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错!”
韩澈笑着点了点头,身体离开椅背,微微前倾。
“各军设功勋查询点,再在南郑设一个总查处。”
“每核完一批,就录一批。”
“谁报了什么功劳,哪一件已经核实,哪一件还在复核,哪一件被驳了,让他们自己便能查到。”
“甚至还可以给他们颁发一个,记录着他们功勋的凭证。”
“若觉得有问题,也能申请复核。”
赵莹目光越来越亮,小鱼在一旁缩着脖子,捂着脑门的手已经掉在了脸上,揉得小脸上越来越愁。
韩澈瞥了眼小鱼,示意她不要搞怪,伸手在钱粮那一摞账目上轻轻敲了敲。
“我们目前钱粮有所不足,军功勋赏可以晚些给,升迁什么的也可以晚点定。”
“可总得让人知道,自己拼命换来的东西到底有没有数,有没有兑现的可能。”
说到这里,韩澈的声音稍稍低了些。
“对于我军这些许多家眷都尚未抵达入蜀的士卒而言,军功赏赐晚些不要紧,最怕的是······”
“他拼命到最后,到底值个什么价,都不知道。”
赵莹神色一愣,明显怔了一下。
片刻后,忽然自座位上站起,郑重拱手。
“莹受教。”
只能说主公所思所虑的确比他更深远,这一番话下来,他也是的确想明白了一些事情。
制度做到公平很重要,可若这份公平只有制定制度的人知道。
下面的人看不见,那这份制度的公平与否就不重要,最后终会在某一刻彻底崩塌。
让人相信公平与真正做到公平,从始至终都是两件事。
而且在这当今乱世之中,前者远比后者更难做到。
韩澈瞧着他那副认真模样,嘴角微微一扬。
随后,毫不客气地把面前那一摞与军功相关的账册往赵莹那边一推。
“既然受教了,那就交给你了。”
赵莹:“······”
愁眉苦脸的小鱼闻言,顿时松了一口气。
刚才老大说设功勋查询点的时候,那叫一个意气风发,事实上这一招也的确厉害,可谓是将底层士卒的心思笼络得死死的。
可这种事情若是当真实施起来,这其中的工作量何其庞大?何其复杂?
小鱼光是听着的时候随便想了一下,都是那种一眼望不到头的感觉。
不过好在,这差事没有落在她身上。
大眼珠子轻轻一转,眼角余光瞥了赵莹一眼,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,面上愁容瞬间化作笑颜。
赵莹的嘴角也是忍不住轻轻抽了一下:“主公是说······”
“待编营制度,军功查询制度。”
韩澈伸出两根手指,而后指了指赵莹。
“玄辉,你负责。”
紧接着又看向幸灾乐祸的小鱼:“还有你,钱粮之事你要尽可能的配合玄辉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小鱼小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,一边点头一边垮了下来。
果然,老大这种要被挂路灯资本家,怎么可能放过她这只小牛马?
只是刚刚认命,她脑海里又忽然闪过一个问题,掰着手指数道:“目前总共就两桩大事,一桩给了赵先生,一桩给了小鱼我,那老大你呢?”
“本座?”
韩澈伸手找指了指自己,随即站起身来,双手负于身后,四十五度角斜仰上方,满脸的理所当然。
“本座负责决定让谁负责。”
小鱼:“······”
赵莹:“······”
待两人自无语中回过神来,韩澈已经背着手往外走了。
到了门口,还不忘回头补上一句。
“能者多劳。”
赵莹深吸了一口气,到底还是忍住了。
“莹······领命。”
只能说主公还是那个主公,纵观古今,别的贤明君主、主公都得有所勤政的表现。
而他的这位主公,惯会想着怎么当甩手掌柜。
正如这位主公之前说过的,权力是要自己享受的,事情是要让别人做的,不然他要这权力做什么?
嗯······的确是一番值得深思的歪理。
见赵莹应下,韩澈欣慰的点了点头。
随即便看向了小鱼,抬手伸起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又指了指小鱼。
“别给我偷懒,我会让你陆姐姐盯着你的!”
“小鱼哪敢嘛!”
小鱼嘟着小嘴,满脸的委屈。
天可怜见,她小鱼作为老大麾下最忠实的头号马仔,怎么可能偷懒呢?
最多······不耽误事的摸会儿鱼!
······
玄冥教主——韩澈
下午,韩澈总算从那一摞摞账册里暂时脱身。
结果人还没清闲多久,钟小葵又来了。
穿着一身十分干净利落的红黑劲装,纤细腰肢轻轻摇曳晃动,好似弱柳扶风一般,让人忍不住想要将其揽在手中。
进入堂中以后,也没有废话。
“师兄,府库那边缺铁料,催到赤心军来了。”
韩澈刚拿起来的茶盏又放了回去,抬眼看向来到主案旁的钟小葵。
“缺多少?”
“很多!”
钟小葵走到他旁边坐下,将库房那边的人的唠叨原封不动转述过来。
“这几场仗打下来,损坏的器具不少。”
“破损的甲胄与兵器要修补,马具、车轴、弩机不论是修理还是铸造新的都需要铁料,还有箭簇也少不得。”
“而且敌军的甲胄武器又不能直接融了,还是得修修补补以备后续扩军之用。”
“府库盘算过一阵,铁料严重不足,于是便找上了赤心军了。”
至于库房缺铁料为什么会找上赤心军,这一点韩澈还是清楚的。
汉水之战,为了打造横江铁索,赤心军从府库调用了大量铁料。
小鱼素来精打细算,而今铁料不足,自然是会拐着弯去找赤心军诉苦的。
钟小葵继续道:“军中剩下没用掉的铁索,还有后面拆下来的完整铁件,我已经让人全送回去了。”
“可还是不够,所以府库那边······”
她说到这里,神色也稍稍有些古怪。
“把主意打到汉水底下去了。”
“汉水底下?”
“嗯。”
钟小葵点了点头:“王宗俨破前两道铁索的时候,不少铁索沉入了汉水之中。”
“府库的人觉得,只是沉入汉水之中,又不是凭空没了,捞起来就行。”
“能捞多少算多少,重新熔了,至少能补不少箭簇和甲片。”
“这是府库那边的人的原话,应该是小鱼鬼精丫头的意思,她自己不敢来找我,就遣了人前来传话。”
韩澈一时没有说话,过了好一会儿,才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“看来是真把她穷急眼了。”
瞧着韩澈面带笑意,钟小葵唇角也稍稍扬了下。
“差不多,我听说战场上断掉的箭头,他们现在都让人单独收。”
“不过我没直接答应,打捞铁索毕竟得动船,还要找熟水性的人,先来问问你。”
“既然铁料紧缺,倒也确实不能浪费,捞吧!”
韩澈略加思索,很快便有了一个大致的想法。
“此事你与玄辉对接一下,让他将归降水师的训练任务定为打捞汉水中的铁索。”
钟小葵闻听此言,顿时眼前一亮。
赤心军中水性好的人不多,真要让赤心军去打捞汉水底下的铁索,无疑是一件极其麻烦的事情。
玄冥教中水性好的不少,且都修习血煞功,相较普通士卒而言,内息绵长,显然是要更擅长在水下活动的。
只是玄冥教毕竟是主要负责情报的,大规模的去打捞汉水中的铁索,多少有些不太合适。
而且,最近陆林轩那小贱人不知道抽什么疯,对那些玄冥教众看护得紧。
以前面对各军提出的一些不合理的情报要求,都是商量着来的,最近却是没给任何人好脸色,任何不合理的要求都被严辞拒绝了。
正好,她也不想去求那小贱人办事,索性绝了这心思。
而眼下韩澈所说的这个办法,无疑是打开了她得思路。
对啊!他们现在也算是有水师了啊!
打捞汉水中的铁索这件事,交给王宗俨那部归降的水师,专业简直不要太对口。
就在钟小葵那血色眼眸越来越亮时,韩澈也是适时出言叮嘱。
“不过,目前还不能让王宗俨部水师单独掌控战船。”
“嗯,这个我清楚。”
钟小葵点了点头,目前蜀军三路先锋军尽殁的消息处于玄冥教的封锁下,尚未传入后方蜀军主力去。
这会儿王宗俨若是开着战船跑了,还是有机会重归蜀国的。
在后续攻蜀战略中,水师的作用是毋庸置疑的,可不能就这么让王宗俨跑了。
至少也得断了其在蜀国的退路,再给其自由行事之权。
“那我现在就去寻赵莹。”
府库的人至今仍在赤心军军营中诉苦,钟小葵得了法子,便想着尽快将此事甩出去。
只是刚准备起身,手却被韩澈一把拉住。
钟小葵回过头,眼眸中闪过一抹疑惑:“还有事?”
韩澈没有回答,只是把她的手拉到自己面前。
钟小葵的手很好看,手指纤细,掌中看不见什么茧子,宛如一块浑然一体的羊脂白玉,散发着微微凉意,握在手中给人一种沁人心脾的感觉。
却也正因为手掌白皙,只需仔细看去,指腹、虎口以及几个指节位置的细微红痕显得极为明显。
其中有些已经褪去,有些则明显是最近才留下的。
韩澈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,钟小葵本能缩了缩手。
“没事,修炼冥水丝的时候留下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韩澈抬眼瞧她,深邃的眼眸之中早已泛起怜惜。
“所以你就一直这么练?”
钟小葵虽被韩澈眼中的怜惜触动,却还是有些嘴硬,强行让自己的语气尽可能的平静一些。
“连皮外伤都算不上,过两天自己便消了。”
“要是真受了伤,那还得了?”
韩澈随口说着关切的话,松开了钟小葵的手,起身来到旁边的柜子前。
从最下层抽屉中,拿出一个不大的木匣来。
钟小葵的目光不由被吸引了过去,疑惑看着。
“这是什么?”
韩澈并未第一时间回答,只是将木匣拿回来,在钟小葵的面前打开。
只见木匣之中安静放着一双通体乌黑,表面泛着淡淡水色光泽的手衣。
质地薄如蝉翼,乍一看像是细密丝绢。
钟小葵只看了一眼,眼神微微一变,抬眼看向韩澈。
“冥水玄丝手衣?”
“嗯。”
韩澈将其中一只拿出来,递到她面前。
“试试。”
钟小葵也不客气,伸手戴上。
尺寸几乎刚刚好,五指收拢时没有半点束缚,手腕位置又恰好护住平日最容易被冥水丝勒到的地方。
她翻来覆去看了几眼,神色忽然微微一顿。
手指在手衣靠近虎口的位置轻轻摸过,那里有一道很浅的旧磨痕,并不是制作时留下的,明显是长期使用之后形成的。
钟小葵抬起头,那双血色眼眸直勾勾的盯着韩澈,一动不动。
“这不是新的。”
韩澈随口应道:“是我以前那一双,后来让人改小了。”
钟小葵原本还在查看手衣的动作,顿时停了下来。
目光再一次落在韩澈脸上,没有立即说话。
“怎么?”
韩澈眉头微微一挑,就好似是被钟小葵看得有些不自在一般。
钟小葵低头重新摸了摸那道旧痕,唇角一点点弯起。
“师兄自己不要了,才拿来送我?”
“嫌弃?”
韩澈故意将扬起的嘴角往下压了些许,伸出手:“那还我。”
钟小葵动作比他快得多,另一只手直接把木匣抱进怀里。
“送出去的东西,哪有再拿回去的道理?”
韩澈空落落的收回手,失笑着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你不是嫌弃吗?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嫌弃了?”
钟小葵面不改色,心里边下意识的回想了一番自己刚才的话,不由底气更足了几分。
“我只是问了一句而已,可没说过。”
她将另外一只也戴好,五指轻轻张合,似乎越看越喜欢。
韩澈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伸手将人拉了过来。
钟小葵猝不及防,身子一歪,顺势坐进他怀里。
“师兄~”
她只是轻轻唤了一声,倒也没有挣扎。
韩澈低头亲了亲她额角,又重新抓起她的手。
“以后戴着练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钟小葵靠在他肩上,眼神微微动了一下。
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在他怀里多靠了一会儿。
·····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