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四十分。
县委办公楼的门卫室里，老张靠在椅子上打盹。
敲门声响起。
老张睁开眼，透过玻璃窗看见陈宇站在门外。
他愣了一下，起身开门。
陈宇没穿大衣，西装外套扣子松开，领带已经摘了。
“陈县长，这么晚还……”
“楚书记在吗？”
老张点头。
“四楼的灯还亮着。”
陈宇走进大厅。
老张关上门，看着陈宇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他摸出手机，犹豫要不要给赵立新打个电话。
最后还是放回口袋。
四楼走廊。
陈宇停在楚风云办公室门外。
门缝里透出光。
他抬起手，停在半空。
手指微微颤抖。
深夜来找政敌，这在他的从政生涯里是第一次。
但常委会后的三天，他想清楚了很多事。
黄副省长的秘书不再接电话。
江南化工的张建国推说总部有新决策，暂缓金水县项目。
李富民每天汇报的都是坏消息——乡镇干部转向、企业家撤回联名信、县电视台的专栏反响热烈。
他输了。
输得彻底。
但陈宇不是输不起的人。
他在省里工作十年，见过太多政治斗争。有人输了就躺平摆烂，有人输了就暗中使绊。
他选择第三条路。
认输，然后重新开始。
陈宇敲了三下门。
“进。”
推开门。
楚风云坐在办公桌后，桌上摊着几张图纸。
茶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。
陈宇关上门，走到办公桌前。
楚风云抬起头。
两人对视。
没有人先开口。
陈宇拉开椅子，坐下。
“楚书记，我想跟你聊聊。”
楚风云放下手中的笔。
“聊什么？”
陈宇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“化工项目，我走错了方向。”
楚风云没有接话。
陈宇继续说。
“我一直想的是GDP，是税收，是政绩。我以为只要数字好看，就是成功。”
楚风云拿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“你现在想通了？”
“想通了。”
陈宇靠在椅背上。
“常委会那天，你拿出陆文海的评估报告，我当时很不服气。我觉得你是在用专家的名义打压我。”
“但回去之后，我让人调了江南化工在其他省份的所有资料。环保事故、群体事件、百姓投诉，全都查了一遍。”
他的手攥紧了扶手。
“我发现你是对的。”
楚风云放下茶杯。
“所以你今天来，是想道歉？”
陈宇摇头。
“我不会道歉。”
楚风云挑了挑眉。
陈宇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
“我是县长，发展经济是我的职责。我没做错什么，我只是选错了项目。”
楚风云站起来，走到他身边。
“那你来干什么？”
陈宇转过身。
“我想知道，你的生态发展示范区，具体怎么做。”
楚风云盯着他。
陈宇没有躲闪。
“但这几天我仔细想了想。你不是那种只会说不会做的人。你既然敢提出生态示范区，一定有完整的规划。”
楚风云转身走回办公桌。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，放在桌上。
“坐下。”
陈宇重新坐回椅子。
楚风云打开文件袋，抽出一张规划图。
图纸很大，他把台灯挪开，把图纸平铺在桌上。
“这是我让赵立新和县规划局连夜赶出来的初步方案。”
陈宇凑过去看。
图纸上，金水县被划分成几个区域。
每个区域用不同颜色标注。
楚风云指着图纸。
“绿色区域是生态保护区，主要在金水河两岸和北部山区。这些地方不允许上任何工业项目，只能发展生态旅游和农业观光。”
他的手指移到黄色区域。
“黄色区域是传统产业提升区。把现有的纺织厂、食品厂进行技术改造，提高产品附加值，减少污染排放。”
手指移到蓝色区域。
“蓝色区域是新兴产业培育区。我们可以引进一些高科技、低污染的企业，比如电子信息、生物医药、新材料。”
陈宇的眼睛盯着图纸。
“这些产业的税收能比得上化工吗？”
楚风云抬起头。
“短期内比不上。但三年之后，五年之后，金水县会成为全市、全省的生态标杆。到那时候，我们吸引的不是江南化工这种企业，而是真正的高端产业。”
陈宇沉默。
楚风云继续说。
“你在省里工作过，应该知道国家的政策导向。碳达峰、碳中和、绿色发展，这些不是口号，是未来的主旋律。”
“现在上化工项目，看起来赚钱。但等到环保督查越来越严，淘汰落后产能越来越快，这些项目就会变成包袱。”
他的手指在图纸上敲了两下。
“我要的是金水县的长远可持续发展。”
陈宇靠在椅背上。
他闭上眼睛。
办公室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。
过了很久，陈宇睁开眼。
“楚书记，你是对的。”
楚风云拿起桌上的茶杯。
“我是县委书记，我负责定方向、做决策。但具体的招商引资、项目落地、政策配套，这些需要县政府来做。”
他喝了一口茶。
“你是省里下来的，懂政策，懂产业，有资源。如果你愿意配合，这个项目的进度能提高一半。”
陈宇的喉结滚动。
“你不怕我继续和你作对？”
楚风云放下茶杯。
“你不会。”
陈宇皱起眉头。
“你这么确定？”
楚风云靠在椅背上。
“因为你是真正想干事的人。化工项目你推得那么卖力，不是为了讨好黄副省长，而是真的相信那个项目能让金水县发展起来。”
“只不过，你选错了方向。”
陈宇的拳头攥紧。
楚风云继续说。
“现在我给你一个新方向。一个更长远、更有意义的方向。你愿不愿意试试？”
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。
陈宇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县城一片寂静。
东郊工业园的灯已经熄灭，只有零星的路灯还亮着。
他转过身。
“楚书记，我想做这个项目的执行者。”
楚风云抬起头。
陈宇走回办公桌前。
“化工项目是我的失误，我认。但我不想就这么灰溜溜地退场。”
他双手撑在办公桌上。
“给我一个机会，让我把生态示范区做起来。我不要功劳，只要结果。”
楚风云站起来。
“你想清楚了？做生态示范区，短期内看不到政绩。你在县长位置上的这几年，可能都是在打基础。”
陈宇点头。
“我想清楚了。”
楚风云伸出手。
“那就一起干。”
陈宇握住他的手。
两人的手握在一起。
没有多余的话。
楚风云松开手，重新坐下。
“明天上午九点，县政府开会。把你手头的化工项目团队调整一下，组建一个新的招商小组，专门对接生态产业。”
陈宇拿出手机，在备忘录里记下。
“我会让李富民牵头。”
楚风云摇头。
“李富民不行。他的思路还停留在传统招商模式。”
陈宇抬起头。
“那你觉得谁合适？”
楚风云想了想。
“赵立新。他是常务副县长，协助你做这件事名正言顺。”
陈宇沉默片刻。
“行。”
楚风云拿起桌上的规划图。
“这张图你拿回去，让县规划局细化。一周之内，我要看到完整的实施方案。”
陈宇接过图纸，小心地卷起来。
陈宇推开门。
“我会把生态示范区做起来。你等着看。”
门关上。
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，又在他身后熄灭。
办公室陷入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