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莹没有在意小鱼的震惊,只是自顾自的起身。
十分郑重与严谨的整理了一下衣袍,神色却是始终异常激动,而后朝着韩澈躬身一拜。
“若主公非我主公,莹当以主公为师!”
“咳咳!”
韩澈当即抬手掩嘴轻咳一声,刚怼完管子与晏子,就说当以他为师,那不就是说······
咳咳!只能说这话还是不能乱讲的。
他面上虽没什么变化,心里边倒也不至于害臊,但羞耻之心多少是有些的。
毕竟,如果连基本的羞耻之心都没有,那不就等于被孟子开除人籍了吗?
为了保住自己的人籍,韩澈起身上前扶起赵莹。
“玄辉,你过于激动了。”
他的声音并未受赵莹的影响,就像他那时常古井无波的深邃眼神一般,格外的平静。
“读史之人当切记,求真而不独断,同情而不盲从,批判而不虚无,敬畏而不膜拜。”
“既要‘入乎其内’,回到历史现场去理解古人;又要‘出乎其外’,用今天的眼光审视史料与叙述。”
“你未曾处于管子、晏子的位置,便不知他们身处此位,为了政策能够落实所面对的妥协与取舍。”
“批判是好的,但不结合实际出发的批判是虚无的,没有敬畏之心的批判便是独断的。”
话音落下,韩澈轻轻拍了拍赵莹的肩膀,重新回到主位上坐下。
虽说对于聪明人来说点到为止最好,他刚才这一番多少有些太过长篇大论了。
可赵莹是他目前手上唯一的一只内政型,且上限颇高的宝可梦,宝贵得很,实在不忍心眼睁睁的看着因为自己的干预,还没成长为完全体,就走歪了。
好在赵莹愣了片刻之后,面上的兴奋之色逐渐收敛。
恢复以往纯厚谨慎的神态,再次朝着韩澈郑重躬身一拜。
“莹,多谢主公警醒!”
垂下的眼眸之中,满是羞愧与后怕。
方才那一刻他是当真有些得意忘形了,只知尊崇主公,却是忘了对先贤的敬畏与谦谨。
这未必对当下会有什么影响,但将来若依旧不能纠正认知,恐会妄自尊大,不知所以,忘却初心。
“嗯,能够意识到便好。”
韩澈点了点头,心里边也是松了口气。
这一次,他不再长篇大论,选择了简简单单的点到为止。
只要已经意识到了,剩下的事情便不宜过多干预。
有些时候养殖的的确干不过野生的,过度干预的就是不如顺其自然的。
农桑如此,人才亦是如此。
“好了,坐吧。”
见赵莹仍旧站着,韩澈抬手在靠向赵莹一侧的桌案上敲了敲,却是抬眼看向小鱼。
“钱粮之事,小鱼盯紧点,要是有所马虎,小心你那小脑袋瓜子。”
“哦~”
小鱼捂着脑门,下意识的缩了缩脖,尾音拖得很长。
钱粮之事若出了些许差池,老大未必真会砍她脑袋,但会把她捆起来,用她的脑袋当木鱼敲。
交代完小鱼,韩澈这才看向赵莹。
“玄辉,除却钱粮之事外,军功核验也是一大要事!”
此话一出,刚刚坐下的赵莹,神色又瞬间认真起来。
这次三路大战,涉及的战功数量远比某一场单独的战斗要复杂。
赤心军汉水水战打破蜀军东路水师,收降王宗俨与大半水师。
破阵军杜晏球先破王宗昱,王彦章再破中路王宗勋。
奉义军长时间袭扰、伏击蜀军中路先锋后方,以及参与的汉水之战。
太平军西县频繁调动,多次迷惑王宗勋与王宗昱,又参与针对蜀军西路先锋的封路堵截,乃是奠定此战之基础所在。
还有玄冥教各条情报、渗透线,这更是重中之重。
四条线路的战功看似分明,却有彼此相较,真正核算起来,是不可能一天两天就结束得了的。
若只是统计四军与玄冥教的整体战功,而不细致深入至每一名士卒与教众,倒是可以做到,可那对于推行军衔制无疑是巨大的阻碍。
赵莹思索片刻,方才满脸凝重与严肃的看向韩澈。
“主公,军功核验之事,莹以为万万不能急。”
“哦?”
“宁可慢,也不能错,更不能敷衍了事。”
赵莹字字斟酌,说得很是认真。
“军功不只是赏银,还涉及升迁、资历,甚至日后能不能领一队、一营之兵。”
“若是为了尽快赏赐,反而让冒功者得利,真正有功者受损,后续影响只会更大。”
“而且主公的军衔制度是有效规范军队发展,遏制军队失控的绝佳制度,若能趁此次大战便立下军功精确核验至士卒的基础,将来推行军衔制阻力便会小上许多。”
“所以莹建议,此次大胜,先以犒赏全军为主,粮肉、酒食以及少量赏钱,以各军为团体赏赐。”
“让所有人先得一份大胜的反馈,真正的个人军功,则由各营逐级核验。”
“战场记录、同伍证言、军官上报、缴获与俘虏证词相互印证,全部核清之后,再正式赏赐。”
韩澈听得频频点头,却是没有立刻表达自己的意见,只是端起已经彻底凉透的茶喝了一口。
赵莹的办法没问题,甚至已经算得上相当稳妥。
不过······
韩澈放下茶盏,沉吟片刻后,看向赵莹:“玄辉,若三个月都没核完呢?”
“这······”
赵莹一怔,脑中思路一顿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“本座是说。”
韩澈靠回椅背,指尖轻轻敲了敲扶手。
“下面一个士卒,这一战杀了敌,夺了旗,救了同袍,他自己觉得有功,上边也报了。”
“可你这里三个月没发赏,他怎么知道,是还没有核到?还是军官压根没替他报?”
每一句话落入耳中,赵莹的神色便越发凝重一分。
“亦或者······”
韩澈指尖敲击动作微微一顿,继续道:“他觉得自己有三件功功劳,最后只记了一件,他又去哪里质疑?去哪里反馈?”
赵莹低头看着面前账册,许久没有作声。
韩澈也没催,就那么静静等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赵莹方才缓缓抬头。
“主公的意思是······让军功核验过程公开?”
·····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