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风雪后的阿尔卑斯山,静谧得像是一座巨大的白色坟墓。阳光虽然刺眼,却无法穿透地下掩体那厚重的铅板与混凝土层。
地下主控室内,维生系统的泵响声依旧是这里的主旋律。
李想坐在手术台旁,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和一颗苹果。他削得很慢,果皮连成一条长线垂下来,但他并没有吃,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,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躺在台上的那个女人。
董洁醒了。
但这种“醒”,更像是一种刑罚。
她的眼睛睁着,瞳孔却无法聚焦,只能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某个点。她的身体插满了管子,除了偶尔手指会发生那种神经反射性的轻微抽搐外,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一块肌肉听从她的指挥。
那种感觉,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刚刚被捞上岸,肺里全是水,虽然意识已经回到了身体里,却被困在一个沉重且完全不受控制的铁皮罐头中。
“……滴……滴……”
旁边的脑波显示器上,数据流依然狂乱。那代表着董洁的大脑正在进行着超负荷的“重启”工作。海量的记忆碎片、逻辑算法正在重新寻找对应的神经回路,试图点亮这具已经沉寂了太久的躯体。
“她的意识很活跃,甚至可以说是……太活跃了。”
琪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她坐着轮椅,由阿修罗推着进来。琪琪的双眼缠着厚厚的绷带,那双曾经能看穿一切数据的“真视之眼”已经烧毁,现在的她处于完全的物理失明状态。但她手里紧紧抱着一台特制的盲文终端,指尖飞快地在触点上摸索。
“教授,你能想象吗?把一整个图书馆的书,强行塞进一个只能容纳几本书的信箱里。”琪琪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“董洁姐现在的脑子里就是这种情况。她在‘第零维度’里经历了太多,那些高维数据虽然被压缩了,但对于人类的大脑硬件来说……还是太庞大了。”
“她在痛吗?”李想停下手中的刀,看着董洁那张苍白如纸的脸。
“她在‘吵’。”
琪琪侧过头,虽然看不见,但她似乎在感应着空气中的波段。
“现在全世界的‘背景噪音’变了。自从虚空解体、光雨落下后,地球的电磁场里多了一种……‘情绪波’。”
“对于普通人来说,这可能只是偶尔的心悸或者莫名的感动。但对于董洁姐这种刚从高维回归、灵魂没有‘皮肤’保护的人来说……”
琪琪咬了咬嘴唇。
“……就像是有人把一万个扩音器塞进了她的脑子里,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播放着全世界的哭声、笑声和尖叫声。”
李想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他放下苹果,凑到董洁耳边。
“……董洁?”
他轻声呼唤。
董洁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,似乎是在寻找声音的来源。紧接着,监护仪上的心率突然飙升到了140。
她的嘴唇在颤抖,喉咙里发出了一种类似破风箱般的“荷荷”声。
她在挣扎。
她在试图表达那种足以让人发疯的痛苦。
“……太……吵……”
并不是声音。
而是一行绿色的文字,突然出现在了旁边的显示屏上。
那是琪琪连夜编写的“脑波转译程序”,直接连接着董洁的听觉皮层。
屏幕上的字跳动得极快,有些甚至语无伦次,那是董洁思维混乱的具象化:
【……那是谁在哭……罗马……有人在祈祷……好痛……】
【……为什么……大家都在尖叫……】
【……关掉……把声音关掉……求求你……】
【……我的脑子要炸了……】
看着这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文字,李想感觉自己的无力感比面对虚空时还要强烈。他握住董洁冰凉的手,试图给她一点温度,但这种物理接触似乎并没有缓解她脑海中的风暴。
“这就是‘共情网络’的副作用。”
一个阴冷、尖细的声音从房间角落传来。
那个装着渡边修一残魂的防弹玻璃罐,正放在实验桌上。罐子里的黑色小人盘腿悬浮着,虽然身体残缺不全,但他依然用那种看好戏的眼神注视着痛苦的董洁。
“……我早就说过了,凡人是无法承受‘全知’的代价的。”
渡边修一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,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。
“……那个女人,她现在的感知阈值已经被撑破了。她成了这颗星球上最灵敏的‘天线’。哪怕是半个地球外的一只蝴蝶死掉,那种微弱的生物电波动,在她脑子里都会变成一声巨雷。”
“……如果你不想让她发疯致死,最好……给她个痛快。”
“闭嘴。”
李想转过头,眼神冷冽如刀。
他走到玻璃罐前,手指按在放电按钮上。
“滋——”
电流穿过罐体。渡边修一发出一声惨叫,缩成了一团。
“再多说一句废话,我就把你格式化。”
李想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琪琪,有办法屏蔽吗?”
“物理屏蔽没用。这掩体已经是铅板加固的了。”琪琪摇头,“这种‘情绪波’是量子层面的纠缠。除非……我们能从源头上‘静音’。”
“源头……”
李想看向了房间另一侧。
那里,放着一个银色的摇篮。
静香正坐在摇篮边,一脸忧虑地看着这边。
摇篮里,七个月大的小李安正醒着。
他似乎感觉到了父亲的焦虑,也感觉到了那位躺在床上的阿姨正在遭受的折磨。
小家伙扒着摇篮的边缘,努力地探出头。
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,倒映着董洁痛苦的脸庞。
“……咿……呀……”
李安伸出小手,在空中胡乱地抓着。
在他的视野里,空气中布满了无数条杂乱无章的、红色的、灰色的线条。那些线条像是疯狂生长的荆棘,正死死地缠绕在董洁的头部,往她的意识里钻。
那就是……世界的“噪音”。
李安不喜欢这些线条。它们太丑了,太吵了。
于是,他伸出那根胖乎乎的食指。
对着董洁的方向。
轻轻地……点了一下。
就像是在手机屏幕上,关掉一个烦人的弹窗广告。
“……嘘。”
虽然他不会说话,但所有人的脑海里,都仿佛听到了这一个清晰的音节。
“嗡——”
一股肉眼不可见的、极其微弱却纯净的金色波纹,以摇篮为中心,像是一层透明的薄膜,瞬间扩散开来,笼罩了整个主控室。
那是一种……“肃静领域”。
在这层薄膜覆盖的范围内,所有的量子纠缠、所有的情绪辐射、所有的杂音……
全部被切断了。
“滴……滴……滴……”
原本狂乱报警的心率监视仪,瞬间平稳了下来。
屏幕上那些疯狂跳动的乱码文字,也终于停止了刷新。
最后,只留下了两个字:
【……安静……】
监护床上,董洁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。她那急促的呼吸变得平稳,那种随时可能崩溃的痛苦表情,逐渐舒展。
她缓缓转动眼珠,看向了李想,又看向了远处的摇篮。
眼角,再次滑落一滴泪水。
但这一次,那是解脱的泪水。
屏幕上跳出一行字:
【……谢谢……】
“……呼……”
琪琪长出了一口气,瘫软在轮椅上。
“……这小家伙……简直就是个行走的‘防毒墙’。”
静香抱起李安,亲了亲他的额头。小家伙做完这一切后,似乎有些累了,打了个哈欠,把头埋进母亲的怀里,吧唧吧唧嘴,睡着了。
李想看着这一幕,心中五味杂陈。
儿子救了董洁。
但这同时也意味着……只要离开了李安的身边,董洁依然会陷入那种地狱般的噪音中。
她……离不开这个孩子了。
“……我们需要一个更长久的办法。”李想低声说,“不能让董洁一辈子待在这个房间里。也不能让安安一直透支力量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李想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。
虽然暴风雪停了,但外面的世界……已经变了。
那场“光雨”改变了太多东西。
“我们需要知道……地球到底变成了什么样。”
……
夜深了。
李想独自一人来到了天文台的顶层观测站。
这里没有供暖,寒风刺骨,但这能让他保持清醒。
他点了一根烟,看着夜空。
星空依旧璀璨,但在那星空的背景深处,仿佛多了一层淡淡的、紫色的薄纱。
那是虚空留下的痕迹。
“……睡不着?”
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是阿修罗。
这位前“八咫乌”的女忍者,现在已经换下了那身杀气腾腾的紧身衣,穿上了一件普通的冲锋衣。她手里拿着两个军用罐头。
“……吃点吧。”她把罐头递给李想,“虽然味道像狗粮,但热量高。”
李想接过罐头,笑了笑。
“谢了。”
两人并肩坐在天台上,吃着难吃的罐头,看着星空。
“……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阿修罗问,“那个怪物说得对,种子已经种下了。虽然虚空被封印了,但他的‘遗产’还在。”
“……共情网络。”李想咀嚼着这个词,“这是把双刃剑。”
“……不仅如此。”阿修罗指了指山脚下,“我今天去巡逻的时候,发现了一些……变异的动物。”
“变异?”
“……一只雪兔。它的眼睛是紫色的,而且……它能‘隐身’。不是保护色,是真正的光学迷彩。”
“还有一棵松树。它的树皮变成了金属质感,针叶像是晶体。”
阿修罗看着李想。
“……生态系统正在被改写。地球正在变成一个……我们不认识的星球。”
李想沉默了。
这是意料之中的事。高维能量的注入,必然会引发物种的爆发式进化。
“……只要不攻击人类,就先观察。”李想说,“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,是让大家活下去,治好董洁,还有……”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。
那里封印着虚空的本体。
“……还有看好这个笼子。”
就在这时。
“滋滋……滋滋……”
一阵奇怪的电流声,突然从李想放在脚边的便携式通讯器里传了出来。
李想愣了一下。
这个通讯器是加密频道,只有在这个天文台内部才能使用。
但现在的声音……
“……滋……呼叫……滋……有人吗……”
那是……摩斯密码?
不,那是……一种极低频的、通过地壳震动传导上来的……声波信号。
“……这里是……‘鼹鼠’……”
“……滋滋……”
“……如果你能听到……安德烈……或者……神之子……”
李想猛地站了起来,手中的罐头掉在地上。
这个声音!
那个粗砺又沙哑俄语口音!
“……伊万?”
李想一把抓起通讯器,大声吼道:
“……伊万!是你吗?你还活着?!”
那边的信号非常微弱,断断续续,仿佛隔着千山万水,又仿佛隔着……厚厚的地层。
“……咳咳……命大……没死……”
“……但是……我们……遇到了麻烦……”
“……大麻烦……”
“……你在哪?”李想急切地问,“日内瓦湖底下吗?”
按照之前的战斗,伊万是驾驶着“沙皇”机甲撞击了地下的水晶心脏,然后引发了爆炸。
“……不……不在日内瓦……”
伊万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恐惧,这是李想从未在这个钢铁硬汉身上听到过的情绪。
“……爆炸……把空间……炸穿了……”
“……我们……掉进去了……”
“……这里……好热……”
“……而且……这里有……光……”
“……不是太阳的光……是……地心的光……”
“……李想……你得来看看……”
“……我们好像……发现了……上一轮文明的……‘避难所’……”
“……坐标是……南极……威尔克斯地……地下……两万米……”
滋——
信号彻底中断了。
只剩下盲音。
李想呆立在寒风中,手里紧紧攥着通讯器。
“……南极?地下两万米?”
旁边的阿修罗也听到了,一脸的不可思议。
“……这怎么可能?人类钻探的极限也不过一万多米。两万米……那里已经是地幔层了!那里只有岩浆!”
“……不。”
李想抬起头,看向南方。
他的脑海中,浮现出了在“第零维度”里看到的那些画面。
那些沉没的城市,那些消失的文明。
还有……
那个渡边晴人日记里提到的……“地心世界”。
“……也许,凡尔纳是对的。”
李想的眼神逐渐变得炽热。
“……地球的内部……并不是实心的。”
“……那里……藏着我们一直想找的……答案。”
“……什么答案?”阿修罗问。
“……关于‘虚空’的来历。”
“……关于‘黑山’的起源。”
“……以及……彻底治愈董洁、彻底终结这场噩梦的……方法。”
李想转身,大步走向楼梯。
“……通知琪琪和静香。”
“……我们休整三天。”
“……三天后……出发。”
“……去哪?”
“……南极。”
“……我们要去……地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