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的空调嗡嗡作响。
楚风云的手指,不轻不重地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陈县长,你说让他们等着,会影响投资方信心。”
陈宇猛地抬起头。
楚风云的目光平静无波,继续说道:
“那我想问,如果项目上马后出了环境事故,谁来承担这个责任?”
“是你,是我,还是在座的各位常委?”
陈宇嘴唇翕动,正要反驳。
楚风云却抬起手,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。
“先别急着回答。”
“我让大家看点东西。”
他目光转向门口。
“孙主任。”
办公室主任孙大海应声推门而入,手里提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动作麻利地连接上投影仪。
会议室的投影幕布,再次亮起。
屏幕闪烁,画面摇晃了几下,最终定格。
东郊村,村口。
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老人,佝偻着背坐在石墩上。
他的手抖得厉害,一双眼睛布满血丝。
“我们村的地,祖祖辈辈种了上百年,现在说征就征了。”
老人的声音沙哑,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。
“补偿款一亩才五万,够干什么?”
“我孙子要上学,我老伴身体不好,这点钱能撑几年?”
他抬起粗糙的手,狠狠擦了把眼角。
“他们说这是为了发展……可这发展,和我们这些刨土的老百姓有什么关系?”
“厂子建起来,水脏了,地毁了,我们住哪?我们吃什么?”
镜头切换。
一个中年男人站在田埂上,他的脚下,是刚刚翻新的黑土。
“你看看这地。”
他蹲下,抓起一把土,土从指缝间落下。
“肥得很,种什么长什么。我们不靠天不靠地,就靠这几亩地吃饭。”
他站起身,眼神里带着一股倔强。
“厂子建起来,能给我们多少钱?又能给几个工作岗位?”
“嘴上说得比唱得都好听,可我们不信!”
镜头再次切换。
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孩子,站在自家门口。
孩子在哭,她的眼泪也在无声地滑落。
“我们村东头的老李,不肯签字,半夜里家里的玻璃全被砸了。”
“我老公想去派出所报案,人家说没证据,立不了案。”
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哭腔和质问。
“楚书记!你们当官的,到底是为我们老百姓做主,还是只想着自己的政绩,要把这个项目搞上去?!”
视频结束。
幕布暗下。
会议室里,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,只有空调的低鸣声,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当啷”一声,是宣传部长陈文静的笔掉在了地上。
纪委书记王伯谦捏着茶杯,杯沿抵着嘴唇,久久没有喝下。
政法委书记周国华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,眉头紧锁。
陈宇的脸,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他的副手,县政府办公室主任李富民猛地站了起来。
“楚书记,这视频……是什么时候拍的?”
楚风云的目光转向他,淡然道:
“前天,我去东郊村的时候。”
李富民的手指在桌面上急促地敲了两下,强作镇定。
“这……这只是个别村民的意见,情绪比较激动,不能代表所有人。”
楚风云没有与他争辩,只是拿起了自己的手机,屏幕划开,点亮了一条短信。
“那我告诉你另一个数字。”
“东郊村一共八十三户村民,目前为止,签字同意征地的,只有二十一户。”
“剩下那六十二户,要么是被威胁,要么还在观望。”
他放下手机,目光如炬,直视李富民。
“李主任,这还叫个别吗?”
李富民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在楚风云的注视下,颓然坐了回去。
楚风云站起身,踱步到投影仪旁。
“各位常委,这是我今天要打出的第一张牌。”
“民意。”
“老百姓不同意,项目就绝对不能强推!”
他按下翻页键。
屏幕上出现一份文件的封面。
一行加粗的黑体字,刺入每个人的眼帘。
《关于江南化工集团污染前科及涉黑行为的调查报告》。
楚风云拿起桌上一叠早已备好的复印件,递给孙大海。
“发下去,每位常委人手一份。”
孙大海立刻接过,快步分发。
楚风云走回自己的座位,重新坐下,整个过程不带一丝烟火气。
“大家可以直接翻到第三页。”
会议室里,只剩下纸张翻动的“哗哗”声。
楚风云的声音再次响起,平静,却带着千钧之力。
“江南化工在江南省临江市的第一分厂,五年内,共发生七次重大环境事故。”
“其中三次,造成周边村庄的村民集体住院。”
“一次,导致临江市下游水源地的地下水严重污染。”
“还有两次,直接引发了大规模的群体性事件。”
他顿了顿,给众人留出消化的时间。
“每一次事故,企业的处理方式都一样——赔钱了事。最少一次赔了十万,最多的一次,赔了整整五百万。”
王伯谦翻到第四页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楚风云继续说,像一个冷静的法官在宣读判决。
“再看第五页。在临江市的征地过程中,江南化工雇佣当地的涉黑人员,强迫村民签字。”
“记录在案的,有三名村民被打成重伤,两户村民的家中财物被蓄意毁坏。”
他抬起头,环视一周。
“这些,都是县公安局派人,从临江市公安局的档案库里调取的第一手资料。每一条,都有卷宗可查。”
李富民握着笔的手,青筋暴起。
陈宇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一干二净,嘴唇微微发白。
楚风云拿起桌上的红笔,在自己那份报告上划了一下。
“我已经用红笔标出了重点,大家可以仔细看看。”
翻页声再次响起,但这次,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下来,看得格外仔细。
陈文静的手指停在第七页的某一行字上,瞳孔骤然一缩。
那行字写着:涉案主要人员赵某,外号“赵三刀”,临江市人,曾因敲诈勒索罪,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。
她缓缓抬起头,目光射向李富民。
李富民的头垂得更低了,根本不敢与她对视。
楚风云端起茶杯,轻轻吹开浮沫,呷了一口。
“这是第二张牌。”
他放下茶杯,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。
“法律。”
“征地必须合法,企业必须守法。谁要是敢触碰这条红线,谁就要准备好承担一切后果。”
政法委书记周国华睁开了眼睛,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动的茶,这一次,他真的喝了一大口,然后重重放下。
楚风云按下了最后一次翻页键。
投影幕布上,出现了最后一份文件。
抬头:金水县江南化工项目环境风险评估意见。
落款处,是一个沉甸甸的名字:陆文海。
楚风云再次站了起来。
“陆文海老先生,在国家环保部工作三十年,主持过上百个国家级重大项目的环境评估。他的意见,我想,分量足够了。”
他拿起桌上那份评估报告的原件。
“我只念结论。”
“第一,项目选址距离金水县的母亲河——金水河,直线距离不足两公里。一旦发生危化品泄漏,二十四小时内,污染物就将顺流而下,污染整条河流。”
“第二,项目使用的原材料包括苯、甲苯、二甲苯等多种高致癌性剧毒物质。这些物质一旦渗入地下水,形成的污染将是不可逆的,持续时间可能长达数十年。”
“第三,项目的废气排放量,在最初的环评报告中存在严重低报。根据陆老团队的重新测算,按照其设计产能,每天排放的挥发性有机蒸汽,至少在五百公斤以上。我们县现有的环保设施,形同虚设。”
他停下,目光扫过已经呆若木鸡的陈宇。
“陆老的最终结论,只有十二个字。”
他一字一顿。
“高风险、高污染、毁灭性打击。”
他合上报告,轻轻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我的第三张牌。”
“科学。”
会议室里,连呼吸声都消失了。
陈宇放在桌上的手,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。
楚风云重新坐下,身子向后靠在椅背里,目光平静地看着每一个人。
“各位,我今天摆出这三张牌,不是要和谁过不去。”
“我只想告诉大家,这个项目,从根子上就烂了。”
他环视全场,声音不大,却字字诛心。
“民意不支持,法律有风险,科学判死刑。”
“这三条,哪一条,我们有资格去忽视?”
“砰!”
一声巨响,陈宇猛地一拍桌子,霍然站起!
“够了!”
他胸口剧烈起伏,双目赤红地瞪着楚风云。
“楚书记!你今天准备了这么多材料,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,说到底,不就是一句话——你不想让这个项目上马!”
楚风云靠在椅背上,静静地看着他,一言不发。
陈宇指着桌上那些报告,手指因激动而颤抖。
“你说环评造假,说企业有前科,说要保护环境……说得那么冠冕堂皇!”
“实际上呢?”
“你就是在搞你的政治作秀!”
李富民站起来,想劝:“陈县长……”
“别拦我!”陈宇一把挥开他,“让我说完!”
他死死盯着楚风云。
“你对金水县的情况一无所知!你知不知道黄副省长为了这个项目,亲自打过三次电话?你知不知道周边几个兄弟县,为了抢这个项目,头都快打破了?!”
楚风云依旧沉默,只是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。
陈宇的声音更加歇斯底里。
“你不知道!你什么都不知道!你只知道挑毛病,拿着陆文海的报告当令箭!你这是在干什么?你这是嫉贤妒能!你见不得我陈宇为金水县拉来这么大的项目!”
周国华重重地放下茶杯:“陈县长,注意你的言辞……”
“我不怕!”陈宇彻底豁出去了,“周书记,我今天就把话挑明了!他楚风云这么做,就是对金水县几百万人民的未来不负责任!”
楚风云终于放下了茶杯。
动作很慢,很轻。
杯底和桌面接触,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嗒”。
“说完了?”
他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陈宇大口地喘着粗气,死死瞪着他。
楚风云站了起来。
“陈县长,你刚才情绪很激动,话也说了很多。我帮你总结一下。”
“第一,你觉得我不了解情况。”
“第二,你觉得我在搞政治作秀。”
“第三,你觉得我嫉贤妒能。”
“第四,也是最严重的一条,你觉得我对金水县的发展不负责任。”
他走到窗前,背对着众人。
“这四顶帽子,我一条一条,回应你。”
陈宇的拳头,攥得咯咯作响。
楚风云猛地转过身,目光如电。
“第一,你说我不了解情况?我来金水七个月,全县十三个乡镇,我走遍了。二十七个重点贫困村,我每一个都去过。财政困难,干部工资发不出,基础设施落后,这些我比你更清楚!但金水县的困难,不是靠引来一个‘毒瘤’就能解决的!”
他向前一步。
“第二,你说我搞政治作秀?我请国家级专家重审环评,是我在作秀?我派人去江南省实地调查取证,是我在作秀?我亲自去东郊村,坐在田埂上听老百姓骂娘,这也叫作秀?陈宇同志,我只是在做一个县委书记,该做的事!”
陈宇的脸,已经由红转白。
楚风云的声音愈发冰冷。
“第三,你说我嫉贤妒能?陈县长,我倒想问问你,我嫉妒你什么?”
“嫉妒你引进了一个随时会爆炸的污染企业?”
“嫉妒你纵容部下,用涉黑人员去威胁手无寸铁的村民?”
“还是嫉妒你,敢在省领导关注的项目上,拿一份假的环评报告来常委会上糊弄我们所有人?”
陈宇撑在桌上的手,剧烈地颤抖起来,几乎站立不稳。
楚风云走回自己的主位前,双手撑着桌沿,身体前倾,目光如刀锋般割在陈宇的脸上。
“第四,你说我对金水县不负责任?”
“那我问你,什么才叫负责任!”
“是为了一时的政绩,不管不顾地强上项目,把剧毒和污染留给这片土地?”
“还是顶住压力,守住底线,为我们的子孙后代,留下一条干净的河,一片能长出粮食的土地?!”
他缓缓坐下,靠回椅背,每一个字都像重锤,敲在会议室每个人的心上。
“我楚风云,只对金水县的人民负责。”
“只对金水县的未来负责。”
死寂。
真正的死寂。
陈宇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最终,是纪委书记王伯谦,合上了手中的材料。
“楚书记,我有一个问题。”
楚风云看向他。
王伯谦推了推眼镜:“项目如果停掉,省里那边……怎么交代?”
楚风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。
“该怎么交代,就怎么交代。”
“我们是地方干部,天塌下来,首先要对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负责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斩钉截铁。
“至于省里,我会亲自去汇报。把这三份报告原封不动地交上去。我不信,省里会为了一个问题缠身、民怨沸腾的污染项目,硬压我们一个县委!”
政法委书记周国华第一个表态,声音洪亮。
“楚书记,我支持你。”
宣传部长陈文静抬起头,眼神坚定。
“我也支持。”
纪委书记王伯谦沉默了几秒,随后点头。
“我同意,立即暂停项目,成立联合调查组,重新评估。”
组织部长李正刚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,抬起头。
“我的意见和楚书记一致。”
武装部长赵卫国言简意赅。
“同意。”
摧枯拉朽。
大局已定。
楚风云的目光,最后落在了陈宇身上。
“陈县长,你的意见呢?”
陈宇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。
他攥紧了手中的笔,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一片惨白。
会议室里,所有常委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,像一盏盏探照灯。
李富民坐在他身后,身体微微前倾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看到陈宇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,最终还是没能发出声音。
陈宇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,扔在冰天雪地里。
许久,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我……保留意见。”
楚风云点了点头,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,只有一贯的平静。
“可以。”
“那就按照多数常委的意见,项目立即暂停,重新评估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。
“今天的会,就到这里。”
“散会。”
常委们陆续站起,神色各异地离开会议室。
陈宇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瘫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。
李富民走到他身边,低声唤道:“陈县长……”
陈宇无力地摆了摆手。
李富民犹豫再三,叹了口气,也转身离开了。
很快,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陈宇一个人。
投影仪还没关,光束打在幕布上,那份来自陆文海的评估报告,依旧清晰。
那十二个字,像十二把烧红的烙铁,狠狠地烙在他的瞳孔里。
高风险。
高污染。
毁灭性打击。
陈宇缓缓站起来,脚步虚浮地走到窗前。
窗外,东郊工业园的工地上,几台挖掘机孤零零地停在那里。
翻起的黄土,在阳光下反射着一片刺眼的光。
那光芒,晃得他眼晕。
难道……
难道我真的错了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