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安城的冬日,寒风刺骨。
但比这寒风更冷的,是城中百姓心中涌起的寒意。
千万两的查抄款,少了一百万两?
那位铁面无私的御史大人,深夜将十几口大箱子运回自己府上?
故事没有指名道姓,但整个临安城谁不知道那位新上任就掀翻了半个朝堂的御史中丞,大理寺卿林正?
前几日,百姓们还为这位不畏权贵的青天大人拍手叫好,将他视作包公再世。
可现在……
流言就像一场瘟疫,很快传遍了临安的大街小巷。
“听说了吗?林大人……好像也不是那么干净。”
“啧啧,我就说嘛,天下的乌鸦一般黑,哪有什么真正的青天。”
“一出手就是一百万两,这胃口,不比狗秦桧少不少!”
……
枢密院内。
林正端坐在值房内,翻看着一卷北地形势图。
对于外界的风言风语,他置若罔闻。
韩世忠推门而入,魁梧的身躯带着一股沙场的冷冽气息。
他看了一眼平静如水的林正,将一份誊抄的邸报扔在桌上。
“林大人,外面都快翻天了,你倒坐得住。”
邸报上,赫然印着一首打油诗。
“铁面无私审酷吏,高台之上立青天。”
“谁知夜半箱笼满,百万雪花入自家。”
诗写得粗鄙,却极具煽动性。
林正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,扫了一眼邸报,神色没有半点变化。
“韩相,这不过是秦桧的垂死挣扎罢了。”
“垂死挣扎?”韩世忠眉头紧锁,“林大人,你太小看舆论了。”
“民心,才是最要命的刀。”
“你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名声,会被这把刀捅得千疮百孔。”
林正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远处皇宫的方向。
“韩相,你觉得,陛下会在意我是否贪了一百万两吗?”
韩世忠一愣,林正转过身摇了摇头。
“陛下不会,他甚至巴不得我贪。”
“一个有污点的臣子,才是一个好用的臣子。”
“至于秦桧……”林正轻笑,“他以为用舆论就能毁了我?”
“他以为……这就能让他脱身?”
“他错了。”
韩世忠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,竟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和心悸。
林正的冷静,超出了常理。
他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棋手,任凭棋盘外风雨大作,只专注于自己的落子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做?”韩世忠沉声问道。
“什么都不做。”林正的回答,让韩世忠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什么都不做?”
“对。”林正重新坐下。
“秦桧想用舆论逼我自证清白,陷入泥潭。”
“赵构想看我们狗咬狗,坐收渔利。”
“但他们都不知道。”
林正抬起眼,看向韩世忠,笑容莫名。
“我根本,就不在这里。”
……
韩王府。
梁红玉与林灵儿相对而坐,棋盘之上,黑白子交错。
“你家公子,到底想做什么?”
梁红玉落下一子,截断了白子的大龙。
而“公子”,是梁红玉平时对林氏的代称。
临安城的风言风语,梁红玉自然也听到了。
她不信林正会贪,但她想不通林正为何不辩解。
林灵儿神色平静,捻起一子,轻轻放在棋盘的另一个角落。
看似一步闲棋,却让整个棋局的态势,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“王妃,我家公子常说,当所有人都盯着你看时,最好的办法,就是让他们去看别人。”
梁红玉顺着林灵儿落子的方向看去,瞳孔微微一缩。
那一步棋看似与主战场无关,却遥遥指向了棋盘最核心的天元之位。
那个位置,代表着皇权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林灵儿没有回答,只是静静地看着棋盘。
“王妃,我家公子让我给您和韩相带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两淮军饷案的卷宗,一共有三份。”
“一份在林正手上,一份在秦桧手上……”
林灵儿顿了顿,抬起头,直视着梁红玉。
“还有一份,在我家公子手里。”
梁红玉端着茶杯的手,停在了半空中。
林正不会……根本就没打算在“贪腐案”这个泥潭里和秦桧打滚吧?
难道他要将所有人的目光,引向那桩足以动摇国本的惊天大案——
也就是引向那桩案子背后的真正主谋赵构?!
“他疯了?”梁红玉不禁失声。
林灵儿微微一笑,没有辩解。
他林氏行事,又何须考虑活着?
……
岳家军大营,开封。
帅帐之内,岳飞手持一封密信,久久不语。
信是韩世忠派心腹送来的,上面详细叙述了临安城最近发生的一切。
从林正空降大理寺,到秦党倒台,再到如今的贪腐流言。
“元帅,临安城那些文官,又在狗咬狗了!”牛皋在一旁愤愤不平。
“他们林氏,前脚刚把姓张的‘捐’的粮草送来,后脚就被人诬告贪腐,真他娘的不是东西!”
岳云紧握着拳头,眼中满是怒火。
“爹!林大人是好官!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奸人所害!”
岳飞缓缓抬起头,目光扫过自己的儿子和最信任的副将。
他将信纸翻到了背面。
背面,还有一行用暗语写成的小字。
“林氏欲以‘军饷案’破局,或将玉石俱焚,望元帅早做准备。”
岳飞愕然。
竟是两淮军饷案!
当年,他们以为是秦桧只手遮天,却没想到……
韩世忠的信里,暗示了更深层的恐惧。
岳飞缓缓闭上眼,再睁开时,语气决然。
“传我将令。”
“命王贵、张宪,率背嵬军即刻整备。”
“全军……三日后,向北,渡河!”
牛皋和岳云都愣住了。
“元帅,渡河?打过黄河去?”牛皋不敢置信。
若是后继无援,他们打过黄河以北的折损风险可是倍增!
“对。”
岳飞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手指重重地按在黄河北岸的位置。
那里,是是金兀术退守的老巢。
“临安城那潭水,太深,太脏。”
岳飞的声音,决绝中带着疲惫。
“既然他们要斗,就让他们斗个天翻地覆。”
“我们,不等了。”
“用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去告诉他们,谁才是大宋的脊梁,谁才是真正的国贼!”
“我要让那金銮殿里的皇帝看看,他舍弃的,究竟是什么!”
“我要让全天下的百姓看看,能救大宋的,不是朝堂上的算计,而是我们手中,指向北方的长枪!”
这一刻,岳飞好似一个被逼上绝路的战神。
他要用最直接,最惨烈的方式,去回应这个腐朽的朝堂。
向北!
向北!
向北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