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仓道外,五千破阵军自山道之中迅速涌出。
山间薄雾尚未散尽,最先离开陈仓道的一千余骑便已沿着山脚小东南方向疾驰而去。
杜晏球位于最前方,这些时日为了藏在陈仓道中,他与麾下不少将士不是扮成护送、押运士卒,便是混在民夫、工匠之中。
如今甲胄重新穿回身上,长枪重新握在手中,那股曾属于旧梁精锐的锋锐之气也像是一下子回来了。
一名斥候策马从前方赶来。
“将军!”
“蜀军正在西北方向层层设卡!”
杜晏球没有减速,只是高声呼问。
“哪边设卡进度最慢?”
“偏西边。”
“那边不在几条主路上,蜀军最初布置的人少,现如今才刚刚开始砍伐树木设置路障。”
杜晏球眼神顿时亮了几分,转瞬之间便已有了决断。
“就从那边突破,前方带路”
招呼斥候前方带路,而后回首望向后方。
“骑兵随本将先行!”
“留下五骑通知后军沿途跟上!”
话音落罢,手中长枪一扬,千余精骑再度提速。
王宗昱的判断没有错,陈仓道方向既然有大军出现,就该依托西北面的山林、道路、坡口就地取材,层层筑防。
问题只在于,他刚刚开始做。
而杜晏球,已经来了!
······
偏西边,杜晏球所选道路,第一处临时阻击点。
数十名蜀军弓弩手占据着道路两侧稍高的位置,更多的士卒则挥舞着斧头,疯狂砍伐道路两侧的树木。
“快!”
“先砍大的,注意不要压到人!”
“不要管枝杈,砍倒的直接拖向路中间!”
一名校尉站在路边,扯着嗓子不断催促。
道路两侧传出密集斧凿声,两侧也有砍倒的树木,数人合力拖着往道路上走。
可就在这时,远处忽然响起密集马蹄声。
起初还像闷雷,转眼之间,已经震得脚下地面微微发颤。
那校尉猛的扭头,循声看去,只见一片骑兵已自薄雾之中冲了出来。
“敌袭!”
“弓弩手!”
“放箭!”
几十名蜀军弓弩手仓促开弓,都来不及估测骑兵速度,预判骑兵位置。
第一轮箭矢落下,半空时还在部分破阵军头顶,待其彻底落下时,却是尽数落了个空,全都射在空地上。
破阵军这一支骑兵,没有受到丝毫影响。
而杜晏球却是丝毫停留的意思都没有,因为路还是通的,只是猛然喝令。
“射!”
两侧骑兵得令,纷纷张弓举弩。
“嗡!”
弓弦齐鸣,坡上数十名弓弩手便被一片箭雨覆盖。
随着惨叫声响起,一群弓弩手尽数倒下。
正在砍树的士卒刚刚扔下斧头,还未拿起兵器,骑兵已经到了近前。
战马从林边呼啸掠过,有人被马弓射穿胸膛,有人刚刚抓起长枪,便被马上挥下的刀锋劈翻在地。
拖着倒下树木的前头两人拖拽着枝杈,想要继续将其拖向道路中央,却只觉眼前一黑。
下一刻,便被疾驰而过的战马撞飞了出去。
那名校尉拔刀大喊:“列阵!拦住他们!”
根本没人来得及列阵,或者根本没人听得着他的命令。
杜晏球从他身旁一掠而过,长枪随势横扫,枪锋划过肩颈,鲜血飞溅。
那校尉瞬间翻倒在地,头颅飞出丈许远。
第一道所谓的关卡,尚未真正形成,杜晏球的骑兵便已经从中穿了过去。
身后只剩下被砍倒一半的树木、丢在地上的斧头,以及一群完全来不及反应的蜀军士卒。
“别停!”
前方飞扬尘土之中,杜晏球高声大喝。
“继续往前!”
······
相较于第一处阻击点,第二处阻击点已然有所不同。
防备的蜀军,明显比第一处多得多。
道路两侧不少树木也早已被砍倒,显得两侧山林稀疏了不少。
粗大的树干横七竖八堆叠在道路中央,枝杈交错,中间又补了不少削尖的木桩。
后方还有士卒不断砍伐树木,将新倒下的树木往前拖。
虽然仍旧有些仓促,可能并不太稳固,但已然形成了一道真正能够形成阻碍,据险而守的关卡。
两侧高处也有弓弩手占据,互相策应。
杜晏球远远看了一眼,便看清了局势,勒住战马。
“正面冲不过去。”
身旁部将道:“等后军上来拆?”
杜晏球没有回答,只是仔细观察四周。
很快,他的目光便落在了右侧山坡上。
坡度不算小,但比另一处缓,林木虽然密集,但下马缓行,勉强能上。
部将顺着杜晏球目光看去,顿时有所领会:“将军想绕过去?”
“呵呵!这临时关卡只是冲着路设置的。”
杜晏球冷笑一声,微微咧嘴。
“老子又不是非得走路。”
“下马牵行上坡,逼他们上坡阻击!”
“弓弩预备,步战前压。”
一声令下,千余骑迅速调转方向,佯装后撤,给蜀军一个知难而退的假象。
而后下马牵行,沿着右侧山坡进入林间。
部分人牵马,部分人弓弩预备压阵,部分步战人员顶在前边。
他们虽是骑兵,但下马也可以是步兵。
尽管速度慢了下来,动静却是明显的小了许多。
直至上坡靠近之后,方才被右侧的蜀军弓弩手发现,见面礼便是一波箭雨。
随着右侧山坡上蜀军弓弩手的示警声与惨叫声先后响起,底下道路两侧的蜀军也是瞬间动了起来。
“他们绕山了!”
“快,都给我上坡阻击!”
“左侧弓弩手速速下山增援右侧!”
“快!快!快!”
一声声号令如同催命符一般响起,关卡之后顿时一阵混乱。
两侧士卒纷纷朝着右侧山坡冲去,左侧山坡上的数十名弓弩手慌忙下山。
可他们原本大多都是冲着道路临时布置,主要是减慢敌军进攻速度,帮助大营辨清敌军具体进攻方向,好加筑营防。
再加上不少蜀军士卒仍在砍树、堆障,根本算不得什么防御体系。
等左侧山坡数十名弓弩手下山,赶到道路旁,破阵军已然借着弓弩压制,冲杀下来,上坡阻击的蜀军几乎死伤一空。
两军对射,蜀军数十名弓弩手又如何能敌得过破阵军数百人弓弩齐发?
待后方破阵军牵马下坡,此处关卡五百余蜀军已然被屠戮一空。
而蜀军原本用于封堵道路正面的大树、木桩,此时尚且还完好无损。
“原地休整,等待后军!”
这一次,杜晏球并未选择继续向前。
分工上坡,下坡冲上,这千余骑兵体力消耗明显,需得稍稍缓上一缓。
这第二处关卡已然成形,那么后续的关卡只会更加完善,仅凭骑兵已然难以突破。
与其紧急行军,不如稍作休整,等待后军。
不过也不得不承认,虽然这处关卡的蜀军全军覆没,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其实也算是成功了。
毕竟,的确对破阵军的进攻速率有所阻碍。
没过多久,破阵军后方步军赶到。
清理了路障之后,步骑汇合,直扑蜀军大营方向而去。
······
在蜀军大营之前,还有一道防线。
这第三处防线,比之第二处还要严密得多。
这里的蜀军有更多的准备时间,道路两旁的大树被大片砍倒,粗壮树干层层叠压在一起,枝杈互相勾连,外围还差这不少削尖树桩。
想靠骑兵直接撞开,几乎不可能。
更麻烦的是,破阵军行踪暴露之后,蜀军迅速对这一处防线增兵。
这处防线的兵力已然来到了三千之众,并且还在持续不断的增兵。
道路两侧山林之中,隐约可见大量弓弩手。
路障前方,也有蜀军步卒列阵。
不过路障两侧设置相对灵活,若遇骑兵冲击,列阵步卒可第一时间退入路障之后。
杜晏球端详了片刻,便有了决策。
“弓弩手散开,辅以盾手,压制两边林子蜀军弓弩!”
“枪盾上前,破阵开路!”
军令传下,破阵军迅速变化阵形。
弓弩手向道路两侧散去,盾手跟随掩护。
山林中蜀军率先放箭,箭雨穿过枝叶倾泻下来。
破阵军也立即还以颜色,双方弓弩手隔着林木互相压制。
由于有着林木遮掩,又有盾手掩护,双方弓弩手在杀伤方面十分感人。
不过相应的,双方压制效果都还是相当明显的。
双方列阵步军,所遭受的箭矢袭扰,十分有限。
而当两个步军方阵碰撞在一起,不过片刻功夫,顿时高下立判。
接触的一瞬间,双方互有死伤,不断有人倒下。
只是破阵军这边一有人倒下,便立即有人顶上,阵形始终严密,不曾有丝毫慌乱。
而蜀军那边,第一波人倒下,阵形顷刻间便乱了起来。
破阵军哪打过这么轻松的仗?
立即趁乱压上,路障前列阵的蜀军瞬间溃败。
有的沿着两侧退入路障之后,有的直接退入木障之中寸步难行,有的根本来不及退直接死在了破阵军手上。
“动手!”
破阵军步军方阵顶到路障前,便开始拆除路障。
有人用短斧砍断交错枝杈,有人勾住枝杈往外拖,还有合力去推横在道路中间的粗大树干。
蜀军弓弩手见此情形,顾不得破阵军弓弩手的压制,不断想要射杀这些拆除路障的士卒。
破阵军两侧弓弩手不断向前,拼命压制林间蜀军弓弩手,几乎要冲到近前,近战搏杀了。
双方第一次真正陷入一场硬碰硬的消耗。
杜晏球率领千余骑兵,在后方总揽全局战况,没有催促,也没有急于让骑兵参战。
直到前方忽然响起一阵欢呼,原本严密的路障,终于露出一条通道来。
“将军!”
“开了!”
杜晏球目光陡然一亮,长枪抬起。
“骑兵随我冲阵!”
等待已久的千余精骑顿时发动,马蹄声骤然压过喊杀,骑兵沿着步军硬生生拆开的缺口灌入。
蜀军后方长枪兵在阻止路障被拆失败之后,迅速结阵压上。
可道路一旦被骑兵突破,局面便彻底不同。
杜晏球第一个冲进阵中,长枪左右突刺。
所到之处,蜀军不断后退。
一名负责这一段防御的蜀军将领正在组织士卒堵口,眼看骑兵已经杀到,只能带着亲兵迎上。
杜晏球根本没有与他停马对战的意思,骑兵迎面撞过去,手中长枪迎面砸下,迅猛无比,威势骇然。
蜀军那将领神色一凛,连忙架枪格挡。
“铛!”
虽成功架挡,但双方气力明显不在同一个档次。
几乎是转瞬之间,那蜀军将领便是双手虎口崩裂,长枪脱手,整个人被砸落下马。
杜晏球没有理会,扬长而去。
而那蜀军将领,则被后方破阵军骑兵补枪刺死。
另一名蜀将原本正在旁边重新组织弓弩手,见杜晏球骑兵已经杀进来,也只能带人堵上。
结果尚未站稳,杜晏球已经率骑兵从侧面撞入。
枪锋瞬间扎进肩颈,蜀将当场落马。
没有人是为了“斗将”主动冲上来,只是杜晏球骑兵推进得太快。
他杀到哪里,哪里的将领若不顶上,哪里就会立即失去指挥。
于是他们只能来。
然后一个接着一个倒在枪下。
第三道防线从缺口开始迅速崩塌,后方步卒也跟着压入。
原本层层设置在西北方向的防御体系,被硬生生从西侧撕出了一条通道。
······
王宗昱收到消息时,脸色已经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。
第一道还没修起来,人家就过去了。
第二道被从坡上绕后,碾了下来。
第三道刚真正形成防线,也已经被打穿。
所有动作快得不像一支五千人的大军,可那突破防线的速度又不像一支只有五千人的军队。
“离大营还有多远?”
“不到三里!”
帐中众将顿时神色大变,一个个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眼中尽是骇然。
王宗昱猛然起身,连忙下令调整布局。
“所有外围兵马全部撤回!”
“不要再设关卡了!”
“来不及!”
他快步走出大帐,大营外围已经开始整军。
这处万人营地本就选在相对平坦的区域,一旦军队全部收回来,倚仗营墙防御,还是有机会阻挡敌军迅猛攻势的。
“西侧主力集结!”
“步军结阵!”
“弓弩前压!”
“骑兵于两翼伺机而动!”
“南边继续盯住安重霸!”
王宗昱深吸了一口气,外围防线没能拖住,那便只能在这里打。
·····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