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重感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，瞬间让心脏仿佛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缆车车厢在钢缆崩断不久，便失去了平衡，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铁鸟，在重力的牵引下翻滚着坠向几百米深的幽暗雨林。风声在耳边凄厉地尖啸，混合着金属扭曲的怪声和琪琪压抑的惊呼。
“死定了！这次真死定了！”琪琪死死抓着扶手，那双紫色的义眼在疯狂乱转，试图寻找并不存在的着力点。
“别慌！抓紧我！”
李想在翻滚的车厢内猛地一蹬，借着离心力扑向琪琪，一把将她揽入怀中，同时右手狠狠地拍向缆车那已经变形的金属窗框。
他的右手手腕上，还残留着最后一点银色的“逻辑合金”，那是从“鹦鹉螺号”上剥离下来的。
“给我……变！”
李想的意志直接刺入那团流体金属。
银色的合金瞬间活了过来，它不再是液态，而是像有生命的藤蔓一样疯狂生长、硬化，瞬间延展出十几米长，末端化作锋利的抓钩，死死地咬住了半空中那根断裂的粗大钢缆！
“吱——！！！”
一连串的金属摩擦声炸响，火星在夜空中拉出一道绚烂而致命的长鞭。
下坠的势头被硬生生地扯了一下。缆车车厢在巨大的拉力下彻底解体，铁皮像纸片一样被撕碎。
但李想和琪琪并没有摔下去。
他们像钟摆一样，挂在那根断裂的钢缆上，在这个城市的最高点下方荡来荡去。
脚下是万家灯火的里约城，头顶是那座巨大的、被红光笼罩的基督像。
“咳咳……我们要挂在这里当腊肉吗？”琪琪惊魂未定，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缠在李想身上，她的义眼扫过下方，“掉下去就是肉饼，连拼都拼不起来那种。”
“我们要上去。”
李想抬头看了一眼。钢缆的尽头就在悬崖边缘，距离那个正在打开的“神像入口”只有不到五十米的垂直距离。
“抓紧了，我们要荡过去。”
“你疯了？这是钢缆，不是秋千！”
“没时间解释了，那个老混蛋肯定以为我们摔死了，这是最好的突袭机会。”
李想深吸一口气，开始利用身体的摆动幅度来增加惯性。
一次，两次，三次。
在摆动幅度达到最大的瞬间，李想松开了那条银色的合金锁链。
两人如同炮弹般飞向悬崖峭壁。
“砰！”
李想的战术靴重重地踏在岩石上，左手的匕首狠狠插入岩缝，右手死死扣住一块凸起的岩石。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感觉手臂像是脱臼了一样剧痛，但他咬着牙，一声没吭。
琪琪挂在他的背上，那双能够看穿数据的眼睛迅速扫描着上方的结构。
“上面！雕像最底层的地方有个出口……那是冷却口！但现在的热量太高了，我们进去会被烤熟的！”
“那不是热量。”李想盯着那道从地底射向神像胸口的红光，“那是……‘充能’。那艘船正在启动。”
“渡边修一想开走这艘船？”
“不，他开不走。他没有钥匙。”李想冷笑一声，开始向上攀爬，“他是想……把这艘船变成一座炮台。用来轰击全球网络，或者……直接轰击大气层，制造生态毁灭。”
“那个疯子！”
两人像壁虎一样在垂直的峭壁上快速移动。
几分钟后，他们翻上了山顶的平台。
眼前，就是那座举世闻名的救世基督像。
但此刻，这座象征着和平与爱的雕像，已经变得面目全非。
它的胸口位置，也就是那道红光注入的地方，原本的滑石贴面已经崩裂脱落，露出了里面……黑色的、不知名金属构成的骨架。
那根本不是石头雕像。
那是一个……伪装成神像的、巨大的外星信号塔！
而在神像的脚下，原本是游客观景台的地方，此刻已经被一群变异的“傀儡”占领了。他们围成一圈，正在进行某种诡异的仪式。
渡边修一，正站在神像的底座上，手里拿着那个遥控器，一脸狂热地看着神像胸口逐渐扩大的裂缝。
“……伟大的……‘方舟’……”
“……苏醒吧……”
“……在这个肮脏的世界上……降下您的……怒火……”
“喂，老东西！”
一个嚣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吟唱。
渡边修一猛地回头，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。
“你们……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怎么可能没摔死？”琪琪从李想身后探出头，竖起中指，“因为你姑奶奶我……会飞！”
“干掉他们！”渡边修一气急败坏地挥手。
那群变异傀儡嘶吼着冲了过来。
“进神像！”
李想没有理会那些杂兵，他拉着琪琪，直接冲向了神像底座的一个维修入口。
那是琪琪用义眼扫描出来的、唯一的结构弱点。
“砰！”
李想一脚踹开了那扇伪装成石板的金属门。两人钻了进去，反手将门锁死。
外面的撞击声和嘶吼声被隔绝了。
但门后的世界，却让两人同时愣住了。
这哪里是神像的内部。
这是一个……充满了这种银白色流体金属、没有上下左右之分的高维空间。
墙壁、地板、天花板，全都在缓缓流动，像是有生命一样。
而在空间的中央，悬浮着无数个……透明的胶囊。
每一个胶囊里，都装着一个……
“……那是……”琪琪捂住了嘴，义眼的数据流疯狂乱窜，“……那是……‘天使’？”
胶囊里装的，并不是传说中长着翅膀的天使。
而是一具具……人形的、却有着极其完美比例的……生物躯壳。
他们的皮肤是银白色的，没有毛发，五官精致得像是CG建模。但在他们的背部，并没有翅膀，而是……两排整齐的、散发着蓝光的接口。
“这是……‘素体’。”李想走近一个胶囊，看着里面沉睡的生物，“渡边晴人的笔记里提到过。这艘船……不仅是载具，还是一个……‘殖民舱’。”
“这些……都是外星人？”
“不。看这个。”李想指着胶囊下方的一行铭牌。
那是古苏美尔楔形文字，但在李想的脑海里，那些文字自动转化成了可理解的信息。
【Project: Genesis- Batch 7734. Origin: Earth.】
（创世纪计划-批次7734。来源：地球。）
“这是……地球人？”琪琪不可置信。
“这是史前文明的人类。”李想的声音有些颤抖，“这艘船……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来过地球。它收集了当时的人类基因，对他们进行了……‘优化’。”
“然后把他们储存在这里，作为……‘备用零件’。”
“备用零件？”
“对。”李想转过身，看向这个空间的深处。
那里有一道光。一道纯粹的、金色的光。
“这艘船的主人……那个所谓的‘天使’……或者是‘神’……他没有实体。他是一种纯粹的能量生命。他需要这些‘素体’来作为他在物质世界的载体。”
“但是……似乎出了什么问题。”
李想指着那些胶囊。
绝大多数胶囊都是红色的——那是生命体征停止的标志。
“这些素体……都死了。”
“因为……‘不兼容’。”董洁的声音突然在耳机里响起，带着强烈的电流干扰，“李想！我刚刚破解了部分‘黑山’的底层日志！那个‘神’……他的意识太强大了，普通的碳基生物大脑根本承受不住！一降临就会脑死亡！”
“所以……”李想明白了，“……他才需要……X-7。”
“没错！”董洁喊道，“X-7……也就是你！你是经过了数万年筛选、数十年基因工程改造后的……唯一的……‘完美容器’！”
“这艘船在等你！它在等你回去……接管这一切！”
“那渡边修一想干什么？”琪琪问，“他不是想自己成神吗？”
“他想窃取。”李想冷冷地说，“他想利用这里的设备，把他的意识……强行灌入这艘船的控制中枢。但他没有权限。所以他需要那个‘生物钥匙’——也就是我们。”
“或者……”
李想的目光落在了空间尽头的那道金光中。
在那里，悬浮着一个……巨大的、双螺旋结构的……控制台。
而在控制台前，站着一个身影。
那不是渡边修一。
那是一个……穿着黑色长袍、脸上戴着银色面具的男人。
那是……大神官！
不，不对。
那个身影转过身来。
面具摘下了。
露出了一张……和李想一模一样的脸。
那是……“导师”！
“……怎么可能？！”李想瞳孔剧震，“我亲手杀了你！在埃及的地下！”
“你杀的……只是我的一个‘分身’。”
那个“导师”微笑着，手里把玩着一根黑色的数据线。
“X-7，我的孩子。你太小看‘永生’这个词的分量了。”
“我的意识早就上传到了云端。只要有一个终端存在，我就能无限复活。而这里……”
他张开双臂，展示着这艘宏伟的飞船。
“……这里就是最大的终端。”
“这艘船……它的名字叫‘伊甸园’。它是上一个文明纪元的方舟。它一直在等待……等待一个真正的主人。”
导师缓缓走下控制台，每走一步，周围的流体金属就自动为他铺路。
“渡边修一那个蠢货，以为只要搞定了那个什么‘配种’仪式就能启动这艘船。太天真了。”
“这艘船需要的不是繁殖。”
导师走到了李想面前，眼神中充满了贪婪。
“它需要的是……‘融合’。”
“不仅仅是肉体的融合。而是……逻辑与混沌的融合。”
他指了指李想，又指了指琪琪。
“你们两个。”
“一个是绝对理性的‘容器’。一个是不可预测的‘变量’。”
“你们就像是计算机的……CPU和GPU。只有当你们两个的大脑……通过这艘船的中枢系统……彻底连接在一起的时候……”
“……这艘沉睡了万年的‘神之船’……才会真正苏醒。”
“而我……”
导师的手指点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。
“……我将作为……‘操作系统’……入驻其中。”
“我们将成为……三位一体的新神。”
“放你娘的屁！”琪琪直接举起了信号枪，虽然里面已经没有子弹了，“老娘才不要跟你这个老变态合体！”
“由不得你。”
导师轻轻一挥手。
周围那些流体金属突然暴起，化作无数条银色的触手，瞬间将琪琪捆了个结实，把她从地面上提了起来。
“放开她！”李想拔出高频匕首冲了上去。
但那些触手同样缠住了他。虽然他的力量惊人，但在这种能够随意改变形态的“逻辑合金”面前，物理攻击显得苍白无力。
“别挣扎了。”
导师走回控制台，按下了一个按钮。
“嗡——”
控制台上的双螺旋结构开始旋转，发出了刺眼的光芒。
两根粗大的、透明的数据导管，从上方垂了下来，像是有生命的蛇一样，钻向了李想和琪琪的后脑。
“连接……开始。”
“准备好……迎接你们的新生了吗？”
“不！！！”
当那根垂下来的导管刺入后脑接口的瞬间，李想感觉自己的灵魂被硬生生地撕裂了。
无数的数据、画面、记忆，像洪水一样涌了进来。
他看到了……
上一个纪元的毁灭。
那是……一场战争。
一场人类与……“神”的战争。
天空在燃烧，大地在崩裂。那艘名为“伊甸园”的飞船，带着最后的一批人类火种，也就是那些素体，逃离了即将毁灭的地球。
但在逃离的过程中，他们被“某种东西”击中了。
飞船坠毁在了南美洲。
而在坠毁前，飞船的舰长——那个真正的“天使”，为了保护火种，将自己的意识……分散成了无数个碎片，撒向了人间。
其中最大的一个碎片……变成了后来的“通古斯陨石”。
而其他的碎片……则融入了人类的基因库，潜伏了下来。
等待着……觉醒的一天。
这就是……X-7的身世。
他不是克隆人。
他是……那个舰长的……转世。
“……想起来了吗？”
导师的声音在李想的脑海里回荡。
“……我们……就是那个舰长。”
“……我们就是……神。”
“……接受我吧。让我们……重新掌管这艘船。让我们……重建那个辉煌的文明。”
这种诱惑是致命的。
那种高维度的记忆、那种掌控一切的力量感，正在疯狂地侵蚀着李想的自我意识。
他的眼神开始变得迷离，金色的代码开始变得混乱。
“……教授！醒醒！”
一个焦急的声音，在意识的洪流中响起。
那是琪琪。
她也被连接了进来。
但因为她的义眼是特制的，而且她的大脑结构异于常人，是混沌属性，她竟然在一定程度上……抵抗住了这种同化。
“……他在骗你！那不是你的记忆！那是……那是个程序！”
琪琪在意识网络中大喊。
“……那个舰长……早就死了！这些记忆……是飞船的‘黑匣子’记录！”
“……这个老混蛋……他想用这些虚假的荣光……来覆盖你的‘自我’！”
“……你是李想！你是那个……在黑森林里背着我跑的傻瓜教授！”
“……你不是神！你只是个……想救老婆孩子的……普通人！”
“普通人……”
李想的眼神中，闪过一丝清明。
是啊。
我只是个普通人。
我有爱人，有朋友，有未出世的孩子。
我不想当神。
我只想……回家。
“滚出去！！！”
李想在意识深处发出了一声怒吼。
他体内的“奇点”力量，在那一瞬间，被彻底引爆了。
左眼的星空，开始疯狂旋转。
它不再是顺从地接受数据，而是……变成了一个黑洞。
它开始……反向吞噬！
“什么？！”导师惊恐地发现，数据流的方向……逆转了！
原本应该被覆盖的李想，此刻竟然在顺着连接线，疯狂地抽取着控制台的权限！
“你想干什么？！”
“我想……让你闭嘴。”
李想猛地睁开眼。
他的双眼，已经完全变成了两团燃烧的金色火焰。
“琪琪！配合我！”
“收到！”琪琪虽然身体被束缚，但她的意识已经完全进入了网络，“你要怎么做？”
“这艘船……既然是双核驱动。”
李想看着控制台上那个双螺旋结构。
“那我们就给它来个……‘超频’！”
“逻辑与混沌……不是为了融合。”
“而是为了……对撞！”
“撞死他！！！”
李想将自己的“逻辑”代码，和琪琪的“混沌”算法，在控制台中……狠狠地撞在了一起！
“轰——————！！！”
这不是物理的爆炸。
这是……逻辑的崩塌。
就像是把火和冰，强行压在一个密闭的容器里。
控制台瞬间过载。
无数的数据火花爆裂开来。
“不！我的飞船！我的神国！”导师发出了绝望的惨叫。
他那已经上传到一半的意识，被这股狂暴的逻辑风暴，直接撕成了碎片。
“啊啊啊——”
随着一声惨叫，导师的投影彻底消散。
束缚着两人的触手也随之松开。
李想和琪琪摔在地上。
“……咳咳……搞定了吗？”琪琪喘着气。
“还没完。”
李想爬起来，看着那个已经开始冒烟、警报声大作的控制台。
“我们把系统的核心逻辑给炸了……这艘船……要失控了。”
“失控会怎么样？”
“它会启动……‘自净程序’。”
李想指着头顶。
那里的流体金属天花板正在打开。
露出了……外面的夜空。
以及……那座巨大的基督像。
“它要……起飞了。”
“起飞？去哪？”
“……回老家。”李想看着屏幕上最后显示的一行坐标，“……深空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？！”
“跳车！”
李想一把拉起琪琪，冲向了那个刚才被炸开的维修入口。
但就在这时。
一阵地动山摇的震动传来。
整座科尔科瓦多山都在颤抖。
那座巨大的基督像，外层的石壳开始崩裂、脱落。
露出了里面……银白色的、流线型的……飞船本体。
推进器启动了。
蓝色的尾焰喷涌而出，将山顶的岩石瞬间气化。
“来不及了！”
飞船已经开始升空。巨大的重力加速度将两人死死地压在地板上，根本无法移动。
“难道……我们要被带到外太空去？”琪琪绝望地看着越来越远的地面。
“不。”
李想的手，摸向了自己的腰间。
那里……还挂着那把……P226。
虽然没有子弹。
但他还有……最后一张底牌。
“琪琪，把你的义眼……功率开到最大。”
“干嘛？”
“寻找……‘共振点’。”
李想指着飞船内壁上那些流动的银色金属。
“这艘船是用‘逻辑合金’做的。它受控于……意识。”
“只要我们能找到那个……控制船体结构的‘频率’……”
“……我们就能……开个洞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在这里开洞？我们会掉下去摔死的！”
“掉下去还有救，飞上去就是死！”李想大吼，“快找！”
琪琪咬着牙，义眼疯狂旋转。
“……找到了！在那边！那个节点的能量最不稳定！”
她指向了飞船侧壁的一个位置。
李想挣扎着，爬了过去。
他将手按在那个位置上。
闭上眼。
调动体内最后的一点“奇点”力量。
“……开！！！”
“嗡——”
银色的墙壁，在他的意志下，真的……融化出了一个大洞。
狂风呼啸着灌了进来。
下面……是几千米的高空。
是里约热内卢璀璨的夜景。
“跳！”
李想抱着琪琪，没有丝毫犹豫，纵身一跃！
两个人，如同两只折翼的鸟，从正在加速冲向太空的银色飞船中……坠落。
风声在耳边嘶吼。
“啊啊啊啊——我们要死了！！！”琪琪尖叫着。
“死不了！”
李想在空中调整姿态。
他的纳米作战服虽然破损，但背后的……微型减速伞还在。
虽然在这么高的地方开伞很危险，但这是唯一的生路。
“亚当！如果你还在……就给我算准风向！”
他在心里祈祷。
也许是祈祷生效了。
也许是亚当那个死去的AI，真的在冥冥中保佑着他们。
“嘭！”
减速伞在距离地面还有五百米的时候，成功打开了。
巨大的拉扯力差点勒断李想的肋骨。
两人晃晃悠悠地……落向了下方的……
瓜纳巴拉湾。
“扑通！”
巨大的水花溅起。
冰冷的海水包裹了全身。
李想浮出水面，大口呼吸着空气。
他抬头看向天空。
那艘银色的飞船，已经变成了一颗明亮的星星，消失在了大气层外。
它带走了“导师”的野心，带走了史前的秘密，也带走了……那个疯狂的时代。
“……我们……活下来了。”
琪琪浮在他身边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，看着天空，又哭又笑。
“是啊。”
李想看着远处的基督像。
虽然外壳碎了，露出了里面的钢铁骨架。
但它依然张开双臂，拥抱着这座城市。
仿佛在说……
一切，都过去了。
“走吧。”李想划着水，向岸边游去。
“董洁还在等我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