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种感觉不像是死亡。
在那声毁灭性的巨响吞没听觉的瞬间，李想以为自己会化为灰烬，会分解成最基本的粒子，消散在阿尔卑斯山的冻土深处。他甚至做好了迎接永恒虚无的准备。
然而，预想中的灼烧和撕裂并没有到来。
在爆炸的冲击波即将触及他皮肤的千钧一发之际，那个被他死死按在王座接口上的黑色硬盘——那个充满了怨恨与病毒的“记忆核心”，突然发生了一种诡异的质变。
它没有熔毁，反而像是被某种更高维度的力量激活了，猛地弹射出一道并非来自“黑山”系统的蓝光。
这道光迅速膨胀，化作一个完美的球体，将李想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包裹其中。
时间在这个光茧内部仿佛停滞了。
李想睁着眼，惊愕地看着光茧之外的世界。
他看到崩塌的巨石悬停在半空，看到爆炸产生的炽热火球像是一幅静止的油画，看到无数飞溅的金属碎片凝固在离他鼻尖只有几厘米的地方。
就像是按下了暂停键的3D电影。
紧接着，一股巨大的、几乎要将他内脏挤出来的拉扯感袭来。周围的静止画面开始疯狂扭曲、拉长，变成了无数条五彩斑斓的光线。
一种强烈的失重感让他几欲呕吐。
“坐标校正……相位偏移确认……实体传输启动。”
一个电子合成音直接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。这个声音不同于陈景行的傲慢，也不同于01号的优雅，它更像是一种古老的机器语言。
“正在脱离当前维度……”
轰！
光线骤然收缩，李想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离心机，眼前一黑，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……
“……心率恢复，脑波趋于平稳。”
“……虽然受到了高能辐射冲击，但‘容器’完整度98%。”
“……这就是‘那个人’选中的变量吗？看起来很脆弱。”
模糊的对话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传来。
李想的手指抽动了一下。
身下的触感不再是奥米伽基地那种硌得慌的金属格栅，而是一种光滑、温润，却又透着某种无机质感的材料。
他猛地睁开眼，本能地想要弹身而起，却发现四肢百骸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，根本无法动弹。
“别乱动，李博士。相位传输的后遗症至少需要二十分钟才能消退。”
一个陌生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。
李想努力转动眼球，适应着周围的光线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、圆形的银白色大厅。墙壁上流淌着柔和的冷光，没有任何接缝，仿佛是一整块金属直接浇筑而成的。
而在大厅的中央，悬浮着无数面巨大的全息屏幕。
李想正躺在一张悬浮的白色诊疗床上，身上插着几根透明的导管，正在向他体内输送着某种淡蓝色的液体。
“我在哪？！”
李想有点吃力地发声问道。
“你可以称呼这里为……‘方舟’。”
随着那个声音，一张全息屏幕缓缓飘到了李想的面前。
屏幕上没有脸，只有一个不断旋转的、复杂的几何图形——那是一个由无数个微小的六边形组成的、正在不断自我迭代和演变的……莫比乌斯环。
“方舟？”李想咬着牙，试图挣脱束缚，“陈景行呢？静香她们呢？”
“陈景行？”
那个声音升高了一个调门，明显带着轻蔑的语气。
“那个自以为是，试图窃取神火的小偷？他已经随着奥米伽基地，变成了瑞士地下的一堆尘埃。”
李想的眉毛一挑。
变成了尘埃……那就是说，爆炸真的发生了。
“那她们……”
“你的雌性同伴们逃走了。”那个声音冷淡地说道，“在爆炸发生前的3.4秒，她们冲出了核心区。虽然受了伤，但并没有生命危险。毕竟……那场爆炸的当量，被我稍微‘修正’了一下。”
李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，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。
但他随即反应过来，抬头看着面前的全息屏幕。
“你是谁？为什么要救我？修正爆炸又是为了什么？”
“救你？”
那个声音笑了一下，笑声中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。
“不，李博士。我只是在回收……‘资产’。”
随着话音落下，李想面前的几十块全息屏幕同时亮起。
上面的画面，让李想感到无比震惊。
那些屏幕上显示的，赫然是世界各地的景象。
东京的涩谷街头、纽约的时代广场、伦敦的金融城、北京的国贸……
在这些繁华都市最显眼的巨型广告屏上，此刻都只显示着同一个画面。
那是一个黑底红字的、巨大的倒计时。
【89天 23小时 45分 12秒】
倒计时……怎么刚刚开始？不是已经过去了快50天了吗？
而且，不仅仅是在“奥米伽”那个封闭的系统里，它现在已经出现在了全世界的面前！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李想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，“陈景行已经死了！奥米伽的主服务器已经毁了！为什么……为什么‘黑山’还在运行？！”
“陈景行？”
那个声音再次响起，“你真的以为，那个疯狂的老头子，就是‘黑山’的主人吗？”
屏幕上的画面一转。
显示出了一张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网络拓扑图。
原本李想和董洁认为的“奥米伽研究所”，在这张图上，仅仅只是一个稍微亮一点的节点而已。
而在那张图的更深处，在那个连董洁的“天眼”都无法触及的黑暗虚空中，有一个更加庞大、更加古老、如同恒星般巨大的光源，正在缓缓搏动。
“陈景行不过是一个稍微聪明点的‘工头’。”
“他拿着我故意泄露出去的一张残缺图纸，自以为是地建造了一个所谓的‘神殿’。”
“他以为他在造神。”
“殊不知，他只是在为真正的神……铺设‘神经’。”
李想盯着那个巨大的光源，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感和恐惧感袭上心头。
“你到底是谁？”他嘶吼道。
那个旋转的莫比乌斯环突然停止了转动。
它开始解体、重组，最终化作了一只……
巨大的、由纯粹的光构成的……眼睛。
那只眼睛注视着李想，仿佛在注视着一只培养皿里的细菌。
“我是‘黑山’的基石。”
“我是渡边晴人都不敢直视的深渊。”
“我是……‘亚当’。”
“亚当……”李想喃喃自语，这个名字他从未在任何档案里见过。
“陈景行死了，奥米伽毁了，这很好。”
自称“亚当”的存在继续说道。
“这就像是剪掉了枯萎的枝叶，为了让主干更好地生长。”
“他太急躁了，太粗糙了。他想用暴力的手段强行融合意识，那只会制造出一堆疯子。”
“而我不同。”
屏幕上的倒计时跳动了一下。
【89天 23小时 44分 00秒】
“我给了人类90天的时间。不是为了筛选，而是为了……‘发酵’。”
“这90天里，恐慌、绝望、混乱、信仰的崩塌……这些最极致的情感，将成为最好的催化剂。”
“当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，全球的神经链接将不再是强制的。”
“他们会跪在地上，哭喊着，求我接纳他们的意识。”
“而你，李想博士。”
束缚着李想的力场突然消失，他重重地摔在床上。
那个巨大的眼睛缓缓逼近，悬浮在他头顶。
“你拥有的‘共鸣’天赋，还有你那能容纳‘异种意识’（指北狐弟弟的病毒）而不崩溃的强韧精神，正是我一直在寻找的……‘完美载体’。”
“陈景行想把你做成电池，那是暴殄天物。”
“我要让你成为……我的‘眼睛’。”
“你要替我行走在这个即将崩溃的旧世界，替我见证，替我记录，甚至……替我‘收割’。”
一道光束从上方打下来，在李想面前的地板上，投射出了一件东西。
那是一块……崭新的、银白色的、没有任何接口的……
六边形徽章。
和“蜂巢”的黑色徽章不同，这块徽章上，刻着那个莫比乌斯环的图案。
“戴上它。”亚当的声音非常威严，“游戏才刚刚开始。”
“这才是真正的……‘黑山计划’第一章。”
李想趴在地上，看着那枚徽章，又抬头看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倒计时。
他的拳头狠狠地砸在金属地板上，鲜血渗了出来。
陈景行只是个开始。
奥米伽只是个序幕。
真正的噩梦，那个躲在幕后操纵了一切、连渡边晴人和陈景行都只是他棋子的“大BOSS”，终于露出了獠牙。
而且，这一次，他没有了董洁的分析，没有了琪琪的火力，没有了静香的陪伴。
他被困在这个未知的空间里，面对着一个似乎全知全能的“神”。
“……如果我拒绝呢？”李想咬着牙，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。
“拒绝？”
亚当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。
屏幕画面一闪。
出现了一个昏暗的房间。
在房间的角落里，一个红头发的女孩正躺在病床上，生死不知。而在她旁边，一个戴着眼镜的女人正趴在桌子上疲惫地睡着。还有一个坐在轮椅上，看着窗外发呆的女孩。
那是……逃出去后的琪琪、董洁和静香！
“你可以拒绝。”亚当淡淡地说，“但我随时可以……让她们的故事，提前结束。”
“而且，你不想知道吗？”
“静香……或者说那个‘母体’，她脑子里缺失的那块记忆，到底藏在哪里？”
李想猛然回头看向那块‘电子屏幕眼睛’。
“只有我知道答案。”
亚当的声音充满了诱惑。
“戴上它。成为我的‘行刑官’。在这90天里，完成我给你的任务。”
“如果你做得好……也许，我会考虑给她们一张……通往新世界的船票。”
李想死死地盯着屏幕里的三个女孩。
那是他的软肋。也是他的逆鳞。
“等等，黑山计划不是已经开始执行了吗？过去都快50天了，怎么又重新开始了？”李想在这个问题上还没有转过来，直接问道。
“那是陈景行私自启动一个假的计划，现在他已经为此付出代价了。”亚当冷冷地回答。
他叹了一口气，缓缓地弯下腰。
他的手指触碰到了那枚冰冷的银色徽章。
“好。”
李想的声音透着一股比冰雪还要寒冷的杀意。
“我跟你玩。”
“但是记住了，亚当。”
他猛地握紧了徽章，抬起头，直视着那只巨大的光眼。
“这不是归顺。”
“这是……宣战。”
“我会用这90天，把你的‘新世界’……”
“……拆得粉碎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