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德贵瞬间头皮发麻,果然是林氏一族的人。
这林家,就没有一个怕死的!
“完了……”
崔德贵瘫软在门板上,眼神空洞。
粮草跑了,水师营废了。
这事儿要是传到临安,传到秦相爷耳朵里……
他这个府尊,恐怕是当到头了。
搞不好,还得把脑袋赔进去。
“快……”崔德贵突然抓住了师爷的手,“快给相爷写信!”
“就说……就说遇到了私盐贩子暴力抗法,引发大火。”
“本府尊……本府尊身先士卒,英勇负伤,这才……这才没能拦住……”
“一定要把那个林舟……写成是私盐贩子的同党!是内鬼!”
“千万……千万别提他是林家的人!”
崔德贵很清楚。
要是让秦桧知道,他又栽在了林家人手里。
那他的下场,绝对比被火烧死还要惨一万倍。
毕竟,秦桧可是特意提醒了他小心姓林的……
师爷看着崔德贵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,心里叹了口气。
这信就算写出花来,怕是也救不了这位府尊大人的命了。
这江面上的火是灭了。
可这官场上的火,才刚刚烧起来呢。
……
临安,秦府。
秦桧这两天总觉得头疼。
不是那种隐隐作痛,而是像有人拿着凿子,在他脑仁里一下一下地敲。
太医来看过了,说是“气急攻心,肝火上炎”,开了几服苦得要命的汤药。
可这药喝下去,头疼没见好,反而越发厉害了。
尤其是今天。
从早上开始,他的右眼皮就一直在跳,跳得他心烦意乱。
“相爷,建康府的急报。”
管家捧着一封沾着泥水的信,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。
秦桧从软塌上坐起来,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。
“建康?”
“是崔德贵那边的消息?”
秦桧心里稍微松了口气。
算算时间,那批粮船应该已经被扣下了。
只要粮草一断,岳飞在前线就撑不了几天。
到时候,不用他发金牌,岳飞自己就得乖乖回来。
“拿来我看。”
秦桧接过信,撕开火漆。
才看了两行,他的手就开始抖。
看到一半,他的脸色已经变成了猪肝色。
等看完最后一行,秦桧猛地把信拍在桌子上。
“啪!”
那张上好的紫檀木桌案,竟然被他这一巴掌拍出了一道裂纹。
“废物!饭桶!”
秦桧气得浑身发抖,把桌上的茶杯、笔筒统统扫到了地上。
“让他查私盐,他给老夫查出个火烧连营?!”
“让他扣粮船,他给老夫扣了个寂寞?!”
“还身先士卒?还英勇负伤?”
“我看他是脑子里进了水,被火给烧干了!”
秦桧抓起那封信,狠狠地撕成了碎片。
“私盐贩子?内鬼?”
“那个叫林舟的主事,引爆了火船?”
秦桧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,随之变得更气。
虽然信里崔德贵极力撇清林舟和林家的关系,把他描绘成一个贪图私利的内鬼。
但秦桧是什么人?
他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,这点小把戏能瞒得过他?
哪有为了私利,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的内鬼?
这分明就是死谏!
是那种熟悉,疯狂,不计后果的林氏风格!
“老夫让他小心姓林的,他就给老夫这么‘小心’的?!”
秦桧突然惨叫一声,双手抱住了脑袋,剧烈头疼。
就像是那个死去的林舟,那个死去的林九,那个死去的林牢……
无数个姓林的冤魂,此刻正挤在他的脑子里,拿着大锤疯狂地敲打。
“相爷!相爷您怎么了?!”
管家吓坏了,连忙上前扶住秦桧。
“快!快传太医!”
“滚!”
秦桧一把推开管家,双眼赤红,状若疯癫。
“别叫太医!叫道士!”
“去灵隐寺!去龙虎山!把最好的道士都给老夫请来!”
“老夫要做法!要驱鬼!”
“把这些姓林的……统统都给老夫镇压了!”
“不,不对,备轿!我要进宫!”
“就算粮草拦不住,我也要让陛下知道……”
“这把火,烧的不只是建康,更是大宋的江山!”
……
开封城外,岳家军大营。
炊烟袅袅升起,带着一股久违的麦香味,飘荡在整个营盘上空。
这味道,对于已经啃了两天树皮草根的将士们来说,简直比那勾栏里的脂粉香还要迷人一万倍。
“开饭了!开饭了!”
火头军的大嗓门,像是天籁之音。
士兵们拿着破碗,排着长队,一个个伸长了脖子,眼巴巴地盯着那口大锅。
锅里蒸的是白面馒头。
个大,皮白,暄腾腾的,还冒着热气。
每人两个,外加一碗飘着油花的肉汤。
“这……这是真的白面?”
一个小兵颤抖着手接过馒头,不敢相信地捏了捏。
软乎的。
烫手的。
他猛地咬了一口,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。
“娘咧……真是白面啊……”
“俺都快忘了白面啥味儿了……”
帅帐内,岳飞看着手里那个白面馒头,却久久没有下口。
他的面前,摆着一封刚从建康送来的密信。
信是钱大富写的,字迹歪歪扭扭,还沾着泪痕。
信里没有华丽的辞藻,只是流水账一样记述了那晚发生的事。
林舟怎么找的他们,怎么引开的官兵,又是怎么引爆了火船。
最后,只有一句话。
“林大人说,路通了,让元帅只管往前走。”
岳飞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行字。
“路通了……”
岳飞喃喃自语,声音有些哽咽。
他知道这条路是怎么通的。
是用血,用肉,用一条活生生的人命铺出来的。
“父亲。”
岳云掀开帐帘走了进来,手里也拿着两个馒头,脸上带着喜色。
“弟兄们都吃上了,士气大振啊!”
“这批粮草来得太及时了,要是再晚两天,恐怕……”
岳云说着说着,发现父亲的神色不对。
“父亲,您怎么了?”
岳飞没说话,只是把那封信递给了岳云。
岳云接过来,匆匆看了一遍。
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,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震惊和悲愤。
“林舟……”
岳云握紧了拳头,那个馒头被他捏得变了形。
“又是林家的人……”
……
临安,皇宫。
赵构这几天也没睡好。
自从上次大庆殿林九掏心之后,他就落下了个毛病。
怕黑,怕静,还怕听见“林”这个字。
只要一听见这个字,他就觉得胸口发闷,像是有人要把心掏出来给他看。
“陛下,秦相求见。”
太监总管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,生怕惊扰了这位神经衰弱的皇帝。
赵构皱了皱眉,“他又来干什么?”
“不是让他去查私盐了吗?查得怎么样了?”
“这……”太监总管犹豫了一下。
“秦相说,有十万火急的大事,必须面呈陛下。”
“让他进来吧。”赵构有些烦躁地摆了摆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