库库尔坎她蹲在北壁缺口前,双手扣住石块边缘,第一次用力,石头没动。
第二次聚力,巨石依旧稳如磐石,连一丝震颤都未曾泛起。
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抱着半袋湿软泥浆的少年停下动作,肩头沾着斑驳的灰土,静静伫立在原地。
“要帮忙吗?”
库库尔坎抬起头。
少年左臂缠着布条,手掌全是血泡。他正是兽潮时不断往城墙上搬石头的面包师之子。
“不用!”
太阳神露出灿烂笑容。
“姐姐我只是还没找回感觉。”
她第三次发力。
石头终于离开地面一寸,随后砰地落回去,差点砸中她的脚。
少年默默把泥浆放下,走到另一边。
“一起抬吧。”
“我说不用。”
褪去神辉的太阳神扬起一张明媚干净的笑脸,眼底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倔强。
“可是队长说,天黑以前要把这段缺口堵住。”
“姐姐我只是还没找回感觉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腰背绷紧,倾尽全身力气第三次发力。
沉闷的土石摩擦声响起,沉重的巨石终于微微松动,堪堪离地一寸,却下一秒轰然坠落,震得地面尘土翻飞,险些砸落在她的脚面。
“那会来不及。”
库库尔坎张了张嘴。
少年没有等她答应,已经弯腰抓住石头。
“一、二——”
“等等,我还没准备好!”
“三!”
两人一起用力。
石块摇摇晃晃地离开地面,被搬到缺口下。三名老兵立刻用木杆撬动,另一名工匠把泥浆填进缝隙。
从头到尾,没有人因为她是神而停下来行礼。
也没有人嘲笑她连石头都搬不动。
下一块很快被推了过来。
“继续。”少年说。
库库尔坎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。
乌图网络如同无形的黑洞,持续抽取着她体内仅剩的残余神性。昔日足以托举朝日、撼动天地的双臂,如今不过搬移一块顽石,便酸胀发麻,微微颤抖,连指尖都透着无力的酸软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卢伽尔。”
“你是士兵?”
“面包师。”
库库尔坎心生疑惑,追问:“面包师,为何要来修城墙?”
卢伽尔奇怪地看她一眼。
“因为墙破了。”
答案简单得让库库尔坎愣了几秒。
“可你很弱。”
我知道。”卢伽尔坦然应声,毫无遮掩,亦无自卑。
“兽潮若是再度来袭,你大概率会死。”
“乱世之中,没人能笃定活命,大家都可能死。”
卢伽尔弯腰拾起粗绳,熟练地套在第二块巨石之上,动作沉稳有力。
“但我若是少搬一块石头,守在城墙上的人,就会多一分凶险,多一个死去的可能。”
库库尔坎恍惚想起自己曾在密林深处布下的试炼仪式。
按照她曾经相信的标准,这个人没有进入未来的资格。
可北壁的缺口里,已经垒着他搬来的二十七块石头。
“发什么呆?”卢伽尔催促,“一、二、三。”
库库尔坎弯下腰。
“这次听我数!”
城墙外,封印土丘突然传来巨响。
刚刚垒起的碎石墙随之一震,泥浆从缝隙里簌簌落下。所有士兵下意识抓起武器,工匠却先扑到墙边,用身体顶住尚未凝固的木架。
“别停!”队长大喊,“封印还没破,先把墙固定住!”
卢伽尔和另外两名工匠同时扑向倾斜的木架。三个人的力量不够,木架仍在向外倒。
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身影骤然冲至跟前。
库库尔坎沉腰俯身,以肩头死死抵住冰冷粗糙的横梁。坚硬的木刺深深扎入皮肉,划破肌肤。
如果是半日前,这点伤连她的神性防御都碰不到。现在鲜血却立刻顺着手臂流下来。
“太阳神大人!”一名士兵喊道。
“别叫了,过来推!”
五个人、十个人接连挤到木架下面。有人数节拍,有人往底部塞石块,还有人跪在地上重新绑绳。
没有一个人的力量足以扶正木架。
可横梁还是一点点回到了原位。
库库尔坎粗重喘息,胸腔起伏不定,侧头看向身旁的卢伽尔,轻声发问:“你们每次,都是这样吗?”
“哪样?”卢伽尔一边用牙齿咬紧绳结,用力勒紧加固,一边随口反问。
“明明孤身一人时那般弱小,谁都扛不住重压,却偏要硬生生扛起远超自身力量的重担。”
卢伽尔咬断多余的绳头,抬眸瞥了她一眼,语气寻常又通透:“不然还能如何?等着某个无比强大的人,包揽所有苦难,干完所有活计?”
他顿了顿,淡淡补了一句:“再强的人,也会累的。”
短短一句话,瞬间击中库库尔坎心底最深处的认知。
她骤然怔住,心神巨震。
她想起密林祭坛上一个又一个胜者。她曾把全部未来压在那些最强的人身上,却从没问过,他们是否愿意永远替所有弱者承担。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继续修墙。”
库库尔坎抬头望向土丘。
表面的楔形文字已经熄灭三成。
恩奇都坐在封印前,枯黄长发垂落在地,与无数锁链相连。他脸上的裂纹比先前更深,却仍保持着双手按地的姿势。
安娜则站在离土丘最近的位置。
她没有看城墙,也没有看不断扩大的裂口。
她把一只手贴在土丘表面。
“你听得见。”
泥土深处传来蛇发摩擦的声音。
“滚。”
戈耳工的声音很轻,却让附近士兵同时头痛欲裂。
安娜没有收手。
“你一直在找我,现在我来了。”
“我找的是另一个自己。”
“我就是。”
土丘轰然鼓起。
一只紫色蛇瞳从裂缝后睁开,正对安娜的脸。
石化魔力沿着她的手掌向上蔓延。皮肤迅速失去血色,变成灰白结晶。
恩奇都睁开眼。
“安娜。”
“不要关上。”
少女轻声开口,阻止了他愈合裂口的动作,眼神坚定,毫无惧色。
“她想见我,我便陪她见见。”
蛇瞳盯着她。
“弱小。”戈耳工说,“胆怯。只能躲在别人身后。你凭什么说自己是我?”
“因为我也会害怕。”安娜坦然应声,声音平静却坚定。
“你没有经历过我的绝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安娜的手臂已经石化到肘部。
“所以我不会说自己理解你的一切。”
“那就滚。”
“但我们拥有同一个名字,同一座岛,也曾经爱着同样的两个人。”
蛇瞳猛地收缩。
土丘里的撞击停了下来。
安娜看见了封印内部。
不是通过眼睛,而是通过两者相连的神性。她看见斯忒诺和尤瑞艾莉倒在血泊里,看见美杜莎吞下姐姐,看见怪物在岛上独自咆哮。
痛苦顺着石化手臂涌进身体。
安娜膝盖一软,却没有松开手。
“我没有资格原谅你。”她说,“因为被你杀死的人不是我。”
戈耳工冷笑。
“那你来做什么?”
“告诉你,还可以选择。”
“选择变回你这种弱小的东西?”
“选择你最后要以谁的名字死。”
土丘内部陷入死寂。
库库尔坎不知何时走到了安娜身后。她没有插手对话,只抬起已经发酸的手臂,按住裂缝两侧。
微弱细碎的太阳神性自掌心缓缓流淌,渗入干裂的土石之中,默默替恩奇都修补那些不断熄灭、濒临消散的古老楔形文字。
“你还能动用权能?”不远处的牛若丸低声诧异发问。
“只剩最后一点了。”
库库尔坎紧咬下唇,压住体内神性流失的虚弱与刺痛,轻声道:“与其白白被那混蛋抽干掠夺,不如拿来给她们,多争一线喘息的时间。”
“阁下你还能用权能?”牛若丸问。
“只剩一点。”
库库尔坎咬着牙。
“省着也是被那个混蛋吸走。不如拿来给她们多一点时间。”
城墙方向传来呼喊。
“缺口固定好了!”
卢伽尔站在新垒起的石墙上,朝这边挥手。他身后的工匠和士兵已经开始搬下一批木料。
库库尔坎抬眸望去,那一面崭新的石墙算不上平整规整,甚至带着几分歪斜粗糙,没有半分精工细作的华美。
可正是这面朴素粗陋的墙,由数十个曾被她判定为弱小、无缘未来的普通人,一石一泥、亲手堆砌而成。
土丘又震了一下。
库库尔坎与安娜、恩奇都一起撑住裂缝。
地下深处,一股陌生的风却突然穿过大地。
风所经过的地方,所有石块都从正中裂成两半。
恩奇都抬起头。
“不是戈耳工。”
北壁下方,第一条通往冥界的裂缝缓缓张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