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花园的繁盛达到了极致,仿佛将天地间所有的色彩与香气都汇聚于此。桃红柳绿已不足形容其万一,那是层层叠叠、深深浅浅的红与绿,间着鹅黄、浅紫、雪青、月白,织就一匹流光溢彩的锦绣,铺展在皇家宫苑的每一寸土地。
一年一度的春日赏花会,是成德帝登基后定下的规矩。每年此时,不仅后宫嫔妃、宗室女眷,连有品级的官员夫人们也会受邀入宫,共赏春光。
此刻,御花园中心地带的“锦绣台”周遭,已是衣香鬓影,笑语盈盈。
魏皇后端坐于主位,身着正红色蹙金绣鸾凤朝服,头戴九尾凤冠,珍珠流苏垂落额前,映得一张保养得宜的鹅蛋脸雍容华贵。她正与身旁几位一品诰命夫人闲话,语气温婉,态度亲切,尽显中宫气度。
妃嫔们依着位高低散坐四周,或围在皇后身边凑趣,或三两成群低声谈笑,或独自凭栏赏花。锦缎华服在春日暖阳下泛着柔和光泽,钗环玉佩叮咚作响,与园中鸟鸣、远处隐约的丝竹之声交织,恍若仙境。
崔书梅坐在离主位稍远的一处石凳上,目光并未投向皇后或是那些热闹的人群,而是紧紧追随着一个在花丛间穿梭的、小小的身影。
那是她三岁的儿子,卫弘驰。
小弘驰今日穿了件大红遍地金锦缎小袄,绣着五福捧寿的纹样,下身是同色的撒腿裤,脚上一双虎头鞋,鞋头的老虎眼睛用了黑曜石点缀,活灵活现。
他跑起来还不甚稳当,摇摇晃晃像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,偏生精力旺盛,对周遭一切都充满好奇,这边摸摸芍药花瓣,那边追追停停的蝴蝶,银铃般的笑声洒了一路。
这孩子生得极好。继承了母亲秀气的眉眼,也继承了父亲成德帝的轮廓,额头饱满,下颌线条分明。尤其是那双眼睛,黑如点漆,亮若星辰,清澈得能倒映出天空云影。此刻因奔跑和兴奋,小脸红扑扑的,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,真真像个从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。
“驰儿,慢些跑,仔细脚下。”崔书梅柔声唤道,声音不高,却带着母亲特有的、化不开的慈爱与温柔。她起身,藕荷色的宫裙裙摆拂过草地,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。
“母妃,来抓我呀!”小弘驰转过一丛开得正盛的“魏紫”牡丹,那花朵有碗口大,花瓣层层叠叠,颜色深紫近黑,在阳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。
他躲在花后,探出半个小脑袋,咯咯笑着,声音清脆如玉磬相击。
崔书梅无奈地笑了笑,那笑容里满是宠溺。她本不欲离人群太远,在这后宫,脱离众人的视线有时意味着不可预知的风险。
但孩子的笑声具有某种魔力,纯净、欢快,能暂时洗涤这宫墙内的沉沉暮气。她不忍拘着他,更不愿让他过早地感受到这华丽牢笼的束缚。
“好,母妃来抓你了。”她提了提裙摆,作势要追。
小弘驰见状,笑得更欢,转身便跑。母子俩一追一逃,渐渐离开了锦绣台附近。起初还能听到那边隐约的谈笑声,转过几处花障、穿过一个月洞门后,那些声音便模糊了,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花木清香和愈发幽静的氛围。
不知不觉,他们来到了御花园的西北角。这里景致与方才的繁花似锦截然不同。大片太湖石堆叠成假山群,或如猛兽蹲伏,或如奇峰突起,或中空成洞,曲折幽深。石间有溪流潺潺,是从太液池引来的活水,清澈见底,几尾红鲤悠游其中。古木参天,多是松柏之类,枝叶蔽日,将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,洒在湿漉漉的、生着青苔的石径上。空气凉爽,甚至带着一丝寒意,与方才暖风拂面的感觉迥异。
小弘驰却觉得这里比开阔的花圃更有趣。“山洞!”他指着假山底部一个黑黢黢的洞口,兴奋地大叫,迈着小短腿就奔了过去。
“驰儿,别进去!”崔书梅心头一跳,加快脚步。
那洞口狭窄,仅供一人弯腰通过,里面光线昏暗,不知深浅。小弘驰却已钻了进去,笑声从洞内传出,带着回音。
“这孩子!”崔书梅又急又无奈,只得跟着弯腰进洞。
洞内比想象中宽敞些,有微光从石缝透入,勉强能视物。小弘驰正蹲在地上,好奇地摸着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。
崔书梅松了口气,刚要上前拉住他,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假山另一侧——那里有一条更窄的石缝,似乎通往另一片空间,有极低的谈话声隐隐传来。
她本不欲窥探他人私密,正欲带着儿子悄悄退走,却冷不丁听清了几个飘来的字眼。
“……藏宝图……砗禄……复国……”
崔书梅浑身一僵,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。她猛地停住脚步,一把将刚站起来的儿子紧紧搂进怀里,迅捷地退到洞口内侧一处阴影凹处,屏住呼吸。同时伸出食指,轻轻抵在唇边,对怀里的小人儿做了一个“嘘”的手势,眼神是从未有过的严肃。
小弘驰极其聪慧,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,但见母亲神色凝重,全然不同于平日温柔带笑的模样,也立刻学着她的样子,用肉乎乎的小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,一双大眼睛眨巴着,里面充满了模仿的兴奋和一丝懵懂的好奇。
他乖巧地靠在母亲怀中,侧着小脑袋,耳朵朝向声音来处,似乎也想听听外面在说什么。
假山另一侧,对话声压得极低,但因石壁传导和此处幽静,还是断断续续飘了过来。
是一个女声,听起来年纪不大,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急切:“夫人放心,皇后娘娘说了,此事若成,您家大人便是未来的股肱之臣,封侯拜相,指日可待。如今储位虽定,但来日方长。皇长子年纪渐长,慧贵妃娘家势力不容小觑,而咱们四殿下……”声音略顿,似乎斟酌用词,“年纪尚幼,更需仰赖外家扶持。只要我们能拿到另一半藏宝图,找到前朝砗禄国留下的复国宝藏,何愁财力物力?届时,里应外合,助娘娘重新立了太子,夺回大权,复辟砗禄旧部的机会就来了!”
另一个女声响起,略微年长,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,语气激动而谨慎:“请务必转告娘娘,我们的人一直在加紧搜寻另一半藏宝图的下落,已有眉目。一旦找到,立即秘密送进宫来。砗禄遗脉,从未敢忘复国之志。家夫与妾身日夜期盼,能重见砗禄荣光。”
先前那侍女轻笑一声,带着几分得意与傲然:“好!皇后娘娘就静候你们的好消息了。娘娘让我转告夫人,这些年,你们暗中联络旧部、筹措粮饷的辛苦,娘娘都记在心里。记住,此事关乎重大,千万谨慎,切莫走漏风声。尤其是近日,皇上刚立了皇长子为太子,虽只是循例,但毕竟名分已定,咱们更需小心行事。”
“是,妾身明白。”
“另外,娘娘还有一事吩咐……”
后面的声音压得更低,崔书梅凝神细听,也只捕捉到零碎几个词:“……崔家……留意……贵妃……”
她的心猛地沉到谷底,手脚冰凉。
砗禄国!前朝!藏宝图!复辟!里应外合!崔家!贵妃!
这几个词如同惊雷,接连在她脑海中炸开,震得她耳中嗡嗡作响,眼前甚至有一瞬间的发黑。
魏皇后……竟然是前朝砗禄国的遗脉?砗禄国灭亡已近一百年,当年太祖皇帝起兵,历经十年征战,方才一统天下,改朝换代。据说砗禄皇室在城破时大多殉国,少数逃匿,不知所踪。
谁能想到,皇后竟会是砗禄皇裔?她入宫十余年,稳坐中宫,贤名在外,抚养着四皇子卫弘宸,人人都道她慈爱宽厚。却原来,这份“慈爱”之下,竟藏着如此骇人听闻的图谋!
她抚养四皇子,并非真心疼爱,而是将他当作争夺储位乃至复辟前朝的工具?甚至……她可能根本就没想过真正扶植四皇子,只是利用这个身份和孩子的名义,暗中集结前朝势力?
而她们提到了崔家,提到了贵妃……是在说要留意父亲,留意自己吗?是因为父亲在朝为官,可能碍了她们的事?还是因为……自己无意中听到了什么?
崔书梅猛地想起,大约半月前,皇后曾召母亲入宫叙话,当时母亲回来后面色有些犹疑,只说皇后问了些家常,又关心父亲身体,还赏了些药材。如今想来,莫非那时便已开始试探?
父亲崔尚书掌吏部,负责官员考功铨选,虽不直接掌兵权钱粮,但位置紧要,若不能为皇后所用,便是障碍。而自己这个不算得宠却育有皇子的妃嫔,是否也因着驰儿得皇上喜爱,成了某些人眼中的钉子?
她越想越心惊,背上冷汗涔涔,瞬间湿透了内衫。怀中的小弘驰似乎感受到母亲身体的僵硬和轻微颤抖,不安地动了动,小手松开嘴巴,轻轻扯了扯母亲的衣襟。
崔书梅猛然回神。不行,不能留在这里!必须立刻离开!
她强压下几乎要破胸而出的震惊与恐惧,屏住呼吸,抱着小弘驰,小心翼翼地、一步一步地向后退,试图趁着那两人还未察觉,悄无声息地退出山洞,远离这是非之地。
然而,心神激荡之下,脚下不慎踢到了一颗松动的石子。
“咕噜噜——”
石子滚落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洞内被放大,格外清晰刺耳。
假山另一侧的谈话声戛然而止!
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溪水潺潺。
崔书梅吓得心口剧跳,魂飞魄散,再顾不得隐藏行踪,抱紧怀中的小弘驰,转身就朝着来时的方向发足狂奔!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锐利如箭矢的目光,仿佛已经穿透石壁,死死钉在她的背心。
“谁在那里?!”一声厉喝从假山后传来,是那个年长些的女声,带着惊怒。
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,朝着她这边追来!
崔书梅不敢回头,只知道拼命地跑。风在耳边呼啸,刮得她脸颊生疼,发髻散乱,珠钗掉落也浑然不觉。怀中的小弘驰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极致的恐惧,不再嬉笑,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襟,将小脸深深埋在她颈窝里,一声不吭。
“站住!”后面的声音更近了,带着狠厉,“我看见你了!是……崔贵妃?!”
最后那一声称呼,带着一丝不确定,但更多的却是凛冽的、毫不掩饰的杀意。
崔书梅跑得更快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几乎要撞碎肋骨。她熟悉御花园路径,抄近道,七拐八绕,专挑花木茂密、能遮挡视线的地方。身后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似乎被甩开了一段距离,但她不敢有丝毫松懈。
直到看见长宁宫的朱红宫门,看到门口张望的宫女内侍,她才脚下一软,险些栽倒。早有眼尖的宫人惊呼着上前搀扶。
“娘娘!您这是怎么了?”
“小殿下!”
崔书梅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,只死死抱着儿子。小弘驰此时才“哇”一声哭出来,显然也受了惊吓。
“没事……驰儿贪玩,跑得快,本宫追得急了些。”崔书梅强自镇定,挤出一丝笑容,声音却止不住地颤抖,“乳母呢?带小殿下下去,好生安抚,喂些安神汤。”
将儿子交给信得过的乳母,看着她们进了内殿,崔书梅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瘫坐在正殿的软榻上,浑身冰冷,止不住地发抖。
贴身大宫女青黛急忙捧来热茶,又拧了热帕子给她擦脸:“娘娘,您的手好冰,脸色也难看,是不是吹了风?奴婢去传太医……”
“不必!”崔书梅猛地抓住青黛的手,力道之大,让青黛吃痛低呼一声。她意识到失态,缓缓松开,深吸一口气,低声道,“本宫没事,只是累了。你们都下去吧,没有传唤,不许进来。”
青黛担忧地看着她,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领着其他宫人悄声退下,掩上了殿门。
殿内只剩下崔书梅一人。寂静中,她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。
方才听到的那些话,一字一句,再次在她脑海中翻腾。
皇后是砗碌皇裔!图谋复国!藏宝图!她们提到了父亲,提到了自己……
怎么办?直接禀报皇上?空口无凭,仅凭她一面之词,如何取信?皇后完全可以反咬一口,说她因嫉妒中宫、因父亲被参而怀恨在心,构陷中宫。更何况,她无意中听到此事,皇后那边必然已经察觉。那个宫女认出她了吗?即便没完全看清,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。以皇后隐藏数十年的心机和狠辣,岂会容她这个潜在的巨大威胁活下去?
父亲……父亲在朝中,首当其冲!
崔书梅猛地站起身,在殿内急促踱步。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传来刺痛,才让她勉强维持一丝清醒。
不能慌,不能乱。必须想办法。
首先,要确定父亲是否真的已经陷入险境。她需要宫外的消息。
“青黛。”她扬声唤道。
青黛应声推门而入。
“你去打听一下,今日朝堂上,可有什么特别的消息?关于……关于御史台的。”崔书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青黛是她从家中带进宫的丫鬟,忠心耿耿,人也机灵,闻言不多问,只低声道:“奴婢这就去寻相熟的公公问问。”
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。崔书梅坐立不安,时而起身走到窗边张望,时而又坐下,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,却一口也喝不下。夕阳西斜,将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,殿内渐渐昏暗下来,她却浑然未觉。
约莫一个时辰后,青黛才匆匆回来,脸色有些发白,进门时还警惕地回头看了看。
“娘娘,”她掩上门,快步走到崔书梅身边,压低声音,带着惊惶,“不好了!奴婢打听清楚了,今日早朝,御史台的陈御史突然发难,参奏老爷……参奏崔尚书结党营私、纵容门生诽谤朝廷、非议君上!还……还呈上了所谓的‘反诗’为证!皇上龙颜大怒,当场下令将老爷革职,收押待审!”
崔书梅眼前一黑,身形晃了晃,被青黛一把扶住。
“娘娘!您保重啊!”
崔书梅扶住桌角,指尖用力到泛白。果然……果然来了!如此迅速,如此狠辣!这分明是皇后一党对她那日偷听秘密的报复!他们动不了深宫中的她,便先从她在朝为官的父亲下手!父亲为人清正,爱惜羽毛,门生故旧虽多,却最忌结党,更不可能纵容门生诽谤君上!那些所谓的“反诗”,定是伪造构陷!
这是要断她的臂膀,毁她娘家倚仗,更是警告她——若不闭嘴,下一步便是她和驰儿!
“父亲……父亲年事已高,如何受得住牢狱之灾……”崔书梅的声音哽咽,泪水终于夺眶而出。但她立刻狠狠擦去眼泪,现在不是哭的时候。
这“诗稿”案可大可小。若只是寻常门生狂言,最多是父亲失察、管教不严,罢官或贬谪。但若被有心人借题发挥,扣上“指使门生诽谤朝廷、心怀怨望、图谋不轨”的帽子,那便是谋逆大罪!抄家灭族,也不过在顷刻之间!
皇后心狠手辣,既然已经动手,就绝不会只到这一步。父亲被构陷下狱,下一步,恐怕就要直接对付她和驰儿了。驰儿深受皇上宠爱,本就是某些人的眼中钉,如今更是成了皇后复国路上必须铲除的潜在障碍。
她们母子二人,此刻已身处悬崖边缘,脚下便是万丈深渊。
她必须为驰儿谋一条生路!
崔书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她屏退青黛,只唤来了自幼跟随自己、绝对忠心的内侍小福子。小福子不过十五六岁,机灵稳妥,是她入宫时崔家特意为她寻来的家生子。
“小福子,”她的声音因紧张和压抑而微微沙哑,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截枯枝——那是她午后在长宁宫后院捡的,“你立刻悄悄出宫,去萧侍卫在宫外住处附近,那个我们都知道的路口老槐树下,用这树枝,在树根旁的泥土上,划一个三角形的记号。”
她仔细描述了具体位置和槐树的特征。小福子虽不明所以,但见主子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,眼神里透着决绝甚至一丝绝望,不敢多问,只重重点头:“奴才明白,娘娘放心,奴才一定办妥。”
“小心些,莫让任何人察觉,尤其是……凤仪宫那边的人。”崔书梅低声叮嘱。
“明白。”
看着小福子瘦小的身影悄悄从侧门溜出,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,崔书梅紧紧攥住了手中的帕子,指甲几乎要将丝绸戳破。
接下来,便是煎熬的等待。
她先去看了儿子。小弘驰喝了安神汤,已经睡了,只是睡梦中仍不时抽噎一下,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。崔书梅坐在床边,轻轻抚摸儿子柔软的头发,看着他天真无邪的睡颜,心中酸楚与决绝交织。
驰儿,母妃绝不会让你有事。
夜色,如同浓墨般泼洒下来,淹没了重重宫阙。
长宁宫内,崔书梅遣散了所有宫人,只说自己心绪不宁,想静静。青黛担忧,却也不敢违逆,只在殿外廊下守着。
二更时分,万籁俱寂。只有巡夜侍卫规律走过的脚步声和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,衬得夜色更加深沉。
一道黑影,如同暗夜中掠过的飞鸟,又似融入阴影的鬼魅,以惊人的轻巧和速度,避开了数队巡逻的侍卫,悄无声息地翻过宫墙,潜入了长宁宫范围。他对这里的守卫轮换、巡逻路线似乎了如指掌,几个起落,便已贴近主殿后窗。
“叩、叩叩。”极轻的、有节奏的敲击声在窗棂上响起。
一直和衣坐在黑暗中的崔书梅猛地站起,快步走到窗边,轻轻推开一道缝隙。
窗外,月光被乌云遮蔽,只有檐下灯笼透出微弱的光,勾勒出一个高大挺拔的轮廓,穿着深色紧身劲装,蒙着面,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依然锐利如鹰的眼眸。
“萧大哥?”崔书梅低唤,声音带着颤抖。
黑影轻轻扯下面巾,正是萧关山。他目光快速扫过崔书梅苍白憔悴的脸,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疼惜,随即警惕地观察四周,低声道:“娘娘,是我。我看到了记号。”
崔书梅连忙侧身:“快进来。”
萧关山动作轻盈地翻窗而入,落地无声。他迅速将窗户关好,转身面对崔书梅。室内只点了一盏如豆的灯火,光线昏暗,却足以让他看清她红肿的眼眶、凌乱的发丝,以及身上未来得及更换的、带着褶皱的常服。
“娘娘,究竟出了何事?如此紧急召唤?”萧关山心头沉甸甸的,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,“可是……小殿下出了什么事?”他目光扫过内室方向,并未听到孩子的声音。
崔书梅看着他,一直强撑着的坚强瞬间崩塌,泪水再次汹涌而出,却又被她死死咬住嘴唇忍住。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,必须尽快说清楚。
“萧大哥……”她抬手用力抹去眼泪,声音带着决绝的沙哑,“我接下来说的话,关乎生死,你仔细听好。”
她拉着萧关山到内室屏风后,这里更隐蔽,声音不易外传。然后,她用最简洁清晰的语言,将两日前御花园假山后听到的密谋,以及今日父亲被诬陷革职下狱的事情,原原本本、快速而清晰地叙述了一遍。
“……皇后魏氏,实乃前朝砗禄国遗脉,潜伏宫中多年,图谋借藏宝图寻找前朝复国宝藏,里应外合,颠覆朝廷,复辟砗禄!她抚养四皇子,不过是掩人耳目、借机揽权的工具!如今我无意中撞破她的秘密,她便先对我父亲下手,构陷诗稿案,下一步,定然就是要对付我和驰儿灭口!”
萧关山听着,脸色越来越凝重,眼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,但更多的是对崔书梅处境的深切忧虑。他久在御前,对朝堂后宫暗流并非毫无察觉,却没想到水如此之深,竟牵扯到前朝余孽复国这等泼天阴谋!
“我在明,她在暗,且她经营多年,党羽遍布,我防不胜防。”崔书梅的声音带着颤抖,却异常坚定,“驰儿才三岁,他什么都不懂,不该卷入这滔天的阴谋之中,更不该为此丧命!萧大哥,我思来想去,这深宫之中,我能信任的、有能力护住驰儿的,只有你了!”
她抬起头,泪光盈盈中,目光却灼灼如焰,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:“求你,带驰儿走!立刻,今晚就带他出宫,隐姓埋名,远走高飞!让他离开这吃人的牢笼,做一个普通人,平安长大,娶妻生子,过平凡却安稳的一生!永远……永远不要再回这是非之地!”
说着,她竟要朝着萧关山跪下!
“娘娘不可!”萧关山大惊,急忙伸手扶住她。触手之处,只觉她手臂纤细,冰凉,且微微颤抖,心中顿时如同刀绞斧劈,痛楚难当。他看着她苍白憔悴却异常坚定的脸,看着她眼中为母则刚的决绝与深藏的恐惧,喉头哽住,眼中瞬间涌上热意。
“娘娘放心,”萧关山的声音低沉而有力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凿出来,“末将这条命是您救的,末将在此立誓,拼却性命,也定会护小殿下周全,将他平安带离皇宫,抚养成人!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抹深切的、几乎无法压抑的期盼与恳求,声音也因激动而微微发颤:“只是……娘娘,不仅是小殿下,我……我想把您一起带出宫!离开这个地方!我们……我们一起远走高飞,带着小殿下,去一个山清水秀、无人认识的地方,去过自由自在、平安喜乐的生活!我会用生命保护你们,绝不让你们再受半点委屈!”
“自由快乐的生活?”崔书梅浑身剧震,抬眸望向萧关山。昏暗的光线下,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深情、痛楚、以及近乎绝望的期盼。
那目光炽热而沉重,烫得她心口发疼。有些情愫,彼此心照不宣,却从未挑明。
她岂会不知?在这冷漠宫墙内,这份毫无保留的守护之意,何其珍贵,何其温暖。
心中酸涩难言,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几乎无法呼吸。最终,万千心绪化作一丝凄凉到极致的苦笑,眼眶再次通红,泪水无声滚落。
“萧大哥,你的心意……我岂会不知?”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哀伤,“可是……我不能走。我是皇上亲封的贵妃,是崔家的女儿,是驰儿的母妃。倘若嫔妃私自离宫,便是令皇室蒙羞、动摇国本的天大丑闻!届时龙颜震怒,不仅我难逃一死,崔家满门必遭抄斩灭族之祸!父亲如今已在狱中,我若一走,他更是百口莫辩,只有死路一条!我如何能走?我走了,便是将整个崔氏家族推入万劫不复之地!”
她深吸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将心中所有的眷恋、不舍、对那渺茫“自由”的渴望,强行压下,碾碎。然后,她朝着萧关山,再次深深拜下,这一次,萧关山没能拦住。
“求你带驰儿走,便是护住了我崔氏一族的血脉,护住了我在这世上最珍贵的珍宝。这是我唯一的、也是最后的请求!萧大哥,求你一定要答应我!”她的额头几乎触地,声音哽咽却斩钉截铁。
“娘娘!”萧关山急得双目赤红,热泪终于滚落。他单膝跪地,双手虚扶着她,却不敢真的触碰。他知道,她心意已决。她选择了身为妃嫔、身为女儿、身为母亲的责任,选择了家族,牺牲了自己可能唯一的生路。
这份刚烈与牺牲,让他心痛如绞,却也更加敬佩。
他重重点头,声音因极力压抑的哽咽而沙哑破碎:“好!我答应你!娘娘,只要我有一口气在,绝不让小殿下受半分委屈!我会将他视如己出,教他读书明理,教他武艺防身,让他平安康乐,长大成人!”
崔书梅这才直起身,脸上泪痕未干,却露出一抹如释重负却又无比凄楚的笑容:“谢谢你,萧大哥……此恩此德,书梅来世结草衔环,必当报答。”
“娘娘切勿如此说!”萧关山抹去眼泪,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,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,“事不宜迟,我这就去准备。一个时辰后,末将再来接小殿下。”
他说着,站起身,就要转身离开。
“你要去做什么?”崔书梅察觉到他神色有异,那眼中一闪而过的凛冽寒光,让她心头不安,急忙追问。
萧关山脚步一顿,回头。昏暗光线中,他的侧脸线条坚硬如铁,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火焰。
“皇后处心积虑想要依靠前朝宝藏复国,那藏宝图是她最大的倚仗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字字如冰,“我便去夺了她的藏宝图!即便夺不到,也要搅乱她的布置,让她短时间内无暇他顾,方便我们带小殿下出宫!同时,也算……为娘娘,为蒙冤的崔大人,出一口恶气!”
“不可!”崔书梅惊得上前一步,抓住他的衣袖,“凤仪宫守卫森严,皇后身边定有高手,你孤身前往,太危险了!万一失手……”
“娘娘放心,”萧关山轻轻抽回衣袖,语气坚决如铁,带着武人特有的悍勇与决绝,“末将自有分寸。我对凤仪宫布局和守卫轮换甚为熟悉,此事并非全无把握。即便得不到藏宝图,制造些混乱,转移视线,也是好的。此事我非做不可!娘娘且安心准备,等我回来!”
说罢,他不等崔书梅再劝阻,身形一闪,已如一道青烟般掠至窗边,推开窗户,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,眨眼便不见了踪影。
“萧大哥!”崔书梅冲到窗边,只看到外面沉沉的黑暗,以及远处宫灯模糊的光晕。夜风带着寒意灌入,吹得她浑身发冷。
她紧紧抓住窗棂,指节泛白,望着萧关山消失的方向,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