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加快一点节奏)
四人就这样沿着白金丝线,一步步走在没有路的深渊里。
不知过了多久,前方终于出现光。
不是幽蓝,也不是白金。
是一片昏黄的水光。
巨大的地下海横亘在深渊底部。海水中央,一座倒悬的神殿从穹顶垂下,数以万计的白金丝线连接着神殿与海面。
每一根线上,都吊着一个沉睡的神。
乌图站在海面上,手里握着一块仍在跳动的风暴。
“欢迎。”清冷平缓的声线落于空旷的海天之间,不带半分波澜。
他身后,恩利尔的尸骸缓缓睁开双眼。
恩利尔的眼睛里没有瞳孔,这双横贯天地的神目,没有分毫人类的轮廓,无瞳无仁,空空荡荡。
只有风暴,唯有无边无际、肆虐流转的风暴。
尸骸睁眼的一刻,深渊海面整个向下凹陷。立香还没来得及出声,狂风已经跨过数百米距离,撞在四人身上。
诺维尔眼神骤厉,反手将漆黑的长枪狠狠刺入脚下透明的虚空地面,枪身稳稳扎根,震起细碎的黑色灵光。
“抓紧绳子!”
透明地面被风撕碎。
四人同时悬空。系在腰间的绳索绷成直线,艾蕾与伊什塔尔被甩向右侧,影锁又将诺维尔拖离枪柄。
立香两只手死死抓住绳索,身体在风中像一面快被扯烂的旗。
“左边!”
他看见风暴中心存在一道不到半米宽的空隙。
诺维尔当机立断,拔枪纵身,顺着立香指向的方位再度刺出黑枪。漆黑枪锋未触分毫地面,却硬生生钉死了四人持续坠落的宿命。下坠的力道骤然截断,四人悬空的身体猛地一顿,稳稳悬停在狂风之中。
枪锋没有碰到地面,却钉住了“坠落”的结果。四人下坠的身体猛地停住,艾蕾展开枪槛,伊什塔尔则召出金色光幕,两层防御同时挡住风暴。
风暴擦着盾墙两侧冲过。
骨矛一根接一根断裂。
“它明明是一具尸体,怎么还能催动权能?”立香迎着呼啸狂风高声呐喊,耳膜被风声震得嗡嗡作响。
“神王的死亡,从来没有这么简单干净!”艾蕾咬紧牙关,额角渗出细密冷汗,全力维系濒临震颤的盾墙,“尤其是执掌天地权柄的神王!祂的权能早已融入世界根基!”
海面中央,乌图依旧静静伫立,枯瘦修长的手掌轻轻按压着掌心那颗不停搏动的风暴核心,神色淡然无波。
“父神当然已经死了。”
“但构筑这片天地的权能,不会随人格一同消亡。风依旧吹拂山海,天地依旧上下分离。只要世间这些法则常态不曾改变,恩利尔的尸骸就会一直存在。”
“所以,你囚禁了整片天地的旧日神灵,把他们全都吊在这里汲取力量。”立香抬眼,望向头顶那座颠倒悬浮、肃穆又诡异的倒悬神殿。
亿万缕纤细莹白的白金丝线纵横交错,织成一张笼罩天地的巨网,从无数沉睡的神灵体内源源不断抽离本源神性,尽数汇入乌图掌心的风暴核心之中。
神殿之中,有的神灵只剩一团朦胧淡薄的光团,勉强维系神格轮廓;有的尚且保留着完整人形,沉陷于无尽沉睡。他们并非都是威震天地的至高神明,更多的是诞生于山川溪流、村落烟火、旧世祭祀的微弱神性,渺小、温柔,从未拥有过杀伐征伐的力量。
“他们是自愿的吗?”立香沉声追问,眼底带着不容妥协的执拗。
“他们早已失去所有信徒。”乌图语气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,“若是没有我编织的这张神网维系,他们的神性早已溃散于天地,彻底消亡无痕。”
“我问的是自愿吗?”
乌图默然不语,没有给出半句应答。
立香心中已然了然,答案昭然若揭。
“你留住了即将消散的他们,再以‘救命者’的身份居高临下,逼迫他们交出与生俱来的神权。”
“世人向来愚昧,总偏爱把赖以存续的依赖,曲解成刻意的胁迫。”
乌图缓缓收紧五指,掌心的风暴骤然躁动、剧烈翻腾。
与此同时,恩利尔沉寂的尸骸缓缓抬起右手。
整片深渊海面应声震荡,一道横贯海天、无边无际的厚重风墙拔海而起,垂直切开混沌虚空。这那不是吹动空气的风,而是将上下、左右、敌我强行分开的边界。
诺维尔与立香被推向一侧。
艾蕾与伊什塔尔被隔到另一侧。两位女神仍各自站立,恩利尔的权能只是按神性把她们推到同一边,并没有把两人合并。
连接两人的影锁骤然拉直,深深嵌进诺维尔脚踝。
鲜血沿着锁链滴落。
“诺维尔!”
艾蕾冲向风墙,可无论她如何催动神力、迈步冲刺,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分毫未减,那道无形的法则壁垒,隔绝了一切触碰与靠近。
“别碰!”诺维尔喝止,“这是分离的权能。你越承认我们在两边,边界越牢固!”
“那要怎么办?”
“别把我当成需要被收回去的东西。”
艾蕾脚步僵住。
乌图看着她,声音温和下来。
“他会离开你。”
风墙上浮现出未来。
特异点修复完成,世间异常尽数消弭,冥界大门永久闭合。诺维尔转身走入迦勒底温暖的圣光之中,彻底回归人理世界。偌大空旷的冥界宫殿里,只剩艾蕾一人孑然伫立,孤零零守着死寂的疆域。
“你只要收紧锁链,就能把他拉回来。”
埃蕾的手指颤抖。
影锁也随之一寸寸收紧。
诺维尔脚下鲜血越来越多。
就在锁链即将锁死两人宿命的瞬间,立香跨步上前,毅然挡在诺维尔身前,隔着厚重的法则风墙,沉沉望向对面的埃蕾。
“你看到的,不是既定的未来。”
“我亲眼所见,这就是未来!”埃蕾红着眼眶,带着濒临崩溃的执拗高声反驳。
“你只是看见了乌图刻意筛选、强行灌输给你的碎片。”
立香抬手指向风墙上流转的虚幻画面,目光锐利,直指核心。
“画面里,冥界大门为什么永远不会再开启?诺维尔为什么临走前没有留下只言片语?多罗斯的踪迹为何彻底消失?”
“这画面里,没有任何选择、没有任何变数,它只定格了唯一的悲剧结果,这不是未来,是蛊惑人心的假象。”
“可是它可能发生!”
“没错,它会。”
艾蕾愣住。
“他可能再也回不来。也可能回来。未来不是承诺,是还没有被决定的东西。”
立香握住腰间绳索。
“如果你现在拉他过去,唯一能确定的未来,就是他被你留下。”
风墙里的画面闪烁起来。
埃蕾闭上眼。
她没有试图松开影锁,只是强迫自己的手指停止用力。
“伊什塔尔。”
她低声叫住站在身旁的另一位女神。
“干什么?”
“骂醒我。”
伊什塔尔没有客气,扬手一巴掌抽在她脸上。
啪!
清脆响亮的破空声穿透呼啸狂风,响彻整片虚空,连始终淡然自持的乌图,都微微沉默了一瞬。
“你这个阴沉、固执、满脑子关人的笨蛋!”伊什塔尔指着她大骂,“男人要走就让他走!敢不回来,再把他从天涯海角抓回来揍一顿!还没发生就先把自己关起来,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女神的尊严!”
“你骂得太多了!”
“是你让我骂的!”
两位女神争吵的瞬间,影锁停止收紧。
诺维尔抓住锁链,反向将艾蕾拉向自己。
“我们不在两边。”
他迎着肆虐的风暴,踏出坚定的一步,无视脚下滴落的鲜血与剧痛。
风墙发出嗡鸣。
“只是有人在中间画了一条线。”
第二步落下。
漆黑的伊尔卡拉枪影自厚重风墙的内部骤然刺穿、炸裂而出。
残留的终结权能虽无法彻底摧毁恩利尔遗留的天地法则边界,却足以斩断这一次刻意强加的分离宿命。诺维尔伸手接住她。
立香则在同一时刻冲向海面。
乌图本以为他们会攻击恩利尔尸骸。
可立香的目标从来不是尸体。
他掏出迦勒底定位钉,狠狠扎进距离最近的一根白金丝线。
红光沿着网络逆流而上。
定位钉没有切断丝线。
它只是把迦勒底用于确认灵基状态的术式送了进去。刹那间,一段陌生记忆涌入立香脑中。
他看见一座早已没有名字的村庄。
村民在井边摆放陶碗,向住在水里的小神祈求清泉。那位神没有宏伟神殿,也不能降下雷霆,只会在旱季让井水多维持几天。
后来河流改道,村庄废弃。
最后一位信徒离开前,把一块刻着水纹的石头放回井底。
小神本该在那一天安静消失。
乌图却找到了它。
“你还可以继续存在。”白金太阳在井口说道,“只要把名字交给我。”
它没有理解代价。
等再次醒来时,它已经被吊在神殿里。每一次试图回忆自己的井,丝线都会抽走一部分神性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拯救?”立香抬起头。
乌图抬手一握。
白金丝线立刻勒进小神的身体,强行截断了记忆。
“没有信仰的神连思考都做不到。”
“可它刚才在害怕。”
“残留反应而已。”
“害怕就是回答。”
立香把第二枚定位钉也按上丝线。两点红光相互连接,将小神从网络里短暂托起。
“至少让它亲口说。”
倒悬神殿里,第一位沉睡的神睁开眼睛。
它没有完整的脸,只在水光组成的轮廓上裂开一道嘴。白金丝线察觉它正在苏醒,立刻向内收缩。水神的身体被勒散又重新聚拢,反复数次,仍固执地把脸转向立香。
一个早已失去信徒、连名字也被夺走的神,第一次有机会回答自己愿不愿意继续活着。
“告诉我。”立香隔着层层冰冷的神网与桎梏,轻声发问,语气郑重而温柔。
“你真的、真的是自愿留下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