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在接近高塔五百米的范围内诡异地静止了。
并不是风停了,而是雪花悬浮在半空中,如同被封印在琥珀里的微尘。这里的空气粘稠得像是一潭死水,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巨大的体力,肺叶在胸腔里发出风箱般的破鸣声。
“这是‘时滞力场’。”李想停下脚步,他的呼吸带出的白雾在面前凝固,过了好几秒才缓缓散开,“虚空修改了这片区域的时间流速。这里的物理法则已经乱套了,重力、摩擦力、甚至因果律都处于一种极不稳定的叠加态。”
他低头看向手中的“血肉魔导炮”。那根粗糙的钢管此刻烫得惊人,镶嵌在底部的生物核心(紫色心脏)正在疯狂搏动,发出类似 Geiger计数器般的“咔咔”声。而那一枚嵌入炮管的“奇点”晶体碎片,正散发着一圈柔和的、不受时滞影响的光晕,像是一盏在暴风雨中顽强燃烧的提灯,护住了李想和阿尼娅周围两米的范围。
“紧跟着我。”李想回头叮嘱,“别走出光圈。一旦出去,你可能会在一瞬间老死,或者……变成还没出生的婴儿。”
阿尼娅的小脸煞白,她死死拽着李想的皮衣下摆,那双原本充满野性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敬畏与恐惧。在她的萨满认知里,这种能够操控时间的妖术,远比那些钢铁怪物更令人绝望。
“安德烈……前面有人。”阿尼娅突然指着前方凝固的雪幕。
李想眯起眼。在他的“猎人”辅助视野中,红色的警告框正在疯狂弹出。
【警告:检测到高能热源反应。】
【识别目标:‘时颂者’(Chrono-Chanters)。】
【数量:12。】
那不是普通的卫兵。
在那座银色高塔的大门前,站着十二个身穿银白色长袍、头戴高尖帽的身影。他们手里没有拿枪,而是捧着一本本厚重的、散发着微光的金属书籍。他们的嘴唇在快速翕动,却听不到任何声音。
但在李想的脑海里,却响起了一阵阵令人烦躁的、如同无数只苍蝇振翅般的低频噪音。
“那是……代码吟唱。”李想瞬间明白了,“他们不是在祷告,他们是在用人声……‘编程’。”
这是一种极其古老且邪恶的“湿件编程”技术。利用经过改造的人类大脑作为处理器,通过特定的声波频率,实时修改周围环境的物理参数。
“他们在加固防御墙。”李想握紧了炮管,“如果不打断他们,这道门我们永远进不去。”
“让我来。”阿尼娅突然松开了李想的手,她从箭囊里抽出了一支特殊的箭——那是用雷击木削成的,箭杆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。
“萨满的歌,能驱散恶魔的低语。”
阿尼娅深吸一口气,并没有射箭,而是将箭矢搭在弦上,轻轻拨动弓弦。
“嗡——”
弓弦震动,发出的不是普通的弦音,而是一种极其清脆、穿透力极强的鸣响。那声音就像是一滴水落入平静的湖面,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。
那是自然的声音,是风的声音,是森林的心跳。
这股清流瞬间切入了那浑浊的低频噪音中。
那十二个“时颂者”的吟唱节奏猛地一乱。他们就像是正在精密运转的齿轮里被塞进了一颗石子,身体剧烈颤抖起来,口中喷出了黑色的血沫。
“太棒了!”
李想没有浪费阿尼娅创造的机会。他猛地扛起魔导炮,右眼的金色代码瞬间锁定了那扇银色大门上方的一个节点——那是整个防御力场的能量枢纽。
“充能……过载!”
他将所有的意志力都灌注进手中的武器。那颗生物核心发出了痛苦的尖啸,紫色的能量流顺着钢管上的纹路疯狂汇聚。
“给老子……闭嘴!”
“轰——————!!!”
一道紫金交织的能量光束,带着撕裂空间的恐怖威势,轰然射出!
这一炮,不仅包含了虚空的毁灭能量,更融合了奇点的“无视规则”属性。
光束所过之处,悬浮的雪花瞬间气化,扭曲的空间被强行烫平。
“砰!”
光束精准地命中了那个能量枢纽。
并没有爆炸的火光,而是发生了一场……“静默的坍塌”。
那个枢纽所在的墙壁,连同那十二个正在喷血的“时颂者”,在一瞬间……变成了一幅二维的画,贴在了墙上,然后像燃烧的纸片一样,卷曲、发黑、化为灰烬。
大门上的光幕,碎了。
“走!”
李想拉起脸色苍白的阿尼娅,趁着防御系统重启的间隙,一头冲进了那座银色高塔的内部。
……
【地点:原点高塔·底层大厅·“历史的回廊”】
冲进大门的一瞬间,外面的风雪声戛然而止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、机械的运转声。
“咔哒、咔哒、咔哒……”
那是无数个齿轮咬合的声音,也是无数个继电器跳动的声音。
大厅内部极其宏伟,挑高足有几十米。但这里并没有像奥米伽基地那样充满未来感,反而像是一座……精密的钟表内部。
墙壁上、天花板上、甚至地板下,到处都是旋转的铜质齿轮、摇摆的杠杆和喷射着蒸汽的管道。
而在大厅的中央,悬浮着一个巨大的、透明的球体。
球体内部,并不是空的。
那里……展示着一段段“历史”。
李想震惊地看着那个球体。他在里面看到了滑铁卢战役的硝烟,看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壕,看到了广岛原子弹的蘑菇云……
但这些画面,都是……扭曲的。
拿破仑的军队装备着激光枪;一战的士兵驾驶着蒸汽机甲;原子弹并没有在广岛爆炸,而是被某种力场护盾挡在了空中……
“这是……‘被篡改的历史’。”李想喃喃自语。
“欢迎来到‘虚空’的收藏室。”
一个优雅、却带着一丝癫狂的声音,从四面八方的齿轮缝隙中传了出来。
“或者是……我的‘剪辑室’。”
伴随着声音,大厅深处的阴影里,走出了一个身影。
那是一个……巨大的、半人半机械的怪物。
它的下半身是一辆重型坦克的底盘,履带在金属地板上碾压出火花。而它的上半身,则是一个穿着华丽沙俄将军制服的男人。
但他没有头。
他的脖子上,顶着一个……老式的、正在不断走动的座钟。
座钟的表盘上,没有指针,只有一只……不断转动的、血红色的眼睛。
“我是‘时钟’(The Clock)。”
那个怪物胸口的扬声器发出了声音。
“这里的守护者。也是……时间的修正者。”
“你们这种‘变量’,不应该存在于完美的剧本里。”
“时钟”抬起了它的左臂——那是一门巨大的、多管旋转加农炮。
“所以,请你们……去死吧。”
“嗡——”
加农炮开始预热旋转。
“躲开!”
李想一把推开阿尼娅,两人分别向两边的掩体滚去。
“哒哒哒哒哒——!!!”
密集的弹雨瞬间覆盖了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。金属地板被撕裂,碎屑横飞。
但这不仅仅是普通的子弹。
每一颗子弹落地后,并没有弹开,而是……停滞在了那里,形成了一个个小型的、灰色的力场球。
“那是‘时间陷阱’!”李想的辅助系统疯狂报警,“一旦碰到那些球,该区域的时间流速会瞬间减慢一千倍!你会变成活靶子!”
“真是麻烦的能力。”
李想躲在一根巨大的承重柱后面,看了一眼手中的魔导炮。
“还能再开一炮吗?”
他检查了一下核心动力阀。那颗紫色的生物核心已经出现了裂纹,显然快要撑不住了。
“只能……赌一把了。”
李想深吸一口气。他没有急着反击,而是开启了右眼的“逻辑分析”模式。
在这个满是齿轮和机械的世界里,必定有一个“主发条”。
只要破坏了那个发条,整个系统就会崩溃。
他的目光在“时钟”那个庞大的身躯上扫过。履带?太厚。加农炮?那是输出端。座钟脑袋?那是传感器。
到底在哪?
就在这时,阿尼娅突然从另一侧的掩体后探出头,射出了一箭。
“叮!”
箭矢射中了怪物的后背,被弹开了。
但这一击却让怪物转过了身。
就在它转身的一瞬间,李想看到了。
在它那厚重的坦克底盘和上半身连接的腰部,有一个……正在高速旋转的、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……
逆向摆轮。
那是它的平衡系统,也是它的……动力源泉!
“找到了!”
李想眼中精光一闪。
但那个位置太隐蔽了,正面根本打不到。而且怪物的火力压制太猛,他根本没机会绕后。
“阿尼娅!”李想在通讯频道大喊,那是他刚才用剩下的逻辑合金给阿尼娅做的一个简易耳麦,“我要你做个诱饵!能不能跑得过它的炮口?!”
“看不起谁呢?”少女的声音虽然颤抖,却充满了野性,“我是森林的女儿!比风还快!”
“好!听我口令!往右边的楼梯跑!把它的屁股露给我!”
“明白!”
“三!二!一!跑!”
阿尼娅猛地从掩体后窜出,像一只灵活的松鼠,踩着那些凸起的管道和齿轮,向着右侧的楼梯飞奔而去。
“愚蠢的虫子。”
“时钟”果然被吸引了。它的上半身猛地旋转,加农炮追着阿尼娅的身影扫射。
“哒哒哒哒哒——”
子弹追着少女的脚后跟,打得火花四溅。阿尼娅险象环生,好几次差点被那种灰色的时间陷阱困住。
就在怪物的上半身旋转到极限,露出了腰部那个蓝色摆轮的一瞬间。
“给爷……死!!!”
李想从柱子后面冲了出来。
他没有开炮。因为距离太远,而且炮弹的飞行速度可能会被拦截。
他做了一个更加疯狂的举动。
他将那门沉重的魔导炮……当成了标枪。
他右臂的肌肉暴起,血管如同蚯蚓般蠕动。他在这一刻,透支了这具身体所有的潜能,甚至透支了生命力。
“去吧!!!”
他猛地将那门还在充能、处于临界爆炸状态的魔导炮,狠狠地投掷了出去!
这门炮在空中划出了一道紫色的弧线,像是一颗复仇的流星。
“时钟”察觉到了危险,想要回转身体。
但阿尼娅在这个时候,回身射出了最后一箭。
这一箭,精准地射中了那个座钟脑袋上的红色独眼!
“咔!”
虽然没能射穿,但箭矢上的萨满符文却让那个电子眼出现了一瞬间的雪花屏。
怪物的动作停滞了0.1秒。
就是这0.1秒。
“轰——————!!!”
那门魔导炮,精准地插进了它腰部的那个蓝色摆轮里!
紧接着,炮管内的能量过载,引发了殉爆。
一团紫金色的蘑菇云在怪物腰间炸开!
“不————!!!”
怪物发出了机械的惨叫声。
它的上半身和下半身,在剧烈的爆炸中……分家了。
那个坦克底盘还在疯狂地空转,而那个将军的上半身则飞了出去,重重地砸在地上,那个座钟脑袋摔得粉碎,里面的齿轮和零件撒了一地。
“赢了……”
李想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他的右臂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,那是肌肉撕裂的后果。
阿尼娅从楼梯上跑下来,扶起了他。
“我们……成功了?”
“还没。”
李想看着大厅深处,那扇通往上层的电梯门。
“这只是看门狗。”
“真正的恶魔……在顶层。”
他挣扎着站起来,捡起一把还能用的电磁手枪。
“走。去见见我们的老朋友……陈景行。”
两人相互搀扶着,走进了电梯。
电梯开始上升。
数字跳动。
1层……10层……50层……
这根本不是一座普通的塔。这是一座……通天塔。
“叮——”
终于,电梯停了。
门缓缓打开。
李想握紧了枪,做好了迎接最终决战的准备。
但门后的景象,却让他彻底愣住了。
这里不是控制室。
这里是……一个露天的……停机坪。
头顶是1908年那灰白色的天空,那颗巨大的“陨石”就悬浮在头顶不到一百米的地方,压迫感十足。
而在停机坪的中央。
摆放着……
一张长长的餐桌。
餐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,摆满了丰盛的食物和红酒。
在餐桌的一端,坐着那个年轻的陈景行。他正在优雅地切着一块牛排。
而在餐桌的另一端……
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……让李想感觉浑身血液都倒流的人。
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色的战术服,背对着电梯口。
但那个背影……那头黑发……
李想太熟悉了。
那是……他自己。
不,准确地说……
那是……这具身体的主人——安德烈·伊万诺夫!
但他明明占据了安德烈的身体,为什么这里还会有一个安德烈?!
“你们来了。”
陈景行放下了刀叉,擦了擦嘴,微笑着看向李想。
“来得正好。晚餐刚开始。”
“介绍一下。”
陈景行指了指他对面的那个“安德烈”。
“这位是……上一周目的‘你’。”
那个“安德烈”缓缓转过身。
他的脸上……布满了腐烂的痕迹,一只眼睛是个黑洞,另一只眼睛里……闪烁着红色的电子光。
他是一个……死人。
一个被复活、被改造、被奴役的……死去的“救世主”。
“李想……”
那个死人开口了,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。
“……你也来……送死了吗?”
“……加入我们吧……”
“……在这个……永恒的……轮回里……”
李想看着那张和自己现在一模一样的、腐烂的脸。
一股前所未有的恶寒,从心底升起。
这才是……“死循环”的真相。
每一个试图拯救世界的“李想”,最终……都变成了这座塔的……收藏品。
“……去你妈的轮回。”
李想举起了枪。
“今天……老子就把这张桌子……给掀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