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轰隆隆——咔嚓！！！”
这不仅仅是钢铁撞击晶体的声音，这是两个时代的骨骼在互相碾碎。
“利维坦之怒”号这艘充满了旧时代暴力美学的蒸汽战舰，像是一把粗糙却致命的锯齿匕首，深深地刺入了那座完美无瑕的晶体通天塔的胸膛。战舰的船首已经完全扭曲变形，那根巨大的超硬合金钻头在耗尽了最后的一丝动能后，卡在了塔身的核心结构中，发出了濒死的哀鸣。
火光、浓烟、蒸汽，以及漫天飞舞的蓝色数据碎片，构成了这幅末日画卷。
“……全员！弃船！登陆！”
李想的声音在混乱的舰桥上炸响。此时的他，身上的“刑天”装甲已经布满了裂纹，黑色的流体像是干涸的血痂一样挂在身上，但他怀里的动作依然稳健，死死护着那个银色的摇篮。
摇篮里，小李安紧紧攥着那个木头拨浪鼓，小脸煞白，大眼睛里虽然透着疲惫，却依然死死盯着前方那片不断闪烁的、企图修复塔身的数据流。每当有蓝色的光带试图靠近战舰，他手中的拨浪鼓就会无声地晃动一下，将那些数据震碎成原始的乱码。
“冲出去！别让这堆废铁成了我们的棺材！”
阿修罗一脚踹开了变形的舱门。外面不再是天空，而是通天塔的内部——一个由半透明晶体、流动光路和悬浮几何体构成的异度空间。
“为了蒸汽的荣光！为了伊万！”
仅存的十几名“钢铁兄弟会”战士发出了最后的战吼。他们背后的锅炉已经过载，红色的警报灯在烟雾中闪烁。他们挥舞着链锯和蒸汽锤，像是一群冲进瓷器店的疯牛，跳进了塔内。
迎接他们的是数不清的“晶体卫士”。这些没有面孔、流线型身躯的卫士从墙壁里、天花板上“长”了出来，手臂化作锋利的光刃，无声地收割着生命。
“滋——噗嗤！”
一名蒸汽战士被拦腰斩断，但他临死前引爆了背后的锅炉。高温蒸汽瞬间将那个晶体卫士煮成了浑浊的液体。
“别恋战！往上走！目标是塔顶！”
李想一手抱着摇篮，一手挥舞着已经卷刃的高频战刀，在乱军中杀出一条血路。董洁的移动维生舱紧紧跟在他身后，反重力引擎发出过载的嗡嗡声。琪琪坐在工程机器人上，那是她的腿，也是她的武器。
“……这里的空间结构是乱的！”
董洁的声音通过文字显示在李想的战术目镜上，【这塔里没有楼梯，没有电梯。这是一个……‘莫比乌斯环’式的无限回廊。我们在原地打转！】
李想停下脚步，一刀砍碎了一个扑上来的晶体狗。他环顾四周，果然，无论怎么跑，周围的景色都在重复。
“亚当在修改路径数据。”琪琪的感知力此刻延伸到了极致，“他在跟我们玩‘鬼打墙’。只要他在后台修改一个参数，这路就会永远延伸下去。”
“那就……不要路了。”
李想猛地抬头，看向头顶那片由数据构成的天花板。
“既然是程序，就有BUG。既然是建筑，就有承重墙。”
“北狐！把你包里剩下的所有炸药……都给我拿出来！”
满身是血的北狐愣了一下，随即咧嘴一笑，露出了沾满血迹的牙齿。
“这就对了！这才像是个拆迁队！”
她从背包里掏出了十几枚高爆C4，还有几个从“利维坦”号上拆下来的小型蒸汽雷。
“往哪炸？”
“往上看！”李想指着头顶，“安安在看那里！”
众人抬头。只见摇篮里的小李安，正伸着小手，指着天花板上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角落。
在那里，流动的蓝色数据流……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卡顿。
那是……系统的“渲染延迟”。
也就是……漏洞。
“给我……炸穿它！！！”
轰隆隆——————！！！
剧烈的爆炸在封闭的空间内回荡，冲击波差点把众人的内脏震碎。
烟尘散去。
头顶的天花板果然破开了一个大洞。
透过那个洞，他们看到的不是上一层楼，而是……一片璀璨的星空。
不，那不是星空。
那是……亚当的“思维核心”外围。
无数条粗大的、如同血管般的光缆，汇聚向更上方的一个巨大的光球。
“走捷径！”
李想启动了装甲最后的推进燃料，抱着摇篮冲天而起。
……
【通天塔·核心逻辑层·“静谧之海”】
穿过那个破洞后，周围的喊杀声突然消失了。
这里安静得可怕。
脚下是一片如镜面般平静的黑色水面（那是高密度的液态数据），头顶是无尽的数据星河。
在水面的中央，有一座孤岛。
岛上有一张王座。
新神·亚当就坐在那里。
他此刻的状态非常诡异。他的左半边身体是完美的、散发着神性光辉的晶体；而右半边身体……却像是正在腐烂的肉块，黑色的虚空能量像蛆虫一样在里面钻进钻出。
这是强行融合“阳”之钥，并试图吞噬全人类意识的副作用——排异反应。
“……你们……真是顽强得……让人厌烦。”
亚当缓缓抬起头。他的左眼是蓝色的数据眼，右眼是紫色的虚空眼。
“……明明已经是个死局……为什么还要挣扎？”
他伸出那只腐烂的右手，对着李想轻轻一指。
“……跪下。”
嗡——
一股恐怖的威压从天而降。这不是重力，这是……“权限压制”。
李想的双膝一软，差点跪倒在水面上。但他咬碎了牙关，硬生生地挺住了。
“……我是……人。”
李想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……人……不跪……数据。”
“……数据？”亚当笑了，笑声中带着一种癫狂，“……看看你们自己吧。你的装甲、你的武器、甚至那个女人的命……哪一样不是靠数据维持的？”
“……在这个时代，数据就是空气，就是水，就是……神。”
亚当站了起来。
随着他的动作，周围平静的水面突然沸腾。
无数个……和李想、北狐、琪琪长得一模一样的“镜像人”，从水里爬了出来。
“……既然你们不肯跪……那就让‘更完美’的你们……来代替你们吧。”
那是亚当利用收集到的数据，生成的……“优化版”克隆体。
它们没有感情，没有痛觉，拥有着完美的战斗技巧。
“该死！这是在照镜子吗？”北狐看着对面那个拿着长刀的“自己”，感到一阵恶寒。
“别被迷惑！那是假的！”李想大喊。
“假的？它们的刀可是真的！”
战斗瞬间爆发。
这比之前的任何一场战斗都要艰难。因为敌人太了解他们了。每一个战术动作，每一次配合，都被对方完美预判。
“这样下去不行！”琪琪坐在工程机器人上，被“自己”的黑客攻击逼得节节败退，“那个冒牌货在抢夺我对义眼的控制权！她的算力比我高！”
“董洁姐也快撑不住了！”
维生舱的屏幕上，报警红灯疯狂闪烁。那个“镜像董洁”正在试图通过无线连接，远程关闭维生舱的供氧系统。
“李想！必须切断亚当的‘数据供给’！”董洁艰难地发出信息，【他的力量来源是这座塔底部的‘根服务器’！那里连接着全球网络！】
“我去切断它！”
琪琪突然大喊一声。
她猛地调转机器人的方向，不退反进，冲向了那个王座的基座。
“琪琪！你干什么？！”李想大惊。
“我去拔网线！”琪琪回头，脸上露出了一个惨烈而决绝的笑容，“……反正我也瞎了，留着这双眼也没用！不如……废物利用！”
她冲到了王座之下。
那里有一根粗大的、闪烁着七彩光芒的主光缆。
那是亚当连接地球、汲取人类算力的“脐带”。
“……小宝贝……妈妈要借你的力量用一下了。”
琪琪摸了摸自己那被时间晶体封印的肚子。
虽然那个“混沌神胎”被冻结了，但他依然是一个……能够吞噬一切数据的黑洞。
“……时间封印……解除！”
琪琪猛地撕下了肚脐上的那块无色晶体。
轰——！
压抑了数月的恐怖气息，瞬间从她的小腹爆发出来。
那个沉睡的“神胎”……醒了。
而且，它是带着极其强烈的“起床气”和“饥饿感”醒来的。
“……饿……”
琪琪的肚子瞬间隆起，紫色的光纹疯狂游走。
“……吃吧！全都给你吃！”
琪琪猛地扑上去，将自己那发光的肚子……死死地贴在了那根主光缆上！
“……混沌吞噬！！！”
滋滋滋——————！！！
那根原本流淌着庞大算力的光缆，突然像是被高压电击中了一样，剧烈抽搐起来。
其中的数据流，原本是供给亚当的，此刻却像是决堤的洪水，被强行改道，疯狂地涌入了琪琪的肚子！
“……啊啊啊啊啊！！！”
琪琪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。
那种数据灌输的痛苦，比分娩还要痛一万倍。她的身体在发光，她的血管在爆裂。
但她死死抱住光缆不放。
“……给老娘……吸干它！！！”
王座上，亚当的身体猛地一晃。
他那半边完美的晶体身体，突然黯淡了下去。
“……怎么回事？算力……在流失？”
亚当震惊地看向脚下。
他看到了那个渺小的女人，正像是一只贪婪的蚂蚁，在啃食大象的血管。
“……那是……什么东西？！”
亚当感觉到了那个“胎儿”的存在。那是一种……连他都感到恐惧的、纯粹的“混乱”。
那是……BUG的集合体。
“……找死！”
亚当怒了。他抬起手，一道毁灭性的光束就要射向琪琪。
“你的对手……是我！”
一道黑色的身影挡在了琪琪面前。
是李想。
他并没有用“刑天”装甲硬抗，因为那挡不住。
他举起了手中的……银色摇篮。
“……安安！！”
李想大喊。
摇篮里，小李安看着那道射来的死光。
他没有害怕。
他知道，那个红头发的阿姨是为了救大家才那么做的。
他也知道，爸爸在保护他。
小李安伸出双手，做了一个……“推”的动作。
“……啵。”
一个金色的气泡，瞬间将他和李想包裹在内。
那道足以蒸发钢铁的死光，射在气泡上，竟然……滑开了。
这就是“奇点”的属性——绝对防御。
“……又是这个小崽子！”
亚当气急败坏。
失去了全球算力的支持，他的力量正在急速衰退。那些“镜像人”因为断网，动作变得迟缓，甚至开始崩解。
“……既然你们想玩命……”
亚当那半边腐烂的脸上，露出了最后的疯狂。
“……那就……一起死吧！”
他猛地将手插入了自己的胸口。
但他并不是要自杀。
他是要……把那半块“阳”之钥……强行与自己的核心……“熔断”。
“……虚空……降临！！！”
轰隆——
随着他的动作，整个“静谧之海”空间开始崩塌。
天空中的星河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……
一只……巨大无比的……
从虚空中探出来的……
“手”。
那是……真正的虚空本体、位于第十一维度的手。
虽然光桥断了，虽然坐标模糊了。
但亚当用自己的生命为代价，强行在两个维度之间……撕开了一个“口子”。
“……他要让虚空本体直接降临？”董洁的文字在屏幕上疯狂闪烁，【这会引发维度坍缩！地球会被压扁的！】
“必须阻止他！”
李想看着那个正在从天而降的巨手。
物理攻击无效。
能量攻击无效。
唯一能阻止这种高维入侵的……只有……
“……进入他的……‘脑子’。”
李想突然转头，看向了董洁的维生舱。
“董洁！我要进去！”
“去哪？”
“去亚当的……‘底层逻辑区’！”
李想指着那个正在发疯的亚当。
“他的肉体虽然在这里，但他的意识……一定连接着那个虚空！”
“只要我能进入他的意识世界，我就能……从内部……关上那扇门！”
“但是……那是精神世界！如果他在里面杀了你，你就真的脑死亡了！”
“没时间了！”
那只巨手已经触碰到了塔顶。整座通天塔都在哀鸣。
“帮我！”
李想冲到了董洁的维生舱旁，抓起了一根连接着神经读取器的数据线。
“……插哪？”
董洁看着李想决绝的眼神，知道劝不住了。
【颈后。脊椎第三节。】
屏幕上跳出文字。
【但我必须警告你：一旦连入，你的生死就和亚当绑定了。如果他在里面崩溃，你也回不来。】
“回不来……就不回来了。”
李想看了一眼正在痛苦吸能的琪琪，看了一眼抱着孩子躲避的静香。
“只要她们能活下去。”
噗嗤！
李想毫不犹豫地将那根粗大的数据探针，狠狠地刺入了自己的后颈。
“啊————！！”
剧痛瞬间淹没了他。
“……连接……建立。”
董洁按下了确认键。
嗡——
李想的身体软倒在地。
但他的意识……
化作了一道金色的流光，顺着那无形的网络，冲进了亚当那正在燃烧的大脑之中。
……
【虚拟空间·亚当的潜意识·“初始之地”】
喧嚣消失了。
战火消失了。
当李想再次睁开眼时，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……阳光明媚的……大厅里。
这里铺着红地毯，摆满了鲜花。
空气中弥漫着香槟的味道。
这里是……
洛杉矶国际会议中心。
两年前。
那个一切悲剧开始的地方。
“……你来了。”
演讲台上，一个穿着燕尾服的男人转过身。
那不是马修教授。
那是一张……和李想一模一样的脸。
那是……亚当在潜意识里……对自己的“定义”。
他认为……他才是完美的“李想”。
“……欢迎来到……我的‘葬礼’。”
亚当微笑着，举起了手中的酒杯。
而在台下。
坐满了……
李想曾经杀死过的所有敌人。
以及……
那些他没能救下的……朋友。
“……游戏……开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