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里，李国华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猛地坐直，指间那截烟灰微微一颤，落在了昂贵的波斯地毯上。
“你说，锦江的堤防工程有质量问题？”李国华的语气不再是先前的轻松，而是透着一股利刃出鞘般的冰冷。
作为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的大佬，他太清楚“工程质量”这四个字在官场上的分量。如果只是汛情严重，那是天灾，处理得当还能捞个“抗洪模范”；可如果是大堤质量出了岔子，那就是人祸，是足以让一任班子集体落马的惊天大案。
楚风云看着李国华的反应，心知这把火烧到了地方。
“老板，我在金水经手过几项水利引水工程，认识几个搞工程的老板。”楚风云语气沉稳，眼神中透着一种洞察世事的精明，“去年年底，我无意中听人提过，蜀川锦江中下游那段‘样板堤’，在石料标号和钢筋笼密度上，玩了招‘移花接木’。”
楚风云没有再说虚无缥缈的汛情，而是直接把刀子捅向了最硬的地方。
“锦江主城区的防洪堤，账面上用的是400号混凝土，但实际倒进去的恐怕连300号都勉强。更要命的是白鹤滩段，本该深扎地下的沉箱基础，为了赶工期和套取专项资金，竟然有一半是‘悬浮’在沙土层上的。”
李国华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。
他盯着楚风云，一字一顿地问：“这种核心数据，连蜀川省厅的审计恐怕都没查出来，你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？”
这是终极质询。
楚风云面不改色，这就是他作为李国华“第一心腹”的底气所在。
“我认识的那老板本来是供货商，但包工头想节省成本，把他撇了，他才去调查什么情况。”
这些话，半真半假。前世，这桩案件是在洪水溃堤、数万人流离失所后才被彻查出来的。
李国华站起身，在办公室内焦虑地踱步。每一步，都踩得地砖咯吱作响。
他之前去蜀川，想的是如何搞活经济、平稳过渡。但现在楚风云告诉他，他脚下踩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。
如果他不知情，上任后洪水一发，造成重大人员伤亡，他是履职不力，对从政会造成重大影响。
可如果他知情了，并且拿到了证据，那这就是他入蜀之后，收服人心、树立威望、斩断前任余毒的“上方宝剑”！
“风云。”李国华停下脚步，转头看向楚风云，眼神中充满了从未有过的郑重，“如果你说的是真的，这锦江大堤，就是我进蜀川之后，抓稳‘印把子’的第一仗。”
楚风云没有谦虚，他知道这种时候，哪怕一丝一毫的退缩，都会减弱这个信息的分量。
“老板，如果您信得过我，到了蜀川之后，可以先借着‘汛前安全大排查’的名义，带几个您从外面调过去的第三方监测机构，直接空降白鹤滩。不要走水利厅的程序，那是他们的自留地，查不出真相。”
楚风云再次补刀，“只要那一铲子挖下去，露出的不是合格的钢筋砼，而是酥松的豆腐渣，那蜀川官场的这局棋，您就提前将军了。”
“好一个将军！”李国华抚掌大笑，眼中的忧虑一扫而空，取而代之的是枭雄般的果决，“我原以为你只是能带兵打仗的猛将，没想到你这谋篇布局的眼光，连我都自愧不如。”
他走回桌边，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，当着楚风云的面，将“白鹤滩”、“陈监理”这几个字记在了第一页。
这种在心腹面前毫不设防的姿态，说明他已经彻底接纳了楚风云的建议。
“金水县那边的事，你也不用太顾忌。”李国华放下笔，语气变得异常温和，“既然你有这份‘查漏补缺’的本事，我走之前，会给省里的几个老伙计通个气。金水县的这块试验田，谁要是敢乱伸爪子，我就让他提前退休。”
楚风云站起身，恭敬地鞠了一躬：“谢老板成全。”
从省委大院出来时，楚风云长舒了一口气。
回到金水县的奥迪车里，孙大海已经等候多时，脸色有些难看。
“楚县长，您总算回来了。”孙大海低声汇报，“天华电池那块地，城管和环保突然联手执法，说工地的临时工棚违规，不仅把水电掐了，还给咱们的项目部贴了封条。领头的那个，是城管局的副局长，说是……说是接到了县里某位重要领导的‘口头指示’。”
楚风云冷笑一声，发动了汽车。
他在省里刚布完“锦江决堤”的大局，回到金水，这些土霸王竟然还在跟他玩“工棚违规”这种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。
“口头指示？”
楚风云踩下油门，眼神如寒刀，“大海，通知那个副局长，让他就在工地那儿等着。顺便给县局李维打个电话，带上督察。既然有人想玩‘质量监督’，那我就亲自教教他们，什么叫真正的监督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