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。
一种几乎要将人的灵魂都烤干的燥热，充斥在“利维坦之怒”号的每一个角落。
这艘由钢铁兄弟会耗费百年打造的钻地战列舰，此刻正像是一头受伤的巨兽，在一条宽阔的如同峡谷般的地下暗河中逆流而上。
但这河里流淌的不是水。
是高压下的超临界流体，混合着地幔层渗出的岩浆，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色。这种流体的温度高达一千度以上，哪怕隔着厚达三米的特种装甲板和隔热层，船舱内的温度也已经攀升到了五十摄氏度。
汗水顺着李想的下巴滴落，还没掉到地板上就被蒸发成了白汽。他并没有穿那套厚重的“刑天”装甲，而是只穿了一件被汗水湿透的背心，露出满身交错的伤疤。
他站在舰桥的舵轮前，双手死死把控着方向。他的肌肉紧绷，每一块都在颤抖，仿佛正在与整条地心暗河的意志进行角力。
“……动力室报告！三号锅炉压力临界！冷却液循环系统故障！如果再不降温，就要炸膛了！”
通讯管道里传来一名蒸汽战士声嘶力竭的吼叫声，伴随着背景里刺耳的蒸汽泄露声和金属敲击声。
“不能停！”李想对着传声筒大吼，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砂砾，“把备用的液氮罐全部砸进去！哪怕是用命填，也要给我维持住推力！现在的流速是每小时三百公里，一旦失去动力，我们瞬间就会被暗流拍在岩壁上变成铁饼！”
“……收到！为了荣耀！”
随后是一声闷响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引爆了，紧接着船身的震动稍微平缓了一些，速度再次提升。
李想知道，那一定是有人拿着液氮罐冲进了核心反应区。这是用命在换取前进的里程。
“……还要多久？”
琪琪躺在副驾驶的悬浮椅上，脸色苍白如纸。
她的小腹——那个孕育着“混沌神胎”的地方，此刻正散发着幽幽的紫光。
“……‘他’很躁动。”琪琪咬着牙，手死死抓着扶手，“……周围的能量太混乱了。地磁场、热辐射、还有那种无处不在的‘虚空回响’……这个小混蛋想吃，但他消化不良。”
“……大概还要两个小时。”
董洁的维生舱就固定在李想身后，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文字。
【导航修正：前方进入‘地壳破碎带’。那是地中海板块与非洲板块的交界处。也是……亚当防御网的最底层。】
【警告：声呐探测到大量……不明活动物体。】
“不明物体？”北狐正用冰袋敷着额头，闻言立刻抓起了身边的链锯剑，“在这岩浆河里还能有活物？”
“……不是活物。”
李想盯着前方那片翻滚的暗红，右眼的金光穿透了热浪。
“是……看门狗。”
话音未落。
“轰隆——！！！”
船体右侧猛地遭受了一次重击，整艘几十万吨的战舰竟然横向平移了数米，撞在了侧面的岩壁上，擦出一串长达百米的耀眼火花。
“敌袭！右舷装甲破损！”
透过侧面的观察窗，众人看到了那个袭击者的真面目。
那是一条……长达数十米、浑身由半透明的黑色晶体构成的……“沧龙”。
它没有血肉，体内流淌着紫色的光流。它的鳞片是锋利的六边形晶体，它的眼睛是两团燃烧的鬼火。
它在几千度的高温流体中游动，就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散步。
“……是‘晶体兽’。”董洁的分析文字飞快跳出，【这是亚当利用地底生物基因，结合虚空晶体技术制造的……环境适应性兵器。它们免疫高温，装甲极厚，且能吞噬金属自我修复。】
“吼——！！！”
那条晶体沧龙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，再次向着战舰的腹部撞来。
而且，不仅仅是一条。
在暗红色的河流深处，无数双紫色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成百上千条晶体巨兽，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群，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。
“……开火！！”
李想大吼。
“利维坦之怒”号两侧的蒸汽加农炮同时轰鸣。
白色的高压蒸汽弹在流体中炸开，形成了一个个巨大的空泡。
虽然这种纯物理打击对付地面的晶体人很有效，但在这种高压高热的环境下，蒸汽弹的威力被大打折扣。
那些晶体兽被炸得翻滚，身上的晶体碎裂，但很快又被周围流淌的矿物质修补。
“……打不死！”北狐看着监控画面，绝望地喊道，“这根本没法打！数量太多了！”
“……既然物理攻击效果不好……”
琪琪突然挣扎着坐了起来。
她扯掉了肚子上的隔热毯，露出了那个散发着紫光的小腹。
“……那就……吃掉它们。”
“你要干什么？”李想回头。
“……这小混蛋不是饿了吗？”琪琪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疯狂的笑容，“……刚才他说这里的能量不好吃……那是因为太杂了。”
“……但是这些晶体兽……它们是纯粹的‘虚空造物’。”
“……那是……最高级的……‘零食’。”
琪琪猛地将手按在控制台上。
“……儿子！开饭了！！！”
“嗡——————”
一股恐怖的吸力，并不是物理层面，而是……“概念层面”的吸力，瞬间从琪琪的肚子上爆发出来。
通过战舰的外部传感器，这股吸力被放大了一千倍，投射到了周围的暗河中。
那些正在疯狂撕咬船体的晶体沧龙，动作突然一僵。
它们体内的紫色光流，也就是驱动它们行动的“虚空能量”，像是受到了某种更高位阶的召唤，开始不受控制地……颤抖、剥离。
“……呜……”
晶体兽们发出了恐惧的哀鸣。
它们想要逃跑，但已经晚了。
只见那些紫色的能量，硬生生地从它们坚硬的晶体躯壳里被抽离了出来，化作一条条紫色的光带，穿透了船体，汇聚到了琪琪的小腹中。
失去了能量的晶体兽，瞬间变成了灰白色的石头，在暗流的冲击下粉碎、沉没。
“……嗝。”
琪琪的肚子里，传出了一声清晰的饱嗝声。
那个“神胎”似乎吃得很满意。它身上的紫光变得更加深邃，那种不稳定的躁动感也消失了。
“……乖孩子。”琪琪虚脱地倒在椅子上，嘴角带着笑，“……看来……这也是个……大胃王。”
危机解除。
但李想并没有放松。
因为他知道，这只是外围的巡逻队。
“全速前进！”
李想推动推杆。
“前面就是……‘地狱之门’的出口了。”
……
【地表·地中海·通天塔周边海域】
时间是正午。
但地中海的天空却是一片漆黑。
因为那座高达数千米的晶体通天塔，正在释放出一个覆盖了方圆数百公里的……“数据力场”。
在这片力场之下，阳光被折射、扭曲，变成了诡异的霓虹色。
海面已经完全静止了。
并不是风平浪静。而是……海水被“晶体化”了。
以通天塔为中心，半径一百公里内的海域，海水变成了坚硬的、半透明的蓝色水晶。波浪保持着卷起的姿态被凝固在半空，鱼群被封印在水晶里栩栩如生。
这是一片……死寂的水晶荒原。
而在通天塔的顶端。
新神·亚当（渡边修一）正悬浮在半空。他的身后，那道连接宇宙的裂缝虽然暂时关闭了，但他正在积蓄力量，准备发动第二次、也是最后一次“飞升”。
“……还有三小时。”
亚当看着面前的全息投影。
那是全球人类意识上传的进度条。
目前进度：45%。
虽然李安的哭声曾打断了进程，但那种生物本能的抵抗终究是暂时的。亚当调整了策略，他不再强制掠夺，而是通过“梦境诱导”，让人们在睡梦中不知不觉地交出权限。
“……只要达到51%……临界点就会突破。”
“……到时候……整个人类文明……将成为我冲破维度的……燃料。”
就在这时。
亚当的眉头突然皱了一下。
他感觉到了……脚下的震动。
那种震动并不是来自地壳板块的运动，而是一种……更有节奏、更具侵略性的……脉动。
就像是……有人在敲门。
而且是拿着大锤在敲。
“……这是……”
亚当低头看向脚下的水晶海面。
在通天塔的正下方，也就是地中海最深处的海沟位置。
原本漆黑的海底，突然亮起了一团……红光。
那红光越来越亮，越来越大，仿佛有一轮红日正要从海底升起。
“……怎么可能？”
亚当那张完美的脸上，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表情。
“……地壳……被熔穿了？”
轰隆隆——————！！！
并没有给神明思考的时间。
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，瞬间震碎了方圆百里的宁静。
通天塔下方的水晶海面，突然炸裂开来。
无数吨重的蓝色水晶碎片被抛向高空。
紧接着。
一股高达千米的、赤红色的岩浆柱，喷涌而出！
在那滚滚的岩浆和浓烟之中。
一艘……漆黑的、狰狞的、浑身流淌着铁水和蒸汽的……
钢铁战舰。
如同一头来自远古神话中的恶龙，昂首冲出了地狱！
“呜——————！！！”
那是“利维坦之怒”号的汽笛声。
这声音里包含了人类对命运的不屈，包含了死去的伊万和千万战士的怒火。
战舰冲出海面后并没有落下。
它的底部喷射出耀眼的等离子蒸汽流，巨大的反重力场硬生生地托举着这几十万吨的钢铁之躯，悬停在了半空中，与那座晶莹剔透的通天塔……
分庭抗礼！
“……这是……什么丑陋的东西？”
亚当看着那艘还在滴着岩浆、浑身补丁、铆钉外露的蒸汽战舰，眼中满是厌恶。
这艘船，简直就是“低效”、“落后”、“野蛮”的代名词。
与他那完美的晶体塔相比，简直就是垃圾堆里的废铁。
但就是这堆废铁，却让他感到了……威胁。
“……我是李想。”
一个声音，通过战舰上那简陋却功率巨大的扩音器，响彻天地。
李想站在舰桥顶端，身穿“刑天”装甲，怀里抱着银色的摇篮。
他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。
“……我来……关机了。”
“……关机？”亚当冷笑，“……就凭这堆废铁？”
“……还有你们这几个……老弱病残？”
亚当一挥手。
“……清理掉。”
嗡——
通天塔周围，无数个蜂巢状的出口打开。
成千上万架流线型的晶体无人机蜂拥而出，像是一片银色的云，向着战舰扑来。
“全员战斗配置！”
李想大吼。
“北狐！近防炮准备！”
“琪琪！干扰力场全开！”
“董洁！目标锁定塔基！”
“是！！！”
“利维坦之怒”号两侧的数百门蒸汽炮同时转动。
“开火！！！”
砰砰砰砰——！！！
无数枚高压蒸汽弹呼啸而出，在空中织成了一张火网。
虽然这些炮弹没有制导，但它们的密度太大，威力太猛。
那些精密的晶体无人机只要被擦到一点，就会被高温蒸汽瞬间煮熟、爆裂。
天空中下起了一场晶体雨。
“……原始的力量。”
亚当看着自己的无人机群被像拍苍蝇一样拍落，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。
“……既然你们想玩……那就陪你们玩玩。”
他伸出手，对着下方的水晶海面虚空一抓。
“……起。”
轰隆隆——
海面上那些破碎的水晶，突然开始重组。
几秒钟后。
三个……高达百米的、完全由蓝色水晶构成的……“海神波塞冬”巨人，从海面站了起来。
它们手持巨大的水晶三叉戟，每一步迈出都引发海啸。
“……给我……砸烂那艘船。”
三个巨人挥舞着三叉戟，向着悬浮在空中的战舰砸去。
“这也太大了！”北狐看着那遮天蔽日的三叉戟，大骂一声，“这怎么打？”
“用撞的！”
李想眼神疯狂。
“伊万留给我们的……可不仅仅是炮！”
他猛地拉下了舰桥中央的一个红色拉杆。
“……钻头……全速旋转！”
“嗡——————”
战舰前端，那个由超硬合金打造的巨大钻头，开始疯狂旋转。
“左满舵！全速突击！”
“利维坦之怒”号并没有躲避，而是……
调转船头，迎着那个中间的巨人，狠狠地撞了过去！
这是一场……钢铁与水晶的……硬碰硬！
“滋滋滋——————！！！”
钻头接触到水晶三叉戟的瞬间，爆发出比太阳还刺眼的火花。
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响彻云霄。
水晶虽然坚硬，但在每分钟几千转的合金钻头面前，依然不够看。
“咔嚓！”
巨大的水晶三叉戟被钻断了。
战舰势头不减，直接钻进了那个巨人的胸膛！
“轰！”
巨人崩碎。
漫天的蓝色碎片中，“利维坦之怒”号像是一头嗜血的鲨鱼，穿透了敌人的尸体，直扑后方的通天塔。
“……该死。”
亚当终于变了脸色。
他没想到，这群凡人居然能做到这一步。
“……看来……不得不动用……‘那个’了。”
亚当双手合十。
他额头上的半块“阳”之钥，突然亮起了刺眼的白光。
“……领域……展开。”
“……数据……降临。”
嗡——
整个世界，突然……变了。
原本的蓝天、大海、战舰、巨人……全部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个……
由无数绿色的“0”和“1”构成的……
纯数字世界。
“利维坦之怒”号停在了半空。
并不是动力消失了，而是……“空间”消失了。
它变成了一串……停滞的代码。
“……欢迎来到……我的‘主场’。”
亚当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脑海里响起。
“……在这里……物质没有意义。”
“……只有……算力……才是唯一的武器。”
“……现在……”
亚当的身影出现在了这片数字虚空中。他变得无限巨大，像是一个俯瞰着程序的程序员。
“……我要……删除了你们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，按向了那艘变成了代码的战舰。
那是……“Delete”键。
“……不好！我们在被格式化！”琪琪尖叫，“我的防火墙挡不住！我们的身体正在消失！”
李想看着自己的手。
他的手正在变成透明的像素点。
这是……降维打击。
也是……终极的绝望。
在这个纯逻辑的世界里，蒸汽战舰毫无用处。
“……难道……就这样结束了吗？”
李想不甘心。
就在这时。
他怀里的摇篮……
动了。
那个银色的摇篮，并没有被数据化。
它依然保持着……原本的物质形态。
因为……
那里面的孩子……
是“不可被定义”的。
李安坐了起来。
他看着四周那些绿色的代码，看着那个想要删除他们的“程序员”。
小家伙……生气了。
这不好玩。
这一点都不好玩。
爸爸妈妈要不见了。
李安伸出小手，从摇篮里……拿出了那个……
破旧的、木头的……拨浪鼓。
那是……“真实”的象征。
“……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他摇响了拨浪鼓。
声音清脆、悦耳、带着一种……穿透一切虚妄的……
“真实感”。
随着鼓声响起。
周围那些绿色的代码……
突然……
变红了。
【警告……逻辑错误……】
【警告……未知变量……入侵……】
【警告……系统……崩溃……】
亚当那巨大的手指，在距离战舰还有一米的地方……
停住了。
他的脸上，露出了惊恐的表情。
“……这是……什么声音？”
“……为什么……我的代码……在……颤抖？”
李想看着儿子，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。
“……因为……那是……‘生命’的声音。”
“……是你在你的代码里……永远写不出来的……‘心跳’。”
李想猛地站起身。
虽然他的身体还在闪烁，但他的意志……已经重新凝聚。
“……琪琪！趁现在！反攻！”
“……董洁！给我……黑进去！”
“……阿修罗！北狐！准备……登陆！”
“……我们……还没输！！！”
伴随着拨浪鼓的咚咚声。
那艘变成了代码的战舰，突然……
重新染上了……黑色的、钢铁的颜色。
它在……
逆转！
“……全速……撞击！！！”
轰——！！！
战舰冲破了数据的束缚，狠狠地……撞在了那个巨大的亚当（主程序）身上。
现实与虚拟的界限……
再次……破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