咚。
秦桧只觉得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。
他整个人向后一仰,重重地靠在太师椅的靠背上。
又是林。
又是这个姓氏!
从林伯彦,到林子虚,到林刚,再到这个不知名的小狱卒。
他们就像是附骨之疽,像是无论怎么杀都杀不尽的蟑螂,无孔不入地渗透在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。
连大理寺那种铜墙铁壁的地方,竟然也藏着他们的人?
那皇宫里呢?
御林军里呢?
甚至……这秦府里呢?
秦桧突然觉得有些冷。
他环顾四周,看着那些熟悉的摆设,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,只觉得每一个阴影里,似乎都藏着一双眼睛。
一双姓林的眼睛。
“滚……滚出去!”
秦桧抓起桌上的砚台,狠狠地砸向秦三。
“查!给我查!”
“把那个狱卒的祖宗十八代都给我挖出来!”
……
翌日,天刚翻起鱼肚白,临安城最大的“永安当”大门就被撞开了。
“哐!”
木屑横飞。
不是敲门,是破门。
林正站在门槛外,手里的令签往地上一扔。
“大理寺办案,封。”
几个伙计还揉着惺忪的睡眼,刚想骂娘,就被两把明晃晃的朴刀架在了脖子上。
“别动!去后院!”
大理寺的差役们像是闻见腥味的猫,直扑后堂账房。
林正跨过门槛,靴底踩在碎木头上吱嘎作响。
他没看柜台上那些名贵的古董花瓶,径直走向后院的一堵假墙。
根据万俟卨那份带血的供词,这里是秦桧藏匿私财的三个据点之一。
“哗啦——”
机关被砸开,露出一道黑魆魆的暗门,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。
林正眉头一皱,快步冲了进去。
晚了。
暗室中央的铜盆里,火苗还在跳动。
那本足以抄秦桧满门的“万年黑账”,此刻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余烬,随着气流在空中打着旋儿。
旁边站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人,手里拿着火折子,看着林正,脸上挂着一丝惨淡却嘲弄的笑。
“大人,来早了也没用,这东西怕火。”
林正没说话,也没让人去灭那盆已经烧干净的灰。
他转过身,一脚踹开了角落里的几口大红酸枝木箱,刺眼的金光让狭窄的暗室瞬间亮堂起来。
除了金条,还有成捆的交子,甚至还有几箱尚未熔铸的银冬瓜。
“账本没了,钱还在。”
林正捡起一锭银子,上面还印着“江州库银”的字样。
他随手将银锭抛回箱子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把人都带走。”
“箱子贴封条,直接抬进宫。”
林正拍了拍手上的灰,看向那个掌柜。
“你以为烧了账本就能保住你的主子?”
掌柜的没说话,只是梗着脖子。
林正笑了笑,那种只认死理的笑容让人发寒。
“也是,狗都要护主。”
“哪怕这主子正准备把狗炖了吃肉。”
……
大庆殿,气氛粘稠得像是一缸快要凝固的猪油。
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大殿中央。
那里摆着二十口大箱子,盖子全部打开,白花花的银子和黄澄澄的金条堆成了小山。
视觉冲击力太强了。
就连坐在龙椅上的赵构,眼皮子都不由自主地跳了两下。
国库空虚,前线岳飞一天十二道折子催粮饷,他这个皇帝当得扣扣搜搜。
可这秦桧的一个当铺里,竟然就能搜出这么多?
“陛下!”
林正手持笏板,声音在大殿内回荡。
“此乃大理寺今晨从‘永安当’等地查获的赃银,共计白银三十万两,黄金五千两。”
“经查,这些产业虽挂在他人名下,实则皆由……”
“陛下!老臣有罪啊!”
林正的话还没说完,一声凄厉的哭嚎打断了他。
秦桧此刻竟然不像往常那样气定神闲地反驳,而是“扑通”一声双膝跪地。
跪得结结实实,听着都疼。
秦桧一把摘下头上的乌纱帽,放在地上,然后以头抢地,砰砰作响。
“老臣御下不严,竟被万俟卨那个奸贼蒙蔽至此!”
“他说要经营些产业补贴家用,老臣念他跟随多年,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”
“谁知……谁知他竟打着老臣的旗号,在外面搜刮民脂民膏!”
秦桧抬起头,额头上已经磕出了一片青紫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“若非林少卿今日查抄,老臣至今还被蒙在鼓里!”
“这些赃银,皆是百姓血汗,老臣愿倾尽家财补齐缺口,全数充入国库,只求陛下治老臣一个失察之罪!”
全场死寂。
林正看着地上痛哭流涕的秦桧,眼神微冷。
好一招断尾求生。
账本烧了,死无对证。
万俟卨反正已经是个死棋。
现在秦桧把所有脏水都泼到一条“疯狗”身上,自己反而成了一个被蒙蔽的“受害者”。
不仅如此,他还主动把钱交了。
这些钱原本是秦桧用来打点金国关系、收买朝臣的私房钱,现在却成了他的“保命符”。
赵构坐在龙椅上,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。
他看着那一箱箱银子,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秦桧。
他信秦桧不知情吗?
那是把皇帝当傻子哄。
但赵构缺钱。
岳飞在前线打仗,每天消耗的粮草就是个天文数字。
户部天天哭穷,这三十万两,简直就是雪中送炭。
更重要的是,如果真的借此机会彻底扳倒秦桧……那朝堂上谁来制衡那些武将?谁来替他背负议和的骂名?
“秦相平身吧。”
赵构叹了口气,语气缓和了不少。
“万俟卨知法犯法,确实可恨。”
“秦相虽有失察之责,但念在你一片忠心,又能主动上交赃款……”
“陛下!”林正猛地踏前一步。
“万俟卨已在狱中留下血书供词!字字泣血,直指秦桧才是幕后主使!”
林正从袖中掏出那份昨夜万俟卨写满的血书,高高举过头顶。
“账本虽毁,但人证物证尚有迹可循!”
“秦桧私通金国、构陷忠良、贪污军饷,桩桩件件,皆有血书为证!”
“请陛下明察!”
秦桧站了起来。
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,转过身看着林正。
“林少卿,你说那是血书?”
秦桧冷笑一声,声音沙哑。
“万俟卨在狱中被你的分身逼得精神失常,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。”
“一个疯子,为了活命,为了报复,什么写不出来?”
“若是疯子的胡言乱语都能当做呈堂证供,那这朝堂之上,还有谁是清白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