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……那个‘口令’……】
【……我好像……猜到了……】
琪琪的声音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,但在李想和董洁的脑海里,却又感觉如同惊雷般地炸响。
李想瞬间屏住了呼吸。
他看着那个躺在血泊里,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对他伸出手的女孩。看着她那双因为失血而变得黯淡,却又因为某种“顿悟”而重新亮起一丝诡异光芒的眼睛。
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。
那个,能打开“钥匙孔”的,由三个音节组成的“口令”!
那个,他们之前在木屋里就已经反复讨论过的、最终极的“钥匙”!
她……猜到了?
在这个所有人都被逼入绝境,连大脑都快要被猜疑和恐惧冻僵的时刻?
【扶……我……】琪琪的声音,又微弱了一分。
李想没有再犹豫。
他挣扎着从地面上爬起来,不顾自己身上多处的撞伤和擦伤,几步就跨到了琪琪的身边,在她身旁半跪下来。
“琪琪!”他的声音里,散发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的急切。
而董洁,也同样艰难地撑起了自己的上半身。她的目光如同一台最高精度的扫描仪,越过李想的肩膀,死死地锁定在了琪琪的脸上。
她不相信。
从纯粹的逻辑和概率学上,她不相信有人能在这个时间点,破解那个连她都毫无头绪的、终极的谜题。
除非,这个“谜题”的答案。
她,早就知道。
李想小心翼翼地,将琪琪异常滚烫的身体扶了起来,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。
“……口令……是什么?”他凑到她的耳边轻轻地问,生怕自己的急切会惊扰到她那根随时可能断掉的……意识之弦。
琪琪的嘴唇,干裂,苍白。
她看着李想,又费力地转过头,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同样在死死盯着她的董洁。
她的脸上,忽然露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笑容,这个笑容混合着痛苦、得意,以及一种恶作剧成功般的、小孩子气的得意。
【你们】她的声音,在两人脑海里,断断续续地响起。【……都太……‘聪明’了……】
【……你们……总想着……去破解……去计算……】
【……却忘了……】
她剧烈地咳嗽了起来,嘴角溢出了一丝暗红色的血沫。
李想下意识地将她抱得更紧。
【……却忘了……】她喘息着,继续说道,【……陈老头……那个老变态……他留下的东西……有时候……根本……就不是,给‘聪明人’……准备的……】
她那只没受伤的左手缓缓地抬了起来,指向了她自己的战术背包。
【……我的……电脑……】
李想立刻会意。他将她轻轻放下,快步走到背包旁,从里面拿出了那台屏幕早已碎裂,外壳也布满裂痕的战术电脑。
电脑,已经无法开机了。
但在电脑的外壳上……
在那片被战斗和爆炸,摧残得不成样子的、黑粉相间的涂装上……
李想看到了一样他之前从未注意过的东西。
一个用白色的油漆手绘上去的,很小很潦草的涂鸦。
一个由三只互相追逐着尾巴的小猫组成的图案。
“猫?”李想看着那个涂鸦,完全无法理解。
而董洁想起来了。
在巴黎。那个被他们三人心照不宣地,选择性“遗忘”了的马赛尔的“警告”。
【……如果是那个紫色图标的疯子,替我转告TA:上次欠我的那瓶82年的罗曼尼·康帝再不还,我就把TA当年入侵五角大楼时,写下的那首关于‘小猫咪’的十四行诗,公开发表。】
【那不是……涂鸦】
琪琪的声音再次在他们脑中响起,带着无比笃定的自豪。
【……那……是我的……‘签名’……】
“签名”?
李想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他想起来了。在董洁破解陈景行留下的那个“钥匙孔”程序时,说过的话。
【顶级的程序员,也会在自己最得意的作品里,留下独一无二的‘风格’】
琪琪的“签名”,就是……猫?
一个如此天真,如此……与她那火爆、危险的黑客形象,截然相反的符号?
【……那个……口令……】
琪琪的声音,越来越微弱。
【……就是……一个名字……】
【……我当年……在暗网……第一次……成名时……用的……第一个……代号……】
【……也是……陈老头……那个老混蛋……在……游戏论坛里……唯一……输给过我的……那个……ID……】
【……‘薛定谔’……】
她的声音,在吐出最后三个字之后,便彻底消失了。
整个人再一次陷入了深度的昏迷。
薛定谔。
(Schrdinger)
一个,刚好由三个音节组成的德文单词。
一个,在量子物理学领域,代表着终极的“不确定性”的名字。
一个,能同时连接起陈景行和马修这两位……物理学背景出身的……顶尖科学家的……名字。
也是Q,这个在网络世界里,如同“量子幽灵”般,不可被观测的存在,她的最初的,本我。
答案。
就这么以一种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、荒谬的、却又在逻辑上,完美闭环的方式……
揭晓了。
那一瞬间,李想和董洁都呆在了原地。
他们脑海里,所有关于“信鸽”的、复杂的猜疑链,所有的逻辑推演,所有的证据……
在琪琪这最后一句,充满了“个人历史”和“情感”的“自白”面前……
都显得那么的苍白,那么的可笑。
因为,如果琪琪真的是“信鸽”。
她又怎么会,在这个自己即将死去的时刻,将这个唯一能打开终极之门的,连陈景行本人都可能不知道的“底层密钥”,告诉他们?
这不符合任何的逻辑。
除非……
除非,从头到尾他们就都错了。
那个所谓的“漏洞”百出的琪琪……
才是,这盘棋上,最“干净”的那一个。
而他们两个……
用最冷静的理智,去怀疑,去审判,去切割她的“聪明人”……
又是多么的愚蠢。
李想低着头,看着怀里这个浑身发着烧,气息微弱,却在最后时刻给了他们唯一答案的女孩。
一股他从未体验过的情绪油然而生,那是混杂着愧疚、感激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酸楚,瞬间就淹没了他的全身。
而另一边。
董洁,则缓缓地别过了头。
她那张总是没有任何表情的、如同面具般的脸上……
有什么东西,正在悄然地皲裂。
她不敢再看。
不敢再看那个她曾经用最直白的“资产论”,去定义的“同伴”。
也不敢再看,此刻,正用一种温柔到让她心碎的姿态……抱着另一个女人的李想。
信任的冰层,在刚刚那个瞬间,被琪琪用生命强行地撞开了。
但随之涌入的……
却是更汹涌、更复杂,更无法被计算的情感的暗流。
它将他们三个人,再一次狠狠地卷了进去。
然后,沉默地将他们推向了一个,完全未知的彼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