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坐标锁定:美国新泽西州,普林斯顿大学,拿骚堂(Nassau Hall)地下实验室。”
琪琪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显得有些失真。此刻,他们正乘坐着一架由“八咫乌”残党提供的、具有光学迷彩功能的超音速隐形运输机,在高空平流层中急速穿行。
“那个区域现在是‘黑区’。”琪琪看着卫星地图,“自从‘伊甸园’上线后,整个北美东海岸的数据流量异常庞大,但唯独普林斯顿这一块……是静默的。”
“就像是台风眼。”董洁补充道,“那里没有那种让人发狂的电子杂音,也没有四处游荡的机械怪物。那里干净的……不正常。”
李想坐在机舱里,手里反复摩挲着P226手枪。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。
“神之子阁下,”阿修罗驾驶着飞机,回头看了一眼,“前方即将进入美国领空。‘伊甸园’的防空网很密集,我们只能在低空突防。准备好迎接颠簸。”
“嗯。”李想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。
他的心思完全不在即将到来的危险上。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个声音。
——“我在原点等你。”
那个坐标指向的,正是当年他和马修教授夜以继日工作的那个地下实验室。那里有他们的咖啡机,有写满公式的白板,还有……他们关于未来的无数畅想。
如果马修真的活着,以数据的形式活着……那他为什么等到现在才联系我?
为什么偏偏是在“虚空”化为种子、试图控制全世界的时候?
太多的巧合,往往意味着……陷阱。
……
飞机在一个废弃的私人机场降落。
四人小队换乘了一辆在该地预先藏好的吉普车,向着普林斯顿大学疾驰而去。
这里的景象令人心碎。
曾经充满学术气息的小镇,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座鬼城。街道上空无一人,落叶堆积如山。路边的店铺橱窗破碎,里面的商品被洗劫一空。
偶尔能看到几个行尸走肉般的人类,头上戴着各种自制的接收器,或是干脆把电线插进自己的头皮里,眼神空洞地游荡着。他们是“伊甸园”的重度成瘾者,已经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,完全活在那个虚假的梦境里。
“别看他们的眼睛。”李想低声提醒,“那是摄像头。”
吉普车直接冲进了校园,停在了拿骚堂那座古老的建筑前。
常春藤依然爬满了红砖墙,但在阴沉的天空下,这些植物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色。
“就在下面。”琪琪指着建筑物的基座,“那个信号源……很强。而且,它正在……主动向我们开放端口。”
李想深吸一口气,推门下车。
他们熟门熟路地找到了那个隐蔽的地下室入口。电子锁早已失效,大门虚掩着。
推开门,一股熟悉的霉味混合着电离臭氧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这里没有电。
但在他们踏入走廊的那一刻,头顶的灯……亮了。
不是那种刺眼的白炽灯,而是柔和的、暖黄色的灯光。
就像是……有人在家里等着他们回来一样。
走廊尽头,是那间熟悉的实验室。
玻璃门自动滑开。
李想走了进去,脚步顿住了。
这里……没有任何变化。
桌子上甚至还放着两个没洗的咖啡杯,杯沿上残留着咖啡渍。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,正是当年他们去洛杉矶前那一晚讨论的内容。角落里的服务器正在嗡嗡作响,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。
一切都像是两年前的那个夜晚。
仿佛时间在这里……冻结了。
“……你来了,李想。”
那个声音,从实验室深处的一把转椅后传来。
转椅缓缓转了过来。
一个穿着灰色开衫毛衣、戴着老花镜的老人,正坐在那里,手里捧着一本书。
马修·皮尔森。
他看起来和生前一模一样。连鬓角的白发、笑起来时的眼纹,都丝毫不差。
他放下书,站起身,对着李想张开了双臂。
“好久不见,我的孩子。”
李想的身体僵硬如铁。他的理智在尖叫,告诉他这不可能,这是一个全息投影,或者是一个高级的生化机器人。
但他的感性……那个属于“人”的部分,却在这一刻感到了一阵鼻酸。
“……教授?”
李想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“是我。”马修微笑着,眼神慈祥,“抱歉,用了这种方式把你叫回来。但外面的世界太吵了,只有这里……能让我们安静地聊聊。”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琪琪举着扫描仪,一脸见鬼的表情,“没有全息投影设备!没有光学迷彩!这……这是实体的?!”
“是有机合成体。”董洁迅速做出了判断,“用高精度的生物打印技术制造的躯壳。但这不重要……重要的是里面的‘意识’。”
她看向马修:“你是……那个备份?”
“你可以这么理解。”马修点了点头,“虽然不太准确。我是马修·皮尔森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……‘逻辑延续’。”
“为什么?”李想往前走了一步,手中的枪并没有放下,“为什么要等到现在?”
“因为直到现在,你才具备了……‘理解’的能力。”
马修指了指李想的胸口,那个封印着虚空种子的位置。
“你融合了‘奇点’,封印了‘虚空’,甚至还……成为了一个父亲。”
马修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赞赏。
“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做实验的学生了。你现在……是一个看过‘神’的真面目的人。”
“所以,你有资格知道……那个‘伟大发现’的真正含义。”
马修走到白板前,拿起一只马克笔,在那个未完成的公式后面,画了一个……圆圈。
“李想,你觉得……人类的进化,到头了吗?”
这个问题,像是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李想尘封的记忆。
这也是当年马修最喜欢问他的问题。
“没有。”李想回答,“我们的肉体脆弱,寿命短暂,大脑的利用率低下。我们……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”
“不。”马修摇了摇头,眼神变得狂热起来。
“那是‘旧进化论’的观点。”
“事实上,作为碳基生物,人类的进化已经到了……‘死胡同’。”
“我们的神经传导速度受限于化学递质,我们的记忆存储受限于蛋白质结构。无论怎么锻炼,怎么吃药,我们都无法突破那个……‘物理极限’。”
马修猛地转身,盯着李想。
“除非……我们换一种‘载体’。”
“虚空……不是敌人。”
马修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的话。
“他是……‘催化剂’。”
“他带来的那种……能够将物质转化为数据的力量,正是我们梦寐以求的……‘进化之梯’。”
“李想,把那个种子……释放出来吧。”
马修伸出手,眼神中充满了诱惑。
“把它种在这个实验室里。种在这个……我为你准备好的……‘培养皿’里。”
“我们将利用它,把全人类的意识……从那腐朽的肉体中解放出来。”
“我们将构建一个……没有死亡、没有痛苦、所有灵魂都能在光速中永生的……‘新世界’。”
“这……就是我未竟的……‘伟大发现’。”
李想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老人。
他的话语充满了逻辑,充满了激情,甚至充满了那种为了人类未来而献身的……“神性”。
这确实是马修教授的风格。
但是。
李想的目光,落在了马修身后的那个咖啡杯上。
两年前,那个杯子里装的是拿铁。马修教授只喝拿铁。
但现在,那个杯子里……
虽然已经干涸,但那残留的痕迹……是黑色的。
那是……黑咖啡。
马修教授有严重的胃病,他从来不喝黑咖啡。
这是一个……细节。
一个极其微小,但却致命的……逻辑错误。
李想的手指,扣在了扳机上。
“……你不是马修。”
李想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……你只是一个……读了他日记的……‘小偷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