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里的投影仪光束，切开缭绕的烟雾。
陈宇站在主席台侧方，手里攥着激光笔，意气风发。
屏幕上，一张张精心制作的数据图表跳跃闪现。
“各位常委，请看这组数字。”
激光笔的红点，精准地落在一根高耸的柱状图上。
“江南化工集团，总资产三百二十亿，年纳税额十二亿。在江南省，他们是纳-税-大-户，是地方财政真正的支柱！”
红点飘向下张图表。
“这是他们在江南省的三个分厂，投产五年，累计创造就业岗位八千个，带动相关产业链企业一百二十家。”
陈宇转过身，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常委。
“金水县这个项目，总投资二十亿，建成后年产值预计五十亿，年纳税额不低于三亿。这是什么概念？”
他猛地按下翻页键。
屏幕上瞬间切换成一张美轮美奂的规划效果图。崭新的厂房，整齐的绿化带，宽阔平整的厂区道路，一切都预示着一个光明的未来。
“这是我们和江南化工，经过几十轮反复论证，敲定的最终方案！”
“厂区占地五百亩，配套环保设施投资三千万，污水处理将采用国内最先进的三级处理工艺。”
李富民坐在陈宇身后，拿着笔记本，每一次停顿都配合着点头，像个最忠实的拥趸。
周国华端着茶杯，杯口始终贴着嘴唇，却一口未饮，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。
王伯谦则在翻看手中的项目材料，眉头越拧越紧。
而会议桌主位上的楚风云，只是靠在椅背上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，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陈宇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半度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激情。
“各位常委，发展才是硬道理！金水县这些年经济增长缓慢，财政压力越来越大，乡镇干部工资拖欠，基础设施建设停滞，这些问题，在座的谁不清楚？”
他环视一圈，稍作停顿，留给众人消化的时间。
“我们不能再等了！这个项目是省里重点推进的，黄副省长亲自过问！如果我们因为一些无足轻重的小问题就否决项目，省里会怎么看我们？市里会怎么看我们？”
激光笔的红点，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，将那片效果图整个圈住。
“我调研过周边几个县，他们都在疯抢项目，都在拼命招商引-资！我们金水县要是错过这次机会，以后想翻身，难如登天！”
陈宇关掉投影仪，会议室恢复了原有的光线。
他走回自己的座位，坐下前，特意转头，目光直直地射向楚风云。
那眼神里，是毫不掩饰的挑战，是志在必得的自信，更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得意。
会议室里针落可闻。
楚风云没有立刻开口。
他端起桌上的茶杯，轻轻抿了一口。
茶水已经凉了。
他放下杯子，翻开面前的笔记本，仿佛只是在看自己的会议记录。
“陈县长的发言很精彩，数据详实，逻辑清晰。”
陈宇的嘴角，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。
楚风云继续说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但我有几个问题。”
他“啪”的一声，合上了笔记本。
“第一，陈县长刚才说，江南化工在江南省创造了八千个就业岗位。那我想问，他们在江南省造成的环境问题，陈县长，你了解吗？”
陈宇嘴角的笑意，瞬间凝固。
楚风云身体微微前倾，从桌下拿出一个牛皮文件袋，不疾不徐地抽出几张照片。
他没有分发，而是用指尖将照片一张张推到桌子中央，像是在发牌。
第一张，是墨汁一样漆黑的河水。
第二张，是成片翻着白肚的死鱼，铺满了水面。
第三张，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正蹲在河边洗着发黄的蔬菜，而她身后，就是江南化工厂区高高的围墙和冒着烟的烟囱。
王伯谦最先拿起照片，只看了一眼，脸色就沉了下来，默默递给旁边的陈文静。
照片在常委们手中无声地传递，像一个滚烫的山芋。
楚风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江南化工第一分厂，紧邻临江市东河村。这条河，十年前水质清澈见底，现在，已经是一条死河。据村民反映，厂子经常在半夜偷排废水，整个村子都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臭气。”
李富民猛地站了起来。
“楚书记，这只是个别现象！任何企业都不可能完全没有排放，关键是看它能不能达标！”
楚风云抬起眼皮，目光第一次变得锐利。
“达标？”
他再次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材料，这次是一叠打印出来的网页新闻。
“这是去年夏天的新闻报道。江南化工第一分厂发生化学品泄漏，导致周边两百多名村民中毒住院。事后，企业赔偿了两万块钱了事。”
他将材料推到桌子中央，盖在了那几张照片上。
“李县长，这，叫达标吗？”
李富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陈宇猛地一拍桌子，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楚书记！个别事故不能代表企业的整体水平！再说，那是他们江南省的分厂，和我们金水县的项目是两回事！”
楚风云的目光从李富民身上移开，牢牢锁住陈宇。
“是两回事吗？”
他拿起了桌上的第三份文件，轻轻抖了抖。
“这是江南化工在我们金水县项目的环评报告。我个人能力有限，特意请了国家环保部退休的专家，陆文海老先生，帮忙审核了一下。”
“陆文海”三个字一出，会议室里几个知情的常委，呼吸都停滞了一瞬。
这个名字在环保领域，就是泰山北斗。
楚风云翻开文件，一字一句地念道。
“陆老的评估意见很明确：这份环评报告，存在严重造假。废水排放量，低报四倍。废气处理设施，完全不符合项目实际需求。”
他抬起头，视线扫过全场。
“按照这份报告上马项目，陆老的原话是：三年之内，金水县的地下水源将被彻底污染。五年之内，周边村庄的癌症发病率，会翻倍。”
“哐当！”
周国华手中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，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。
陈宇握着笔的手指，因为过度用力，指节已经发白。
“楚书记！陆文海是退休专家，他的意见只是个人观点，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力！江南化工的环评报告，是有资质的机构出具的，并且经过了省环保厅的正式审批！”
楚风云缓缓合上文件，动作优雅而从容。
“省环保厅审批的？那我再问陈县长一个问题。”
他的声音压低了些，却更具穿透力。
“负责这份环评的华泰公司，三年前因为环评报告造假，被国家环保部公开通报批评过，这件事，陈县长知道吗？”
血色，瞬间从陈宇的脸上褪得一干二净。
楚风云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。
“陆老在环保部工作三十年，亲手主持过上百个国家级重大项目的环评审核。他的专业判断，我信。”
李富民再次站了起来，声音有些发虚：“楚书记，您这是在质疑省环保厅的审批流程！”
楚风云转向他，眼神平静无波。
“我没有质疑任何部门。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又一个，已经发生的事实。”
他停顿片刻，给了所有人一个喘息的间隙。
然后，他拿出了下一个武器。
“前天，我去了东郊村。村民们反映，征地补偿不到位，有人被威胁，有人家里财物被无故砸毁。”
他从文件袋里，拿出一支黑色的录音笔，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我和村民的谈话录音，大家可以听一听。”
他按下了播放键。
一个老人颤抖、嘶哑的声音，像一根针，刺破了会议室里紧绷的虚伪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说再不签字，就让我孙子在学校待不下去……”
另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，充满了愤怒与无力。
“我儿子被人打了，去派出所报案，根本没人管……”
“我们不敢不签啊，上个月老李家的窗户玻璃，半夜全被人砸了……”
录音笔里每一个字，都像一记重锤，砸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陈文静的手死死攥着笔，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。
王伯谦再次翻开材料，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。
楚风云关掉了录音。
“陈县长刚才说，项目能带来就业，能增加税收。但我想问，这些被威胁、被伤害的村民，他们最基本的合法权益，由谁来保障？”
陈宇豁然站起，强自镇定。
“楚书记，征地工作复杂，难免会产生一些矛盾。我们会妥善处理好的！”
楚风云看着他，目光骤然变冷。
“怎么妥善处理？用赵猛那样的人吗？”
陈宇的身体，像是被瞬间冰封，僵在原地。
楚风云拿起了桌上的最后一份材料，也是最薄的一份。
“赵猛，临江市人，有涉黑前科。三年前因为敲诈勒索被判刑两年。出狱后，受人指使，来到我们金水县，专门‘协助’征地工作。”
他将这份材料推到桌子中央，纸张在桌面上滑行，精准地停在了李富民和陈宇的面前。
“前天，县公安局在东郊村的工地上，抓获了此人。经过连夜审讯，他已经交代了幕后的指使者。”
李富民的额角，渗出了细密的冷汗。
陈宇的手指在桌面上急促地敲了两下，声音干涩。
“楚书记，这个人……和我们的征地工作没有任何关系！他就是个别村民雇来故意闹事的混混！”
楚风云平静地回望着他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是吗？”
“那为什么，他每次出现在征地现场威胁村民的时候，李县长，你本人就在不远处的车里坐着？”
李富民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像是被棉花堵住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，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。
楚风云缓缓站起身，目光如炬，环视全场。
“各位常委，我今天说这些，不是要否定任何人的工作。我只是想提醒大家，发展很重要，但发展，绝不能以牺牲环境和百姓的根本利益为代价！”
“二十亿的项目，确实诱人。但如果这个项目会污染我们赖以生存的金水河，会威胁我们父老乡亲的健康，会让我们的子孙后代，都无法在这片土地上安然生活！”
“那这个项目，它再能赚钱，我们，也绝不能要！”
话音落下，周国华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，一饮而尽。
王伯谦合上了手中的所有材料。
李正刚拿起笔，在笔记本上郑重地写下了几个字。
陈宇坐回椅子上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，但那无法抑制的轻微颤抖，出卖了他内心的崩溃。
楚风云重新坐下，仿佛刚才那场雷霆风暴与他无关。
“今天的常委会，主要是听取大家的意见。现在看来，项目的事，我们需要再讨论，再研究。”
他看向面如死灰的陈宇。
“陈县长，你那边和江南化工的对接工作，先暂停。征地工作，也立刻全部叫停。”
“等我们把环评的问题彻底搞清楚，把村民们的顾虑全部解决了，我们再谈下一步。”
陈宇的拳头在桌下死死攥紧。
“楚书记！项目已经到了关键阶段，省里还在等我们的进度汇报！这个时候停下来，会严重影响投资方的信心！”
楚风云再次端起茶杯，动作从容不迫。
“那就让他们等着。”
他喝了一口凉茶，眼神淡漠。
“金水县的发展，不能急功近利。该慢的时候，就必须得慢下来。”
陈宇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，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反驳的字。
楚风云放下茶杯，杯底与桌面接触，发出一声轻微而清晰的声响，如同法槌落定。
“散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