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一会儿,秦桧走了进来。
他今天的气色很差,眼窝深陷,脸色蜡黄,走路都有点飘。
看来这几天被那头风病折磨得不轻。
“老臣参见陛下。”
秦桧跪下行礼,声音虚弱。
“行了行了,平身吧。”
赵构不耐烦地说道。
“有什么事赶紧说,朕还要休息。”
“陛下。”
秦桧站起来,并没有急着说事,而是先叹了口气。
“建康府那边……出事了。”
“出事?”赵构心里一紧,“出什么事了?私盐没查到?”
“查到了。”秦桧苦笑一声,“不过,这私盐……没拦住。”
“不仅没拦住,还把整个水师营都给搭进去了。”
接着,秦桧便把建康府火烧连营的事,添油加醋地汇报了一遍。
当然,在他的版本里,林舟成了勾结私盐贩子、意图谋反的乱党。
而那批粮草,则成了资敌的物资。
“陛下啊!”
秦桧说到动情处,又是老泪纵横。
“这林舟,可是林伯彦举荐的人啊!”
“他身为朝廷命官,却勾结奸商,火烧官兵,强闯关卡。”
“这哪里是什么运粮,这分明就是……就是造反啊!”
“造反?”赵构听到这两个字,猛地坐直了身子。
“陛下明鉴。”秦桧擦了擦眼泪,眼神阴毒。
“您想想,这林家的人,先是在朝堂上死谏,逼宫陛下。”
“然后又去前线给岳飞送信,帮他抗旨。”
“现在,更是公然火烧官兵,给岳飞送粮。”
“他们这是想干什么?”
“他们这是在收买军心,是在替岳飞……铺路啊!”
秦桧往前凑了两步,压低了声音。
“陛下,岳飞手里有十万大军。”
“如果这十万大军,吃的都是林家送的粮,听的都是林家的‘忠义’故事……”
“那这支军队,以后还姓赵吗?”
赵构一听,那还了得。
他最怕的是什么?
不是金人打过来,大不了他再跑亿次。
实在不行……就跑到海上避一避。
他最怕的是武将拥兵自重,是皇权旁落,是“陈桥兵变”的旧事重演!
岳飞能打,他知道。
但岳飞越能打,他就越怕。
赵构若不是只想偏安,如宗泽这般抗金大将又岂会死于前线。
现在这个林家拼了命地帮岳飞,拼了命地收买人心。
这俩要是凑到一块……
赵构的屁股瞬间就不舒服了。
尤其是这把火,还烧到了官船上。
这个林氏,真是越来越猖狂了!
“查!”赵构猛地一拍龙椅,脸色狰狞,“给朕查!”
“把朝廷里所有姓林的官员,底细都给朕翻一遍!”
“凡是跟林伯彦、林正有关系的,凡是跟岳飞有来往的……都给朕查!”
“还有那个林正。”赵构咬牙切齿,“他不是在查江州案吗?让他查!”
“要是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来,朕就拿他是问!”
秦桧听到这话,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虽然粮草没拦住,但至少这眼药是上成功了。
毕竟赵构只是想跑,又有什么错呢?
“陛下圣明!”秦桧连忙跪下磕头,“老臣这就去办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秦桧眼珠一转,又补了一刀。
“这林正毕竟是林家的核心人物,若是让他继续待在大理寺,恐怕……”
“恐怕什么?”赵构瞪着眼睛。
“恐怕他会利用职权,包庇同党,甚至……对陛下不利啊。”
赵构想起了林九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,浑身一哆嗦。
“那你有什么主意?”
“老臣以为,不如……”
秦桧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。
“借着江州案的机会,给他……”
赵构犹豫了一下。
杀林正?
他倒是想。
可是林九刚死,民愤正大。
要是现在再杀一个林正,恐怕这临安城的百姓能把皇宫给掀了。
“不急。”赵构摆了摆手,眼神闪烁,“先让他查。”
“等这阵风头过了,再收拾他不迟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赵构看了一眼秦桧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秦相,这江州案到底怎么回事,你心里应该比朕清楚吧?”
“若是林正还查出点什么……”
“朕,可保不住你。”
秦桧身子一僵,冷汗瞬间就下来了。
这赵构也不是个省油的灯。
他要是再不行,赵构就会重新扶持人牵制那些主战派、中立派。
“老臣……老臣明白。”秦桧把头埋得更低,“老臣一定……小心行事。”
……
夜深了。
枢密院的档案库里,依然亮着一盏孤灯。
林觉的枢密院编修分身林墨,此刻正埋首在如山的卷宗里,手里拿着一支秃笔,快速地摘抄着什么。
比起林正的锋芒毕露,林舟的壮烈牺牲,林墨就像是一个隐形人。
他每天按时点卯,按时下值,见了谁都唯唯诺诺,一副老实巴交的书呆子模样。
在枢密院这种机要重地,像他这样的小透明,根本没人会在意。
“呼……”
林墨长出了一口气,放下了手中的笔。
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,看着面前那张刚刚绘制好的图纸。
那不是什么边防图,也不是什么行军路线图。
而是一张关系网。
一张秦桧安插在军中、朝堂,乃至金国那边的情报网。
这张网,密密麻麻,触目惊心。
每一个节点,都代表着一个被秦桧收买或控制的官员、将领。
而每一条线,都代表着一条输送利益、出卖情报的渠道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岳飞在前线打得那么艰难,甚至金人总能提前预知宋军的动向,甚至粮草总是迟迟不到。
是因为这大宋的朝堂,早就被这张网给蛀空。
“这东西,要是交出去……”
林墨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如果这份名单曝光,秦桧绝对死无葬身之地。
但是,该怎么交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