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。
县政府常务会议室。
陈宇坐在主位,面前是那份新鲜出炉的产业链项目规划方案。
阳光透过玻璃窗,将文件上的铅字照得有些刺眼。
常务副县长赵立新和几位副县长分坐两侧,气氛压抑。
陈宇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,转向身旁的赵立新。
“立新同志,这个项目,你怎么看?”
赵立新身体微微前倾,似乎斟酌了很久。
“思路……非常好。”
陈宇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一点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只是思路好?”
这一问,让赵立新的额角渗出一丝细汗。
他一咬牙,索性把话说开。
“陈县长,我说句实话。这个项目,确实比化工项目更适合咱们金水县。农业是我们的根,产业链真能做起来,老百姓是能拿到真金白银的。”
陈宇没说话,手指在冰冷的窗框上一下下地敲击着。
节奏不快,却让会议室里的空气愈发凝重。
“那你觉得,能成功吗?”
赵立新沉默了。
几秒后,他才艰难地开口。
“如果……楚书记说的资金和政策都能到位,问题应该不大。”
陈宇收回手,身体重新靠回椅背,主位上宽大的椅子让他此刻的身形显得有些单薄。
“既然如此,那就按楚书记的要求办。”
他的视线落在赵立新脸上,目光平静无波。
“你负责具体工作,我就不插手了。”
赵立新猛地一愣。
“陈县长……”
陈宇抬手,做了一个中止的手势。
“散会。”
几个副县长如蒙大赦,交换了一下眼神,迅速起身离开。
会议室的门开了又关,很快只剩下陈宇一个人。
他拿起那份规划方案,指尖摩挲着纸张边缘,一页一页地翻看。
土地流转方案。
招商引资计划。
项目审批流程。
每一项都条理分明,每一个步骤都环环相扣,像一张精心编织的天罗地网。
陈宇合上文件。
他拿出手机,拨出一个号码。
“周书记,是我。”
电话那头,周国华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。
“陈县长,有事?”
陈宇站起身,踱步到窗边,俯瞰着县政府大院。
“楚风云的项目,你怎么看?”
周国华沉默了很久,久到陈宇只能听到电话里的微弱电流声。
“手笔确实不小。”
陈宇的声音压成了一条线,冰冷而锋利。
“我问你,这是不是冲着我来的。”
一声长长的叹息从听筒里传来。
“陈县长,楚书记的棋盘已经摆在明面上了。化工项目他不会让上,但金水县的发展不能停。这个产业链项目,就是他的答案。”
陈宇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答案?这是釜底抽薪!”
周国华没有反驳。
陈宇的声音里透出压抑的怒火。
“他要把我在金水县的根全都刨掉!化工项目黄了,我在企业那条线的人脉就断了。这个项目要是真做起来,全县老百姓念着谁的好?我陈宇,就成了一个摆设!”
“陈县长,话不能这么说。这个项目,对金水县确实是好事。”
周国华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根针,精准地刺破了陈宇最后的情绪防线。
陈宇没有再说话,直接掐断了电话。
他站在窗边,看着楼下那些进进出出的干部,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新的、与他无关的兴奋。
手机又在口袋里震动起来。
一串市里的号码。
陈宇深呼吸,接通。
“陈县长,我是钱正源。”
钱书记。
陈宇下意识挺直了背脊。
“钱书记。”
钱正源的声音平铺直叙,没有半分波澜。
“听说金水县要上个大项目?”
“是,楚书记今天上午刚在会上宣布的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化工项目的事,我也听说了。楚风云这个人,有魄力。”
陈宇感觉牙根一阵酸麻。
“产业链项目如果能做成,对全市都是一个标杆。你要全力配合。”
这句话不是商量,是命令。
陈宇闭上眼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我明白。”
电话挂断。
陈宇脱力般,将手机扔在办公桌上。
他跌坐回椅子里,死死盯着桌上那份规划方案。
二十五亿。
两万亩土地。
五千个就业岗位。
每一个数字,都像一块巨石,压在他的心口,让他喘不过气。
他摸出烟,点上。
烟雾缭绕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咚咚。
敲门声响起。
“进。”
县政府办主任推门进来,脚步很轻,姿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恭敬。
“陈县长,发改委刚送来一份材料。”
一个文件夹被轻轻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产业链项目的第一批配套政策,楚书记的意思是,今晚就上常委会。”
陈宇翻开文件夹。
土地流转实施细则。
招商引资优惠政策。
项目审批绿色通道方案。
每一页的末尾,都盖着县委办公室鲜红的印章。
那红色,灼痛了他的眼睛。
陈宇合上文件夹。
“还有事?”
办主任的眼神有些闪躲。
“县委办刚发了通知,常委会定在今晚七点。”
陈宇将烟头摁进烟灰缸,火星瞬间熄灭。
“知道了。”
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。
陈宇拿起文件夹,又看了一遍。
字字句句,都指向一个目标:用最快的速度,让这艘名为“产业链”的大船,碾过他这条搁浅的破船。
他站起来,走到办公室门口,猛地拉开门。
走廊里,几个干部正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,看到他出来,声音戛然而止。
空气瞬间凝固。
陈宇一步步走过去。
“聊什么呢?”
一个干部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“陈县长,没……没聊什么,就说说产业链项目的事。”
陈宇停在他们面前,目光逐一扫过他们的脸。
“你们觉得,这个项目怎么样?”
几人面面相觑。
“挺好的。”
“对老百姓是天大的好事。”
“比……比化工项目强。”
陈宇的眼神骤然变冷。
“那化工项目呢?当初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几个人齐刷刷低下头,不敢与他对视。
陈宇转身,走回办公室。
“砰!”
门被重重地摔上。
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,闭上眼。
楚风云这一招,太狠了。
这不是打压,不是清算。
这是用一个更大、更好、更光明的未来,将他过去所有的心血和布局,堂堂正正地碾成齑粉。
人心,就这么散了。
他的政治根基,正在以一种无可挽回的方式崩塌。
陈宇睁开眼,眼底布满血丝。
他走回办公桌前,拿起手机,拨通了最后一个他认为还靠得住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很久。
“喂,陈县长。”李富民的声音。
陈宇压着嗓子,声音嘶哑。
“老李,今晚常委会,你怎么说?”
李富民那边是长久的沉默。
“陈县长,这个项目……我看了,对金水县有利,我没理由反对。”
陈宇攥紧手机,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。
“你也过去了?”
“不是过去不过去的问题,”李富民叹了口气,“这是大势。”
电话被挂断。
陈宇将手机狠狠砸在桌上。
办公室里,死一样的寂静。
窗外,夕阳如血,将整个县城浸染在一片壮丽又悲凉的暮色之中。
街上的人群熙熙攘攘,他们的脸上,是陈宇从未见过的、对未来的憧憬。
那个未来里,没有化工项目。
也没有他陈宇。
他转过身,拿起那份规划方案,翻到最后一页。
楚风云的签名。
龙飞凤舞,力透纸背。
陈宇盯着那三个字,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。
他猛地将文件砸在地上,纸张散落一地。
输了!
输得一败涂地!
他颓然地坐在椅子上,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