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河水在李想的裤管上结成了硬邦邦的冰碴，每走一步，布料摩擦着冻伤的皮肤，都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。但他没有停下，他的背上背着依然昏迷不醒的阿尼娅，每一步都踩在结霜的烂泥里，留下深陷的脚印。
眼前的景象荒凉得令人心悸。
这是一个早在几十年前就被沙俄政府废弃的淘金营地。腐朽的木屋东倒西歪，像是一排排枯萎的牙齿镶嵌在山谷的牙床上。生锈的矿车翻倒在铁轨旁，半截埋在黑色的冻土里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
李想凭借着安德烈残存的记忆，找到了这个被当地人视为禁地的“鬼镇”。这里虽然荒废，但至少有遮蔽物，更有他急需的工业废料。
他踹开了一间看起来结构还算完整的工具棚的大门。
屋里堆满了灰尘和蛛网。李想将阿尼娅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张还算干燥的木工台上，然后迅速脱下自己那件已经湿透且冻硬的皮大衣，盖在她身上。
少女的脸色惨白，嘴唇发紫，呼吸微弱得像是一只濒死的鸟。在那场地下河的逃亡中，她透支了太多的体力，又在冰水里泡了太久。
“得先升火。”
李想在屋角找到了一些废弃的油毡和烂木头。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核心动力阀——那是他从重装步兵尸体上扯下来的战利品，虽然已经停机，但核心依然散发着微弱的热量。
他利用动力阀残留的一点火星，艰难地引燃了油毡。
火光亮起，驱散了屋内的阴冷。
李想搓热了双手，用力按压阿尼娅的四肢，帮她恢复血液循环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少女的喉咙里才发出了一声浑浊的呻吟。
“……呃……”
阿尼娅的眼皮颤动了几下，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。她的眼神涣散，充满了警惕和迷茫，当看到李想那张满是胡茬和泥污的脸时，她下意识地想要缩起身子，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匕首。
“别动。”李想按住了她的肩膀，声音沙哑但平稳，“我们逃出来了。这里是伊凡诺夫卡金矿。”
“……金矿？”阿尼娅的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，“那个……鬼地方？”
“鬼地方才有好东西。”李想站起身，走到火堆旁，将自己湿透的衬衫脱下来拧干，“你先烤火，恢复体温。我得去‘借’点东西。”
“……借什么？”
“借能让我们活下去，并且……干翻那座塔的东西。”
李想的眼神在火光中跳动，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冷酷与精明。
他转身走出了工具棚，踏入了那片死寂的废墟。
……
这个金矿虽然废弃了，但在这个“虚空”干涉的时间线里，它似乎并没有完全死去。
李想走在满是废铁的车间里，右眼的辅助系统虽然只有最基础的功能，但依然敏锐地捕捉到了周围环境的异常。
【检测到微弱能量辐射……来源：地下矿井入口。】
【检测到金属疲劳度异常……部分设备似乎近期被启动过。】
“有人来过？”李想皱眉。或者是……有什么东西在这里？
他握紧了手中的猎刀，放轻脚步，向着车间深处走去。
在一堆锈迹斑斑的蒸汽锅炉后面，他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。
几根完好的、用来输送高压蒸汽的无缝钢管。几箱虽然受潮但依然有药味的黑火药。还有一个……手摇式的鼓风机。
但最让他惊喜的，是在一个工作台上，发现了一桶……尚未完全挥发的、粘稠的黑色液体。
那是“重油”。
在这个时代，这是驱动大型蒸汽机械的血液。
“有了这些，加上那个动力阀……”李想的脑海中，一张疯狂的武器蓝图开始成型。
就在他伸手去搬那根钢管的时候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极其轻微的、骨骼摩擦的声音，从他身后的阴影里传来。
李想猛地转身，猎刀横在胸前。
“谁？！”
阴影里，没有任何回应。
只有一双……灰白色的、死气沉沉的眼睛，在黑暗中缓缓睁开。
那是一个“人”。
或者说，是一具……“活尸”。
它穿着破烂的矿工服，皮肤呈现出一种岩石般的灰白色，身上缠绕着几根紫色的、像是血管一样的藤蔓。它的手里，还紧紧握着一把锈死的矿镐。
它并没有攻击，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，像是一尊雕塑。
但在李想的视野里，这个“雕像”的心脏部位，有一团微弱的紫色光芒在跳动。
“这是……‘被遗忘者’？”
李想在未来的资料里见过这种东西的描述。这是被虚空能量长期辐射后，变异的人类。他们失去了自我意识，变成了维持局部能量场的“生物电池”。
而且……
李想环顾四周。
在车间的角落里，在锅炉的缝隙中，在房梁上……
陆陆续续地，亮起了几十双同样的灰白色眼睛。
这整个车间，竟然是一个“怪兽窝”！
它们平时处于休眠状态，但李想刚才搬动钢管的声音，或者是他身上那股属于“未来”的异样气息，唤醒了它们。
“……活……人……”
领头的一具活尸张开了嘴，发出了像是两块石头摩擦的声音。
“……饿……”
“吼——”
几十具活尸同时动了。它们虽然动作僵硬，但力量极大，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麻烦了。”
李想没有恋战。他现在的身体状况，根本不可能单挑这么多不知疼痛的怪物。
他一把抓起那根钢管，另一只手拎起那桶重油，转身就跑。
“阿尼娅！准备战斗！”
他对着对讲机……不，他没有对讲机。他只能扯着嗓子大喊。
他冲出了车间，身后跟着一群轰隆隆的尸潮。
……
工具棚里，阿尼娅刚刚恢复了一点知觉，正靠在火边发呆。
听到李想的吼声，她本能地抓起了身边的反曲弓。
“在那边！”
她看到李想扛着一根铁管，像头蛮牛一样冲了回来。而在他身后，是一群摇摇晃晃、散发着恶臭的怪物。
“射它们的腿！别让它们靠近！”李想大喊。
阿尼娅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，但猎人的本能让她瞬间做出了反应。
“崩！崩！崩！”
三箭连发。
箭矢精准地射中了冲在最前面的三个怪物的膝盖。
但那些怪物只是踉跄了一下，根本没有倒下。它们的骨头仿佛变成了石头。
“没用！它们没有痛觉！”阿尼娅惊呼。
“那就用火！”
李想冲到工具棚前，将那桶重油狠狠地泼在了地上，形成了一道黑色的隔离带。
然后，他从火塘里抽出一根燃烧的木柴，扔了上去。
“轰！”
一道火墙瞬间升起，将那些怪物挡在了外面。
高温和浓烟让那些活尸发出痛苦的嘶吼，它们身上的紫色藤蔓在火焰中卷曲、焦黑。
“这只能挡一会儿！”李想把钢管扔在地上，气喘吁吁，“快！帮我个忙！”
“干什么？”
“造炮！”
李想的眼神疯狂而专注。
他将那个从重装步兵身上抢来的核心动力阀拿了出来。
“阿尼娅，你有没有那种……粘性很强的东西？比如松脂？”
“有。”阿尼娅从箭囊里掏出一个皮袋，“这是萨满的‘神胶’，用来粘合骨头的。”
“太好了！”
接下来的十分钟，是在与死神赛跑。
火墙外的怪物正在尝试突破，有几只已经被烧成了焦炭，却依然在往里爬。
而在火墙内，李想正在进行一场跨越时代的“工业魔术”。
他用神胶和那个已经空了的银色金属盒（那是逻辑合金，虽然失去了大部分活性，但依然是最好的导体和粘合剂），将核心动力阀强行“焊接”在了钢管的尾部。
然后，他将那些受潮的黑火药，一股脑地填进了钢管里。
但这还不够。
普通的黑火药根本无法驱动那个动力阀，更别说击穿高塔的护盾了。
他需要一个……“引信”。
一个能瞬间释放高能，激活那个未来动力阀的引信。
李想看向了阿尼娅。
“你的箭……借我一支。”
“要哪种？”
“最硬的。最好是……骨头做的。”
阿尼娅递给他一支用狼牙磨制的箭矢。
李想接过箭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做了一个最大胆的决定。
他将那枚仅存的、指甲盖大小的“奇点”晶体碎片……
小心翼翼地，镶嵌在了箭头的骨缝里。
“嗡——”
当晶体接触到骨箭的瞬间，那根原本惨白的骨头，突然变成了一种……半透明的、流淌着七彩光芒的材质。
“这是……”阿尼娅看呆了。
“这是……‘神罚’的种子。”
李想将这支箭，填入了钢管。
然后，他将那桶剩下的重油，全部灌入了动力阀的注入口。
“准备好了吗？”
李想扛起这门沉重的、造型狰狞的“土炮”，看着那道即将熄灭的火墙。
火墙外，几十只活尸已经叠成了人梯，正准备翻过来。
“阿尼娅，捂住耳朵！”
李想大吼一声，按下了动力阀上的那个红色的启动按钮。
“嗡嗡嗡——”
动力阀开始疯狂运转，发出了刺耳的啸叫。里面的重油被瞬间气化、压缩，压力表指针直接爆表。
“给老子……死！！！”
李想将炮口对准了尸群最密集的地方。
“轰——————！！！”
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。
那不是枪声，那是雷鸣。
一道耀眼的、带着金色螺旋纹路的光束，从那根简陋的钢管中喷涌而出！
那颗镶嵌了奇点碎片的骨箭，在出膛的瞬间就被高压能量气化了，化作了一团……微型的、向前推进的“能量风暴”。
“噗——”
并没有爆炸的火光。
那道光束所过之处，所有的活尸、岩石、树木……全部在一瞬间……
消失了。
就像是被橡皮擦在画纸上狠狠擦过一样。
它们被直接分解成了最基本的原子，连灰尘都没有留下。
地面上，留下了一道宽两米、长达百米、深不见底的焦黑沟壑。
那群恐怖的活尸大军，就这样……蒸发了。
“……我的天……”
阿尼娅瘫坐在地上，看着眼前这一幕，大脑一片空白。
这哪里是武器？这简直是神明的怒火！
“咳咳……”
李想一屁股坐在地上，手中的钢管已经变得通红，冒着白烟，甚至有些弯曲了。
他的右臂已经脱臼了，巨大的后坐力差点震碎他的肩胛骨。
但他笑了。
笑得无比狰狞，又无比畅快。
“成功了……”
这门炮，虽然是一次性的，虽然简陋得令人发指。
但它证明了一件事。
在这个被虚空修改了规则的时代……
只要有“逻辑”（科技）和“奇点”（变量）……
凡人，亦可弑神。
“阿尼娅。”
李想挣扎着站起来，用左手捡起那个依然滚烫的动力阀残骸——那是唯一能回收的部件。
“我们有武器了。”
他看向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银色高塔。
“走。”
“去把那个老鬼的家……给拆了。”
……
李想和阿尼娅，如同两个从地狱爬回来的幽灵，悄无声息地接近了那座高塔。
有了那门“炮”的底气，李想的战术变得更加激进。
他们不再躲避巡逻队，而是利用地形和陷阱，开始主动猎杀那些落单的机械单位，收集更多的零件和燃料。
在距离高塔还有五公里的地方，他们停了下来。
因为前面的路，断了。
那是一片……诡异的、被紫色雾气笼罩的“沼泽”。
沼泽里没有水，只有翻滚的、液化的泥土。
而在沼泽的中央，游荡着一些……巨大的、如同鲸鱼般的阴影。
那是“地龙”。
真正的、被虚空污染后的西伯利亚地龙。
它们在泥土中游动，背脊上长满了紫色的晶体，每一次翻身都会引发小型的地震。
“过不去。”阿尼娅脸色苍白，“那是地龙的巢穴。任何走在上面的东西都会被它们拖下去吃掉。”
“必须过去。”李想看着沼泽对面的高塔，“那是唯一的路。”
他看了看手中重新组装好的、更加粗大、更加狰狞的“二号炮”。
“阿尼娅，你相信我吗？”
“……信。”
“好。”李想指了指沼泽上空，那些悬挂在枯树上的、巨大的藤蔓。
“我们要……飞过去。”
“飞？”
“对。”
李想将“二号炮”的炮口朝后，紧紧地抱在怀里。
“这玩意儿的后坐力……能把人推出去几十米。”
“只要我们抓着藤蔓，利用反冲力……”
“就能像泰山一样……荡过去！”
这是一个疯子才会想出来的计划。
但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，只有疯子才能活下去。
“抱紧我！”
李想一只手抓住藤蔓，一只手扣住扳机。
阿尼娅死死地抱住他的腰，闭上了眼睛。
“3……2……1……”
“点火！”
“轰！！！”
炮口喷出蓝色的火焰。
巨大的推力带着两人，像一颗炮弹一样，冲向了天空，划过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，飞跃了那片死亡沼泽。
下方的地龙跃出泥潭，张开巨口想要吞噬他们，却只咬到了一嘴的尾气。
“砰！”
两人重重地摔在对岸的雪地上。
虽然狼狈，虽然浑身是泥。
但他们……过来了。
高塔，就在眼前。
而在高塔的顶端，那个名为“虚空”的恶魔，正站在那里，冷冷地注视着这两个不知死活的蚂蚁。
“……有点意思。”
虚空的声音在风中回荡。
“既然这么想死……那就上来吧。”
“我在……顶层等你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