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凄厉的嚎叫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，不像狼，不像熊，更像是金属被强行扭曲时发出的尖锐摩擦声，混杂着野兽濒死前的喘息。
树梢上的积雪被声波震落，簌簌地掉进李想的脖颈里，带来一阵冷飕飕的凉意。
“来了。”阿尼娅的身体瞬间紧绷，她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猫，迅速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羽箭，搭在弓弦上。她的手很稳，但眼神中却透着一种面对不可抗力时的恐惧，“是‘山主’……不，是被恶魔吃掉后的山主。”
“山主？”李想握紧了手中的莫辛-纳甘步枪，现在只有五发子弹，每一发都必须算计着用，“你是说……熊？”
在西伯利亚的古老传说中，熊被尊称为森林的主人。但此刻，从密林阴影中挤出来的那个庞然大物，已经完全亵渎了“山主”这个称呼。
那确实是一头棕熊，但它的体型比普通的西伯利亚棕熊还要大上两圈，站立起来恐怕接近四米。然而，让人毛骨悚然的不是它的体型，而是它的样子。
它原本厚实的皮毛大片脱落，露出了下面如同腐烂肉冻般的肌肉组织，泛着令人感到恶心的紫黑色。在它的左肩和脊背上，刺出了几根粗大的、闪烁着幽冷金属光泽的晶体簇，那些晶体像是有生命一样，随着它的呼吸一亮一灭，散发出淡紫色的光晕。
它的半张脸已经没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团乱糟糟的黑色触须，而这些触须竟然还在蠕动。一只没有眼皮的电子义眼镶嵌在眼眶里，正在疯狂地转动变焦。
“这是……生物机械化改造？”李想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不是简单的病毒感染。这是有人在这个时代，用未来的技术，强行对这个时代的生物进行了粗暴的“升级”。
“虚空……”李想咬着牙，“他把这里当成了他的生化实验室。”
“吼——！！！”
变异巨熊发现了他们。它张开大嘴，发出的不是咆哮，而是一阵刺耳的、类似于无线电干扰的电流音。
“跑！”
李想一把拉住阿尼娅，转身就往侧面的乱石堆冲去。
“这东西皮太厚，滑膛枪和我的步枪都不一定能打穿它的头骨！我们需要地形优势！”
“往‘死人沟’跑！”阿尼娅反应极快，反手拉着李想改变了方向，“那里有陷阱！是族人以前用来捕猎的！”
两人在齐膝深的雪地里狂奔。身后的巨熊四肢着地，像是一辆失控的坦克，轰隆隆地碾压过来。合抱粗的落叶松在它面前就像火柴棍一样被轻易撞断。
“它太快了！”
李想回头看了一眼，那只红色的电子义眼在昏暗的林间拉出一道诡异的光带。
“把你的箭给我一支！”李想突然喊道。
阿尼娅虽然不解，但还是递了一支过去。
李想从腰间摸出另外一个小壶伏特加，猛灌了一口含在嘴里，然后将剩下的酒全部淋在箭头上，又从口袋里掏出火石，嚓的一声点燃了箭头。
“阿尼娅，射它的那只假眼！”
李想停下脚步，转身，单膝跪地，举起了步枪。
“你疯了？！它会撞死你的！”阿尼娅尖叫。
“相信我！射！”
李想的声音沉稳如铁。这一刻，他不再是那个名叫安德烈的护林员，而是曾经独自面对过神明的“行刑官”。
阿尼娅咬了咬牙，深吸一口气，拉满弓弦。
“崩！”
燃烧的火箭呼啸而出，在空中划出一道火线，直奔巨熊的面门。
巨熊下意识地挥动爪子去挡，但那是虚招。
真正的杀招在后面。
“砰！”
李想扣动了扳机。
这一枪，他没有瞄准巨熊的头，而是瞄准了它背上那簇最粗大的紫色晶体。
根据他在未来的经验，那是虚空能量的集结在，也是这种傀儡生物的控制中枢。
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晶体的根部。
“咔嚓！”
晶体虽然没有碎，但却被巨大的动能打得出现了一丝裂纹。紫色的能量瞬间变得不稳定，巨熊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直。
“要你命！”
李想扔掉步枪，拔出腰间的猎刀，整个人不退反进，迎着那座肉山冲了上去。
“安德烈！”阿尼娅惊恐地捂住了嘴。
在巨熊僵直的短短一秒内，李想踩着一块突出的岩石高高跃起，他用尽全身力气，将那把宽大的猎刀，狠狠地插进了巨熊那只电子义眼与烂肉连接的缝隙里！
“滋啦——！！！”
一股黑色的、带着强酸腐蚀性的液体喷涌而出，溅了李想一身。
巨熊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惨叫，那是系统报错与生物痛觉混合的哀鸣。它疯狂地甩动头颅，将李想狠狠甩飞了出去。
“砰！”
李想重重地撞在一棵树干上，感觉背后的脊椎都要断了。这具身体虽然强壮，但毕竟不是经过改造的战士。
“咳咳……”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，挣扎着想要爬起来。
巨熊虽然瞎了一只眼，背后的晶体也受损，但它并没有死。它狂暴地挥舞着爪子，将周围的树木拦腰拍断，然后循着李想的气味，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。
“该死……还是低估了它的生命力……”
李想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血盆大口，手中已经没有了武器。
难道刚穿越过来就要死在这里？
就在这时。
“嗡——”
李想的意识深处，那枚一直处于休眠状态的金色符文，突然感受到宿主的濒死危机，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。
虽然只有一瞬，虽然能量微乎其微。
但在李想的右眼中，依然闪过了一抹淡金色的流光。
“……代码……解析。”
李想下意识地伸出右手，按向了扑面而来的熊掌。
那不是物理上的阻挡，而是一种……“指令”。
他在尝试用自己残存的一点点“弑神代码”权限，去干扰这只巨熊体内的虚空能量回路。
“停下！”
李想在脑海中怒吼。
奇迹发生了。
那只足以拍碎岩石的巨掌，在距离李想额头只有几厘米的地方，硬生生地停住了。
巨熊背后的紫色晶体剧烈闪烁，仿佛陷入了某种逻辑冲突。
它在颤抖，在抗拒，那只完好的真正熊眼里，竟然流露出了一丝……解脱的渴望。
“……杀……了……我……”
一个模糊的、破碎的意识波动，顺着接触的手掌，传进了李想的脑海。
那是这头熊原本的灵魂！它被囚禁在这具变异的躯壳里，痛苦不堪。
“安息吧。”
李想捡起地上的一块尖锐的石头，用尽最后一点力气，狠狠地砸进了巨熊那处被子弹打裂的晶体根部。
“啪！”
晶体彻底粉碎。
紫色的光芒瞬间熄灭。
庞大的巨兽轰然倒塌，像是一座倾颓的小山，激起了漫天的雪尘。
森林重新恢复了寂静。
只有李想粗重的喘息声。
阿尼娅呆呆地站在远处，手中的弓已经掉在了地上。
她看着那个浑身浴血、站在巨兽尸体旁的男人，眼神中充满了不可置信的震撼。
刚才那一瞬间，她分明看到了……那个男人的眼睛里，亮起了太阳一样的光。
那不是凡人的光。
“……神迹。”阿尼娅喃喃自语，随后快步跑了过去。
“你……你还活着吗？”她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李想。
“暂时……死不了。”李想龇牙咧嘴地捂着肋骨，“但这具身体……快散架了。”
他看着那头正在迅速腐烂、化为黑水的巨熊尸体，神色凝重。
“这种东西……森林里还有多少？”
“以前没有。”阿尼娅一边帮李想包扎伤口，一边说道，“是自从那座‘铁塔’出现后，森林里的动物才开始变疯的。长老说，那是大地的脓疮。”
“铁塔……”李想眯起眼睛，看向东南方，“虚空那个混蛋，到底在策划什么？他把这个时代当成了他的兵工厂吗？”
“走吧。”李想挣扎着站起来，从巨熊的残骸里，捡起了一块还没完全消散的、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紫色晶体碎片。
这东西虽然危险，但也是证据，更是……能源。也许能用来激活某些东西。
“带我去见你们的长老。”李想把晶体碎片用布包好，“告诉他，我大概知道……怎么治好这片森林的‘病’。”
……
阿尼娅带着李想，并没有走常规的山路，而是钻进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地下溶洞入口。
“这是‘地龙’的肠子。”阿尼娅举着火把走在前面，“只有萨满才知道这条路。那些黑鬼骑兵太重了，进不来。”
溶洞里曲折蜿蜒，有些地方甚至需要匍匐前进。
走了大约两个小时，前方的空间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个位于巨大天坑底部的隐世村落。
四周是高耸的绝壁，头顶只有一线天光。几十顶圆锥形的兽皮帐篷错落有致地分布在一条暗河两岸。
这里就是埃文基人的避难所。
但李想刚一踏入这片营地，就感觉到了一股压抑的气氛。
营地里有很多伤员，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血腥味。战士们手持简陋的武器，神情紧张地巡逻。
阿尼娅的归来引起了一阵骚动。
“阿尼娅回来了！”
“那个外乡人是谁？”
在众人警惕的目光中，阿尼娅带着李想径直走向了营地中央最大的那顶帐篷。
帐篷门口挂着各种兽骨和风干的草药，还有一些……看起来很眼熟的金属零件。
李想仔细一看，那是……一些在这个时代绝对不该出现的、精密的齿轮和电路板残片。
“长老。”阿尼娅在帐篷外恭敬地行礼，“我带回来一个人。他……杀了一头被诅咒的熊。”
“……让他进来。”
一个苍老、沙哑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。
李想掀开帘子走了进去。
帐篷里光线昏暗，只有火塘里微弱的火光。
一个瘦小的如同干尸般的老人，盘腿坐在火塘边。他的脸上涂满了油彩，身上挂满了各种骨饰和铜铃。
但最吸引李想注意力的，不是这个老人。
而是老人手里拿着的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张……泛黄的照片。
照片上，是一个穿着二战时期军服的日本男人，正站在一片废墟前，手里拿着一块黑色的石头。
那个男人……长得和渡边修一（或者说渡边晴人）有七分相似。
“你是谁？”老人抬起头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，竟然闪烁着一种看透了时光的睿智。
“安德烈。”李想回答，但他随即改口，“不，你可以叫我……李想。”
“李想……”老人咀嚼着这个名字，“奇怪的名字。不属于这里。也不属于……现在。”
老人把那张照片递给李想。
“你认识这个人吗？”
李想接过照片，看了一眼背面的字迹。
上面用日文写着：【昭和十九年（1944年）·渡边健次郎·于通古斯考察留念】。
1944年？！
李想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现在是1908年！这张照片是……来自未来的？！
“这是……哪里来的？”李想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“是一个……从天上掉下来的人给我的。”老人指了指天上，“就在三天前。那座铁塔出现的时候。”
“天上掉下来的人？”
“对。”老人咳嗽了两声，“他穿着银色的衣服，流着银色的血。他在死前，把这张照片，还有一个……铁盒子交给了我。”
“他说……那是‘给未来人的信’。”
老人盯着李想的眼睛。
“你……就是那个‘未来人’吗？”
李想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。
银色的衣服，银色的血……
那是……另外一个外太空生命？
难道说，除了自己，还有其他人也穿越了？
或者是……在原本的时间线里，有人曾经尝试过逆转未来，但失败了，只留下了这些遗物？
“那个铁盒子在哪？”李想急切地问。
老人从身后的兽皮垫子下，摸出了一个……
李想无比熟悉的、已经被挤压变形的……
银色金属盒。
那是……“逻辑合金”制成的盒子！
是渡边晴人的技术！
李想颤抖着手接过盒子。盒子上有个指纹锁，但在接触到李想手指的瞬间，它亮起了微弱的绿光。
“滴。”
盒子开了。
里面没有武器，也没有药品。
只有一块……只剩下指甲盖大小的、依然在微微发光的……
六色晶体碎片。
以及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，是用血写的：
【李想：】
【如果你看到了这个，说明我们的第一次尝试失败了。】
【我是……未来的你。】
【那个‘塔’……不是为了发射信号。】
【它是……一个‘锚’。】
【虚空想把整个1908年……‘锚定’在时间长河之外，把它变成一个独立的‘死循环’。】
【如果不毁掉那个塔顶的‘核心’……】
【……我们就永远……会被困在这三天里。】
【哪怕你死了，也会在1908年6月27日的早晨……重新醒来。】
【这就是……时间的囚笼。】
李想看着纸条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后背直冲脖颈。
死循环。
原来，他并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。
那个“未来的自己”，已经来过，并且……失败了。
“怪不得……”李想喃喃自语，“怪不得我觉得这一切……既陌生又熟悉。”
“原来……我已经……死过一次了。”
他握紧了那枚晶体碎片。
那是上一次轮回中，那个“自己”留下的唯一遗产。
“既然你没做完……”
李想抬起头，看向帐篷外那个遥远的、闪烁着银光的塔尖。
“……那就由我来做完。”
“三天。”
“还有三天。”
“这一次……我一定要……炸了那个狗娘养的塔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