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森林的夜,再一次降临。
木屋里,壁炉的火光,跳动着,将三张沉默的脸,映照得忽明忽暗。
没有人说话,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。那辆被打成筛子的越野车,静静地停在屋外的空地上,提醒着他们下午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。
最终,是董洁第一个打破了沉默。
她将那个已经损毁的敌方通讯器,放在了地毯中央。她已经用琪琪的设备,对它进行了最基础的物理分析。
“风格,很驳杂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房间里,每个字都异常清晰,“芯片是诺斯罗普的军规级,但电路板的焊接手法……有明显的手工痕迹。加密算法,是‘蜂巢’内部的第三代‘蜂语’协议,可外壳的材料……却是俄国货。”
她顿了顿,做出了总结。
“它就像一个……用来自不同地方的、最顶级的零件,被强行‘攒’出来的……怪物。”
琪琪抱着双臂,靠在沙发上,冷眼看着那个通讯器,没有说话。下午在发现自己被“潘多拉”摆了一道后,她就一直处于一种极度不爽的、低气压状态。
“一个怪物,在追捕另一个怪物。”李想给出了一个不算精妙,但却很贴切的比喻。他看着那个小小的通讯器,继续深化着自己的猜想:“会不会,不只一个‘故人’。而是……有好几个‘故人’,他们结成了某种……联盟?”
“有可能。”董洁点了点头。但她的关注点,却悄然地,转向了另一个方向。
她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,看向琪琪。
“那个废弃的地堡,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但是每个字都很有分量,“它的具体位置,和我们出发的时间,除了我们三个,还有谁知道?”
琪琪的眉头,立刻就竖了起来。
“什么意思?”她的语气不善,“下午在现场,不是已经确认是车上的定位器出的问题了吗?现在又来怀疑我?”
“我没有怀疑你。”董洁回应道,“我只是在……复盘所有的可疑环节。比如,伏击发生的时机,太‘巧’了。”
“巧?”琪琪冷笑了一声。
“对,太巧了。”董洁迎着她的目光,不闪不避,“他们埋设IED的位置,是在一个急转弯之后。这意味着,他们需要一个‘观察哨’,提前确认我们的到来,并选择最佳的引爆时机。但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顿地,“我们来的那条路,是一条很长的、视野开阔的直线。如果他们有观察哨,我们不可能发现不了。”
李想的眼神,也变得凝重起来。董洁提出的这个细节,他之前也想过,但没有深究。现在被单独提出来,那种“巧合”背后的刻意感,就变得格外刺眼。
“唯一的解释,”董洁继续说道,“是他们……不需要观察哨。”
“他们能精准地、实时地,知道我们的位置、车速,甚至……能预测出我们在什么时候,会精确地、抵达那个引爆点。”
“那不还是定位器的问题吗?”琪琪显得有些不耐烦,“军用级的GPS,精确到米,做到这一点很难吗?”
“难。”
这一次,回答的,是李想。
他看着琪琪,眼神复杂。
“民用GPS或许可以。但我们那辆车,包括你给我们的战术电脑,都开启了最高级别的‘反动态侦测’模式。理论上,任何通过卫星信号进行的持续定位,都会被我们察觉。”他解释道,“除非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寻找一个合理的措辞。
“……除非,对方使用的,不是持续定位。”
“而是在我们出发前,就已经通过某种方式,获取了我们的……‘完整行车计划’。”
“然后,他们只需要在预定的时间、预定的地点,像一个等着兔子撞上树桩的农夫一样……按下按钮。”
李想的话,让房间里的温度,仿佛又下降了好几度。
董洁静静地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但她的眼神,分明在说:你终于,也想到了。
琪琪脸上的不耐烦,渐渐消失了。她坐直了身体,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眼睛里,闪烁着一种被同类质疑的抵触情绪。
她终于听明白了。
这场质疑,从头到尾,就不是关于那个已经被拆穿的“定位器”。
而是关于……“信息保密环节”。
是关于,在这间屋子里,在她自以为固若金汤的防火墙之内,可能存在的……另一个,看不见的“漏洞”。
“所以呢?”琪琪看着李想,“瓦伦丁教授,你想说什么?想说我在出发前,顺手把我们的‘旅游攻略’,发给了‘蜂巢’,请他们来给我们放一场‘欢迎烟花’?”
她的语气,充满了尖锐的、被冒犯后的讽刺。
“我没有这么说。”李想皱起了眉。他知道,董洁的质疑虽然冷静,却也极其尖锐。而琪
琪的反弹,则更加直接和激烈。他不想看到两人刚刚才建立起来的、脆弱的合作关系,就此破裂。
“我只是觉得,可能还有其他的、我们没发现的技术侦测手段。”他试图维护这种平衡,“比如,更高阶的量子纠缠通讯?或者,是他们通过分析黑森林地区微弱的电磁信号变化,反向推算出了我们的行进路线……”
他说着,连自己都觉得,这些解释,有些……过于牵强了。
果然,他的话还没说完,就被琪琪粗暴地打断了。
“够了,教授!”琪琪猛地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眼神里,全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怒火,“收起你那套和稀泥的把戏!她是什么意思,你是什么意思,我听得清清楚楚!”
她伸出手指,直直地,指向了自始至终,都保持着冷静姿态的董洁。
“你不就是想说,我是内鬼吗?!”她的声音,因为愤怒而拔高,“你不就是觉得,我这个半路杀出来的、你们不了解的‘外人’,不值得信任吗?!”
“我从头到尾,都在帮你们!是谁把你们从巴黎那个下水道里捞出来的?!是谁给你们搞定了身份,让你们能站在这里?!又是谁,在下午的枪林弹雨里,救了你们至少三次?!”
“而你呢,”她指着董洁,胸口因为激动而剧烈地起伏着,“你除了会坐在电脑前面,像个怨妇一样,分析这个,怀疑那个,你还做了什么?!”
“就因为我跟你的心上人,多说了几句话,你就开始给我下套,是不是?”
“我告诉你,董洁!”琪琪的眼中,第一次,燃烧起了真正的、不受控制的怒火,“别把你在学术圈里那套排挤异己的、肮脏的把戏,带到这里来!”
“这里,是战场!在这里,要么信,要么滚!”
她的话,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地扇在了房间里那根紧绷的弦上。
李想立刻站起身,挡在了两人中间。
“琪琪,你冷静一点!”
“我冷静不了!”琪琪一把推开他,她看着默不作声的董洁,冷笑了一声,“怎么,被我说中了?无话可说了?”
董洁缓缓地,抬起了头。
她的脸上,没有任何被羞辱后的愤怒,也没有琪琪预想中的心虚。
她只是静静地,看着眼前这个因为被质疑而暴跳如雷的女孩,然后,说出了一句让李想和琪琪都始料未及的话。
“……你的‘情感应激反应’,”她看着琪琪,就像在看一组突然爆出来的错误代码,“……太夸张了。”
琪琪的身体,猛地一震,连脸上的怒火,都好像瞬间被冻住了。
“你说……什么?”
“一个能随手入侵北美防空司令部,并且把这种行为当成‘捉迷藏’的顶级黑客,”董洁像一个心理导师,说话娓娓道来,“她的心理素质,和情绪控制能力,应该远超常人。面对质疑,尤其是……缺乏直接证据的质疑,她的第一反应,应该是……‘不屑’,或者‘嘲讽’。”
“而不像你现在这样,”董洁的目光,扫过琪琪因为愤怒而握紧的拳头,和她微微颤抖的身体,“像一只……被踩到了尾巴的……猫。”
“这种‘过激反应’,”她最后,给出了自己的结论,“要么,是你在用一种更激烈的情绪,来掩盖另一种……更深层的情绪。要么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,看着琪琪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……就是你,根本不擅长‘伪装’。你所有的‘不羁’和‘火爆’,都只是……一层很薄的、用来吓唬人的……壳。”
董洁的话,让整个房间的空气,都降到了冰点。
这已经不是质疑。
这是一种……从心理学和行为模式上,进行的、赤裸裸的“拆解”。
李想震惊地看着董洁。他没想到,她的反击,会如此的……不留情面。
而琪琪,脸上的怒火,在那一瞬间,竟然真的,缓缓地,褪去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……冷漠的空洞感。
她看着董洁,看了足足有十几秒。
那双刚才还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里,所有的光芒,都熄灭了。
“……有意思。”
许久,她才从嘴里,吐出了这两个字。
“非常……有意思。”
她没有再为自己辩解一个字。
她只是转过身,赤着脚,一步一步地,走回了那张属于她的、悬浮在半空中的蛋壳椅上。
她重新把自己蜷缩回那个“壳”里,背对着他们,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。
一场剑拔弩张的对峙,就以这样一种……近乎诡异的方式,戛然而止。
留下的,是一个充满了裂痕和沉默的、烂摊子。
李想看着那个缩在椅子里、散发着“生人勿近”气息的背影,又看了看身旁那个表情平静,但眼神里却也同样写满了坚持、不肯退让半步的董洁。
他感觉自己额头的青筋,在突突地跳。
这是他第一次,感觉自己像被夹在一个高压反应堆的中间,两边,都是随时可能爆炸的……‘炸药桶’。
“……董洁,”他压低了声音,带着一丝无奈,“有必要……这样吗?”
董洁没有看他。
她只是走到地毯中央,捡起了那个被她分析过的、属于“蜂巢”的通讯器,然后,将它递到了李想的手中。
“‘潘多拉’的故事,”她轻声说,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,“你可以选择相信。但这个东西……”
她点了点那个通讯器。
“……它不会说谎。”
说完,她没有再多做解释,也没有再看琪琪一眼,只是抱着那杯已经凉掉的水,默默地,走上了通往二楼客房的楼梯。
整个客厅,只剩下了李想,和那个背对着他,仿佛已经融入黑暗的琪琪。
还有壁炉里,那堆即将燃尽的、忽明忽暗的……木炭。
李想站在原地,看着手中那个被格式化过的通讯器,又看了看楼上那扇紧闭的房门,和远处那个孤独的背影。
他第一次发现,真相……原来有这么多张,截然不同的脸。
而信任,在这种鬼地方,脆弱得……就像壁炉里,最后的那一点余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