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架涂装成深灰色的“运-20”改型战略运输机，正以亚音速切开厚重的云层，向着地球的最南端飞驰。
这架飞机是龙首将军兑现承诺的产物。它不仅搭载了全球最先进的量子通讯阵列，货舱里更是装载了一台代表着人类钻探技术巅峰的怪兽——“玄武”号地心突击车。
机舱内，气压稳定，但气氛却异常沉闷。
为了维持董洁的理智，货舱的后半段被改造成了一个全封闭的“静默舱”。舱壁内嵌了高纯度的铅板和一种从月球带回来的、具有吸波特性的黑色岩石粉末。
即便如此，董洁依然离不开李安。
此刻，她正躺在静默舱的医疗床上，身上插着维持基础代谢的输液管。而那个银色的摇篮，就放在她的枕边。
七个月大的小李安趴在摇篮的栏杆上，一只小手穿过栏杆，轻轻搭在董洁的手背上。那层淡淡的、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金色光晕，像是一层保护膜，将外界那些嘈杂的、充满了悲欢离合的“共情噪音”死死地挡在外面。
“……如果不带着孩子，她连一分钟都撑不下去。”
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，李想站在外面的观察区，手里夹着一支烟，却忘了点燃。
“这孩子成了她的‘药’。”阿修罗站在他身后，手里依然抱着擦得雪亮的长刀，“但这药……是有副作用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想看着摇篮里那个不哭不闹、眼神却透着超越年龄成熟的孩子，“他在消耗自己的本源。每一次打开屏障，都是在透支他的……‘神性’。”
“但他好像并不在意。”琪琪推着轮椅滑了过来。虽然看不见，但她的感知力比任何人都敏锐，“教授，你没发现吗？这小家伙……他很享受。”
“享受？”
“对。就像是在……练习。”琪琪指了指自己的脑袋，“他在学习如何精细地控制那股力量。以前他是粗暴的‘全屏静音’，现在，他学会了‘降噪’。他在董洁姐的脑子里建立了一个……过滤器。”
李想沉默了。
儿子的进化速度，快得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感到心惊肉跳。
“比起这个……”琪琪突然转过头（虽然蒙着黑布），面向舷窗的方向，“……外面的世界，好像变得更有趣了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李想走到舷窗边，拉开了遮光板。
下一秒，他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此时飞机正飞越赤道上空的太平洋。
原本应该是一片蔚蓝或漆黑的天空，此刻却呈现出一种……梦幻般的极光色。
在那绚烂的光带中，漂浮着无数个……巨大的、半透明的……
“水母”。
它们不是生物。它们的身体是由大气中的电荷、水汽以及……虚空残留的紫色能量构成的。
它们有着伞状的顶盖，直径足有几百米，拖着长长的、闪烁着电弧的触须，在平流层中优雅地游动。
“……大气层生物？”李想难以置信。
“是‘能量生命体’的雏形。”琪琪解释道，“虚空虽然死了，但他留下的能量改变了地球的磁场环境。大气电离层变得极度活跃，这些能量在某种特定的频率下……‘活’了。”
一只巨大的“电光水母”缓缓飘过飞机的机翼。它似乎感应到了飞机引擎的热量，伸出一根触须，轻轻“触碰”了一下机身。
“滋滋滋——”
机舱内的灯光瞬间闪烁，广播里传出了一阵……如同鲸鱼唱歌般的、空灵而哀伤的鸣叫声。
“……那是……它们的声音？”阿修罗手按刀柄，有些紧张。
“不……那是……‘情绪’。”琪琪侧耳倾听，“它在说……‘好饿’。”
“饿？”
“对。它们以情绪为食。”琪琪的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容，“地球上现在充满了过剩的共情波，对它们来说……这里就是自助餐厅。”
李想看着那些游弋在云端的美丽生物，心中却升起一股寒意。
生态系统正在被改写。
如果不尽快找到彻底解决虚空污染的办法，也许几十年后，地球的主人就不再是人类，而是这些……光怪陆离的新物种。
……
【南极洲·威尔克斯地·“死寂冰原”】
飞机在南极大陆上空盘旋，寻找着着陆点。
这里的景象，比赤道更加诡异。
原本白茫茫的冰盖，此刻竟然布满了……绿色的斑点。
那不是苔藓。
当飞机降低高度时，李想看清了。
那是……巨大的、晶体状的……“蘑菇”。
它们从几千米厚的冰层下钻出来，伞盖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荧光绿，每一个都有卡车那么大。它们在寒风中微微颤动，喷吐出一股股……热气。
“地热异常。”
机舱广播里传来了飞行员紧张的声音，“目标区域的地表温度……高达零上15度！这不科学！这里的冰层应该有三千米厚！”
“因为冰层下面……有个大家伙在发热。”李想看着地图上的坐标，“那个‘长城阵列’的反重力引擎爆炸，可能不仅仅是炸了个洞，而是……激活了地幔柱。”
飞机在一块相对平整的、没有长“蘑菇”的冰面上艰难着陆。
舱门打开，湿热的风（是的，在南极吹着湿热的风）夹杂着硫磺味扑面而来。
“卸货！”
随着液压系统的轰鸣声，那台庞大的“玄武”号地心突击车缓缓驶出了货舱。
这是一台长达二十米、装有巨大钻头和履带的钢铁怪兽。它的外壳采用了耐高温的特种合金，原本是用来在核战后进行深层掩体挖掘的，现在，它成了通往地心的方舟。
“把董洁和孩子转移上去。”李想指挥着，“动作要快！这里的辐射值在上升！”
就在他们转移的过程中，冰原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……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沉闷的、有节奏的震动声。
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，正在冰层下面行走。
“警戒！”阿修罗拔出长刀，挡在众人身前。
“咔嚓——”
距离飞机不远处的冰面突然裂开。
一只……巨大无比的、覆盖着白色绒毛和黑色甲壳的……
“爪子”。
从裂缝中伸了出来。
紧接着，是一颗长着六只眼睛、口器如同一台粉碎机的……巨型蜘蛛头颅。
“这是……什么鬼东西？”飞行员吓得拔枪射击。
子弹打在甲壳上，溅起火花，却连印子都没留下。
“是‘冰下猎手’。”琪琪的盲眼虽然看不见，但她手中的终端疯狂报警，“热成像显示……它的体内有一个高能反应堆！它是……吃‘核废料’长大的变异体！”
“吼——！！！”
巨型蜘蛛发出一声嘶吼，口器中喷出一股极寒的冻气，瞬间将一侧的机翼冻成了冰雕。
“别跟它纠缠！”李想大喊，“进车！快！”
他抱起还没来得及转移的摇篮，飞身跳进了“玄武”号的舱门。
阿修罗掩护着董洁和琪琪进入。
“关门！”
厚重的合金舱门刚刚合拢，就听见外面传来“咚”的一声巨响。
那只蜘蛛撞在了车身上。
“玄武”号剧烈震动，但毫发无损。
“启动钻头！”李想坐在驾驶位上，拉下了红色的启动杆。
“嗡——————”
车头的巨大螺旋钻头开始旋转，发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摩擦声。
“目标：地下两万米。全速下潜！”
“玄武”号调整角度，钻头对准了脚下的冰层。
伴随着冰屑飞溅，这台钢铁怪兽像是一条钻入沙土的泥鳅，硬生生地……钻进了南极的冰盖之中。
……
【地下深度：3000米·冰岩分界线】
钻探的过程枯燥而压抑。
窗外是一片漆黑，只有钻头摩擦岩石产生的火花偶尔闪过。车内的温度在不断升高，即便开了空调，依然让人感到闷热。
“已经穿过冰层了。”董洁看着仪表盘，“现在我们进入了岩石圈。这里的岩石成分……很奇怪。”
“怎么奇怪？”
“含铁量极高，而且……带有磁性。”董洁指着屏幕，“你看这些波纹。岩石的纹理呈现出一种……人工雕琢的痕迹。”
“人工？”李想皱眉，“在地下三千米？”
“不仅如此。”琪琪插嘴道，“我接收到了……‘回声’。”
“什么回声？”
“某种……规律的、机械的震动信号。”琪琪调大了接收器的音量。
“……咔哒……咔哒……咔哒……”
那种声音，听起来就像是……某种巨大的钟表在走动。
“这下面……有东西。”李想握紧了操纵杆，“小心点。”
【地下深度：10000米·莫霍面（地壳与地幔交界）】
随着深度的增加，岩石变得越来越红，那是地热在炙烤。
“警告！外部温度超过800度！冷却系统负载90%！”
“坚持住！”李想满头大汗，“伊万的信号就在下面！”
突然，前方的阻力……消失了。
钻头不再发出摩擦声，而是……空转了起来。
“……怎么回事？”
“我们……钻透了。”董洁看着声呐图像，瞳孔放大，“下面是……空的！”
“空的？！”
还没等李想反应过来，“玄武”号猛地向下一沉。
失重感袭来。
这台重达数百吨的钻探车，竟然……掉进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里！
“启动反重力引擎！快！”
李想猛拍控制台。
“玄武”号底部的喷口喷射出蓝色的光焰，勉强稳住了下坠的势头。
当车身平稳悬浮在空中的时候，所有人都凑到了观察窗前。
然后，他们看到了……
一个……世界。
一个隐藏在地球内部的……“逆世界”。
这里并不是漆黑一片。
头顶上方（也就是地壳的底部），镶嵌着无数颗发光的、如同水晶般的矿石，它们组成了这个世界的“星空”。
而在他们的脚下，是一片广袤的……大陆。
有山川，有河流，甚至有……森林。
只不过，这里的植物都是紫色的，河流流淌着发光的液体。
而在大陆的中央，有一座……
巨大的、散发着金属光泽的……
“城市”。
那座城市的建筑风格，既不像人类的文明，也不像外星的科技。
它看起来就像是……无数个巨大的齿轮、管道和活塞，堆砌而成的一座……“机械迷城”。
“……我的天……”琪琪虽然看不见，但她能感受到那庞大的数据流，“……这里的能量反应……比地表高出一万倍！”
“那就是……‘蒸汽城’吗？”阿修罗看着那座城市，眼中满是震撼。
“不。”李想摇了摇头。
他指着那座城市的上方。
在那里，有一根……粗大的、连接着“地壳”与“城市”的……
黑色柱子。
那根柱子上，缠绕着无数条……还在蠕动的、紫黑色的……
“血管”。
“那不是伊万的城市。”李想的声音冰冷。
“那是……虚空的……‘孵化场’。”
“伊万他们……是被抓进去的。”
就在这时，通讯器里再次传来了那个微弱的信号。
“……滋……救命……滋……它们……在吃……我们的……铁……”
“……它们……要孵化了……”
信号源……就在那座机械城的……最底层。
“坐稳了。”
李想推动操纵杆，“玄武”号开始俯冲。
“不管那里是什么龙潭虎穴……”
“……我们都要去……闯一闯。”
随着突击车的降落，他们看清了那座城市的细节。
那些建筑……
竟然是……活的。
一座高达百米的烟囱，突然扭动了一下，变成了一条……由钢铁构成的……巨蟒。
一条街道，突然裂开，露出了一张……布满獠牙的……大嘴。
这根本不是城市。
这是一具……巨大的、正在腐烂和变异的……
机械尸体。
而他们，正在飞进这具尸体的……肚子里。
“……这就是……上一轮文明的……结局吗？”阿修罗看着这一幕，感到一阵悲凉。
“也许。”
李想握紧了手中的枪。
“但绝不会是……我们的结局。”
“玄武”号开启了所有的武器系统，像是一只愤怒的黄蜂，冲进了那座充满了死亡与机械的……地心魔窟。
而在摇篮里。
小李安并没有睡觉。
他趴在窗户上，看着下面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。
他的小手里，紧紧攥着那个……
从阿修罗那里拿来的，但早已断裂的……
木头拨浪鼓。
那是……“家”的信物。
也是……唤醒这个沉睡世界的……
铃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