丽脱俗,竟有几分初入宫时的模样。
“臣妾恭迎陛下。”她盈盈下拜,声音温婉。
成德帝扶起她,仔细打量:“梅,你看起来好多了。”
“托陛下洪福,臣妾近日确实好了许多。”崔书梅微笑,“太医说,臣妾这是心病,如今想开了,病自然就好了。”
“心病?”成德帝挑眉。
崔书梅引皇帝入座,亲自为他布菜,状似无意地说:“臣妾之前总是担心驰儿,日夜悬心,以致郁结于心。如今想明白了,有陛下庇佑,弘驰定能平安长大。臣妾这个做母亲的,也该振作起来,好好抚养孩儿,才对得起陛下的恩宠。”
这话说得巧妙,既解释了病情好转的原因,又表达了对皇帝的依赖,还不着痕迹地提到了皇子。
成德帝果然动容,握住她的手:“是朕疏忽了,这些日子冷落了你。你放心,弘驰是朕的儿子,朕不会让他受委屈。”
“有陛下这句话,臣妾就放心了。”崔书梅眼中含泪,那泪光在烛火下盈盈欲滴,我见犹怜。
这一夜,成德帝留宿长宁宫。
消息传遍六宫,众人心思各异。凤仪宫内,魏皇后摔碎了一只前朝官窑瓷瓶。
“好个崔书梅,本宫倒是小瞧她了。”她冷笑,“病成这样都能翻身,看来是留不得了。”
秋嬷嬷小心翼翼地问:“娘娘,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魏皇后冷静下来,“皇上现在正怜惜她,此时动手太过显眼。况且,她那个孩子,本就活不长。”
她走到窗前,望着长宁宫的方向,眼中寒光闪烁:“本宫倒要看看,她能得意多久。”
......
萧玚得知皇帝留宿长宁宫的消息时,正在宫墙上巡逻。
今夜不是他当值,可他放心不下,还是换了岗。月光下,他挺拔的身影如松如竹,银甲泛着冷光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平静的外表下,是怎样翻涌的心绪。
一年多了。
从翠薇坡那个雨夜到现在,已经一年多了。
那时他重伤垂死,若不是她相救,早就成了荒野枯骨。伤愈后,他打听到她已入宫选秀。他本该就此远离,可那双眼睛,那个身影,就像刻在了心上,怎么也抹不去。
于是他不顾一切,动用所有关系,耗费重金,终于入了宫,成了侍卫。他想着,只要能远远看她一眼,就够了。
可当他真正踏入宫门,得知她已是贵妃,深受圣宠,还诞下了皇子时,那颗火热的心,瞬间沉入冰窟。
她是天上的明月,而他只是地上的尘埃。云泥之别,遥不可及。
他只能隐忍,默默守护。每晚巡逻时,总会“恰好”经过长宁宫外,只为看一眼她窗内的灯火。知道她病重,他心急如焚,冒险买通宫女取得药渣,发现其中有毒时,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冲进去告诉她真相。
那夜他潜入寝殿,看着她苍白瘦弱的模样,心就像被刀割一样。他多想告诉她,他不是什么萧玚,他是萧关山,那个她救过的男人,那个……爱慕她的男人。
可他不能说。宫闱如海,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。他不能害了她。
“萧侍卫,该换岗了。”同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萧关山回过神,点了点头。走下宫墙时,他最后望了一眼长宁宫的方向。那里灯火已熄,想来她已经安睡了。
只要她安好,他便安心。
......
时光荏苒,转眼又是一年。
长宁宫内,崔书梅正教卫弘驰走路。孩子已经一岁多了,虽然还是比同龄孩子瘦小,但已能摇摇晃晃地走几步,口中咿咿呀呀地喊着“娘”。
“娘娘,三皇子真聪明。”青萍笑道,“这么小就会叫娘了。”
崔书梅抱起儿子,在他脸上亲了一口,心中满是幸福。这一年来,她在萧玚的暗中保护下,避过了数次毒手。那些被动了手脚的赏赐,那些“不小心”送错的药材,都被及时发现处理。
她知道,魏皇后不会罢休。可她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哭泣的弱女子了。这一年来,她暗中联络父亲在朝中的故旧,笼络宫中有权势的太监宫女,虽还不能与皇后抗衡,但已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。
更让她欣慰的是,卫弘驰的身体越来越好。寒玉佩的伤害似乎随着时间慢慢消退,孩子虽然还是体弱,但已经很少生病了。
“娘娘,凤仪宫那边传来消息,说四皇子又病了。”一个小太监进来禀报。
四皇子卫弘宸,就是沈柔用生命换来的孩子,如今养在魏皇后名下。据说那孩子体弱多病,比卫弘驰还不如,三天两头就要请太医。
崔书梅心中冷笑。魏皇后为了巩固地位,抢来别人的孩子,却不好好照料。这样的“慈母”,也只有在皇帝面前装装样子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淡淡道,“准备些滋补药材,送去凤仪宫,就说是本宫的一点心意。”
“娘娘,您还给她送东西?”青萍不解。
“做给皇上看的。”崔书梅放下孩子,走到窗边,“皇上最看重后宫和睦,本宫越是表现得大度,皇上就越是怜惜。况且——”
她转过身,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那些药材,本宫都仔细检查过,绝不会有问题。可若凤仪宫那边出了什么事,就与本宫无关了。”
青萍会意,不再多言。
崔书梅望向窗外,桃花纷飞如雪。这深宫之中,每一片花瓣下,都可能藏着致命的毒。可她已不再害怕。
为了驰儿,她必须活下去,必须赢。
而此刻,宫墙之外,萧关山正站在桃花树下,望着长宁宫的方向。春风拂过,花瓣落满肩头,他浑然不觉。
袖中,他握着一枚小小的平安符。那是他昨日出宫,特意去城外观音寺求来的。他想送给她,愿她平安喜乐,愿那个孩子健康成长。
可他不敢。他只能将这枚平安符贴身收藏,如同收藏那份永远不能言说的心意。
“萧侍卫,该巡夜了。”同僚的呼唤传来。
萧关山收回目光,转身离去。月光下,他的背影挺拔而孤独,一步一步,走进深宫无尽的夜色中。
长宁宫内,崔书梅似有所感,抬头望向窗外。月色如水,桃花如雪,一切宁静美好。
可她心中清楚,这平静只是表象。深宫之中,从无真正的安宁。
旧怨未消,新仇已种。今日的沉寂,或许只是下一场风暴来临前的预兆。
而她,已做好准备。为了她的孩子,为了她自己,也为了那些枉死的冤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