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想低着头,凌乱的头发遮住了自己所有的表情。
没有人知道,此刻在他的脑海里,正掀起着何等剧烈的风暴。
董洁说的那些“疑点”,那些充满了缜密逻辑、刀刀见血的指控,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中回荡。
黑森林里全能的安全屋,无所不能的装备、暴露信息的防弹越野车、不合常理的伏击,那双似乎能看穿一切的眼睛……
每一个巧合,都像一枚无法辩驳的物证。
但是,马赛尔的那首“小猫咪十四行诗”。
琪琪那台喷着三只追尾小猫涂鸦的、破破烂烂的电脑。
以及,最后她用生命作为赌注,喊出的那个代表着她最初“本我”的名字。
这一切,又指向了另一个截然相反的真相。
她们两个,都没有错。
她们的分析,她们的推断,都站在了各自的立场上,完美而又无懈可击。
而他,这个被夹在两种“正确”之间的仲裁者。
却忽然,“当局者迷旁观者清”的格言从脑中闪现。他立即换了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再去复盘,不一会儿,便彻底地从这团乱麻中抽离了出来。
他的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另一张脸。
陈景行的脸。
那张在纯白色的“上帝领域”里,看着他们互相猜忌、互相指责时,脸上露出的那种心满意足的笑容,如同欣赏着最完美的戏剧一般。
【……你们,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,来好好……聊一聊。】
那句带着戏谑和嘲弄的话,如同醍醐灌顶,将李想脑海里所有的迷雾都狠狠地劈开了一道口子!
他的眼睛里,重新燃起了一种洞悉了一切的火焰!
错了。
他们都错了。
他们从一开始,就落入了一个更恶毒的,更高级的陷阱里!
陈景行那句“你们三人之中,有一个是我的信鸽”,根本就不是一句“指控”!
那是一个“阳谋”。
这句话明摆着告诉你了有一个人是‘信鸽’,但是能将他们三人之间所有客观存在的疑点、所有无法被解释的巧合、所有隐藏在心底的猜忌,都在一瞬间催化、引爆的的“阳谋”!
他根本不在乎他们三人之中,谁是,或者谁不是那只“信鸽”。
他甚至,可能根本就没有安插什么“信鸽”!
他真正想看的……
只是他们三个人互相猜忌,互不信任,最终,因为这份猜疑而分崩离析,自我毁灭的这个过程!
这才是他真正的“离间计”!
而他们三个人。
三个自以为是的“聪明人”。
都完美地按照他写好的“剧本”,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今天,这个即将“团灭”的结局。
想通了这一点,李想的思维立即通透了。
他看了一眼那个缓缓地别过头,不敢再看这一切,整个身体都散发着一种悲伤和自我怀疑气息的董洁。
又看了看怀里这个女人,生命体征已经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琪琪。
他必须做出抉择了。
不是在“谁是叛徒”之间,做出抉择。
而是在“是,还是不”之间,做出抉择。
是,继续沉溺在这场由敌人精心设计的“猜疑游戏”里,直到他们三个人,都彻底被这片疑云的黑暗所吞噬?
还是不。
在找到任何确凿的、无法被辩驳的证据之前,
先强行地用一种不讲任何道理的方式,将这个已经濒临破碎的“团队”,重新黏合起来!
他已经没有时间,再去玩那种属于和平年代的、奢侈的“逻辑游戏”了。
“董洁。”
他开口了,透着坚定。
董洁的身体僵了一下,但没有回头。
“过来吧。”
董洁缓缓地转过头。她看着他,看着他亮得吓人的眼睛,又看了看他怀里那个几乎已经没有了呼吸的“嫌疑人”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
但李想,没有再给她任何机会。
“过来呀!”他声音提高了几度,“她快死了!”
“她是不是‘信鸽’,我们可以等出去以后慢慢地‘问’!”
“但如果她现在就死在这里,”他定睛看着董洁,“那我们就什么都不知道了!”
“还有,刚才因为一个已经濒临死亡的人的‘自白’,你自己是不是也选择了‘相信’?”
董洁的身体,颤抖了一下。
李想的话,直接撬开了她用来保护自己的逻辑外壳。
是啊……
她自己,也动摇了。
也在最后那一刻,选择了相信。
她不再迟疑。
她挣扎着爬了起来,一瘸一拐地来到了李想的身边。
“……她怎么样?”她发着颤音问道。
“很糟。”李想的回答很直接,“应该是失血性休克。多处软组织挫伤,肋骨原来的伤口可能又崩开了,现在不再发烧体温偏低,说明免疫系统已经崩溃。再不想办法,不出半个小时她的心脏就会停跳。”
“我需要你的帮助。”他看着她,眼神里是认真的求助。
这不是邀请。
这是一种请求。
请求她,重新回到这个“团队”里来。
董洁看了看他,又低头看了看那个躺在他怀里气息奄奄的琪琪。
她的脑海里,显然有什么东西在激烈的交战。
最终,所有的挣扎都化为了一声轻微的叹息。
她蹲了下来。
“我需要光源。”她说,“还有热水、抗生素、缝合针,所有我们能找到的东西。”
一场在绝境与死神的赛跑,开始了。
李想将他们携带的所有资源,都堆在了她们面前。
一个只剩下不到四分之一电量的高流明战术手电。
半包了潮的抗生素粉末。
一个在之前的缝合中,已经用掉了一半的军用医疗包。
董洁看着这些少得可怜的东西,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
“脱掉她的衣服。”她对李想下达了第一个指令,“用你身上,最后那件干燥的衣服,裹住她。我们必须先维持她的体温。”
李想立刻照做。
当琪琪那具布满了青紫色瘀伤和狰狞弹痕的身体,暴露在湿冷的空气里时,两人都沉默了。
李想脱下了自己身上用来保暖的内衬,小心翼翼地将她那触手冰凉的身体包裹了起来。
“手电,举着,别晃。”董洁开始处理琪琪身上,那些因为二次崩裂而血肉模糊的伤口。
她的动作,依旧稳定。
但李想却看到,她的手在触碰到琪琪那冰凉的皮肤时,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。
他看到……
当她用棉球清理掉琪琪脸上那些血污和泥土,露出那张本该是充满了嚣张和活力的脸时……
她的眼角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闪动。
也许……
是错觉吧。
时间,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当琪所有的伤口,都被重新清理、缝合、包扎好后。
董洁也几乎耗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。
她瘫坐在地上,脸色比琪琪还要苍白。
“接下来……”她有些无力地说,“只能,看她自己的了。”
李想点了点头。
他们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一切。
他默默地将那个画着三只小猫的战术电脑,放在了琪琪的手边。
又将那枚他从陈景行手臂上扯下来的存储模块,放在了董洁的手边。
然后,他走到一棵巨大的冷杉树前,坐了下来。
他拿起那把P226,开始进行机械式的拆解、清理、上油、组装。
“咔哒,咔哒。”
金属零件碰撞的声音成了背景音。
他没有再去看那两个女人。
他只是用这种方式,默默地守护着他那两个,都受了重伤,也同样愚蠢的——
战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