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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21章 因果(1 / 1)

短短几日,张岚山的第二封电报再次送到了张泠月手上。

九门众人多次出入隔世楼,据观察,那些人好像出了问题,记忆紊乱。

张岚山等人没有上前叨扰,只是远远地观察着张启山几人的行踪。

他们进进出出那栋楼,每次都像头一回进去似的。

张岚山在电文中说,这情形像是记忆被不断打散重组,又像是一卷磁粉录了太多次的旧带子,新一遍盖旧一遍,每一遍都以为自己是初次踏入。

张启山尚且能维持几分冷静,吴、霍两家的当家却已显出混混沌沌之态,齐铁嘴更是跟着进出了两回便蹲在门口直揪头发,甚至有些疯癫。

张岚山猜测,隔世楼中也许有类似陨铜的物质,或者里面曾经存放过、利用过陨铜。

他们的记忆紊乱与当初矿山里的情况有几分相似,却又不尽相同。

矿山的幻境还能让人分清真假边界,而这座隔世楼的力量显然更加诡谲,它剥夺的是人对于“经历”的拥有。

人还在,命还在,可你记不得自己做过什么、见过什么,每一寸光阴都像被抹去了痕迹。

信的末尾,张岚山表示会跟随张启山的队伍潜入隔世楼一探究竟,并已嘱咐张远山几人,若他出来了,一定要问清所有细枝末节,看看隔世楼中是否真的有东西能让人的记忆出现问题。

若他出不来,便将此电作为最后的记录存档。

张泠月看完后久久没有说话。

张隆泽将电文从她手中抽走,飞速扫了一遍,眉目间凝起一层冷色。

张泠月掐指一算,狗、来日教、轮回、因果……

张泠月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那点叹息已被压进眼底深处,只剩一派清明。

隔世楼果然是九门的一道劫难。

张启山那伙人早就一脚踩进了劫数里,进进出出,记忆剥落,偏偏他们自己还浑然不觉。

若不想法子破了这局,等他们的记忆彻底错乱、真假不分时,那才是真正的大难临头。

但这不干张泠月的事,九门的存亡跟她没有关系。

问题在于,竟然有人胆敢利用邪术行骗,为了一己私欲残害苍生……

张海琪、张海楼和张小蛇等人正在偏厅候命。

张海楼这次没敢嬉皮笑脸,老老实实坐在角落,拿眼睛瞄着里间的动静。

他如今已从张海琪那里听说了隔世楼的事,知道那不是什么寻常古楼,更不是他这种凡事想一出是一出的人能随便凑热闹的地方。

张海侠站在他旁边,见张海琪出来,低声问:“小姐可有什么决断?”

张海琪叹道:“等。”

这个字倒真像张泠月会说出来的话。

张海楼听得云里雾里,想插嘴又忍住了。

张小蛇抱着蛇安安静静地坐在门边,一只小蛇从他袖口爬出来,绕着他的手指吐信子,似也被这殿内凝重的气氛压得不敢闹腾。

张隆泽已拟好两份回电,走到张泠月身侧,将电文呈给张泠月过目。

张泠月接过,在末尾添了一句:“勿惊勿惧,来日方长。”

张岚山素来稳重,可越是稳重的人,越容易在孤身犯险时忘了后路。

她添上这八个字,不过是要他记住后头还有人。

张海琪看在眼里,心头微暖,朝张泠月重重点头,转身去发电报。

张海楼到底没憋住,等张海琪出了门,他挪着步子往张泠月跟前凑:“大小姐,要不我也去长沙走一趟?我这些天在上海闲得发霉,那隔世楼再邪乎,总不如我邪乎。”

张海侠刚要拉他,却听张泠月淡淡道:“你去了,怕不是连门都摸不着。那地方吃的是记忆,你这种脑子里没正事的,进去最合适。”

她这话半是打趣半是敲打,张海楼竟听不出好赖,还沾沾自喜地接话:“大小姐也这么觉得?那正好,我能把那楼里的邪门玩意儿烦死。”

张海侠忍无可忍,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:“小姐是让你别去添乱。”

张海楼捂着脑门,委屈地撇了撇嘴。

张小蛇仍望着张泠月,终于小声问了一句:“记忆丢了,人会怎么样?”

张泠月看向他,走到他面前,弯下腰与张小蛇平视,“会忘了自己是谁,忘了要走的路,忘了该回去的地方……然后,变成一个失去自我的怪物。”

张小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
张海楼还想说什么,被张海侠捂着嘴拖走了。

来日教以“来日”为名,专骗人把希望寄托于将来,将来未至,今生已空。

张泠月不信这个,这不是妥妥的x教吗?这时候竟然没有打击x教的活动?

民间自发成立的教派,无凭无据,偏生在这个世道真的容易滋生狂信徒。

张泠月气笑了,竟有人敢挑衅天尊在人世间的地位……

成何体统!

***

***

***

长沙,月亮公馆。

院墙外的紫藤已垂了满架,风一吹,花瓣便簌簌落在青石板上,将整条门廊铺成一层薄薄的紫雪。

张泠月踏进院门时,一只雀儿正从桂树上振翅飞起,惊落几片嫩绿的新叶。

张隆泽跟在她身后,玄色长衫的衣角被风拂得微微翻动。张起灵走在稍远一步的地方,面容沉静,眸光深冷,早已不是刚出青铜门时那个满眼茫然的小官。

“小姐!”丫头从门内奔出来,喜极而泣。她直直撞进张泠月怀里,“小姐你总算回来了……你怎么才回来呀!”

丫头一边哭一边把脸往张泠月肩上蹭,像只被丢在家里太久的小狗,见了主人便只会摇尾巴。

张泠月被她撞得后退半步,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,“好了好了,我这不是回来了吗。”

丫头闻言哭得更凶了。

天晓得她这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。

佛爷他们从北平回来时带了一堆口信,什么“你家小姐有事要办”,什么“过阵子就回”,丫头起初还信,后来日日等夜夜盼,连公馆后门的小贩都认识她了。

小姐不在,公馆空荡荡的,连她最拿手的糕点都懒得做了。

这长沙还有什么可留恋的,丫头在梦里都想跟着小姐走。

“小姐、族长。”张海清、张海宴并肩立在门边,躬身行礼。

两人面上的神情都有几分复杂。

曾经共同生活的那些人,如今再站到小姐面前,竟有些不知该如何自处。

张海宴偷瞄了张起灵一眼,又飞快地垂下眼去。

族长的气度和从前大不相同了,那双眼睛落下来时,他心里发虚。

张海清倒还稳得住。

张泠月拍拍丫头的肩膀,朝张海清、张海宴微微颔首:“先进去。”

丫头抽抽噎噎地让到一旁,拿袖子擦了把脸,亦步亦趋地跟着。

张海宴应了声“是小姐”,缩着脖子跟在最后,心里七上八下。

小姐才离开长沙几个月,这里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。

岚山前辈进了隔世楼,远山哥带人守在外围至今未归,长沙城内其余事务全靠他和海清撑着。

现在小姐带着隆泽大人和族长回来,看到这一堆烂摊子,会不会觉得他们没用?

他想着想着就想去撞墙,嘤嘤嘤。

张海清心态尚可,他本就看得通透,这事追根溯源是张启山那边惹出来的麻烦,跟他们有个屁的关系。

若不是可能牵扯到长生和殒铜,他们都不带搭理张启山的。

人太嚣张自然会被人惦记,张启山在长沙城里坐得那么高,明枪暗箭从来就没断过,只是这一回连累的人有点多罢了。

张海清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,抬脚跟进了正厅。

“说说吧,究竟怎么一回事。”张泠月在主位上坐下,端着丫头刚沏上来的热茶,连寒暄都省了,直切主题。

张海清俯首回禀,将事情从头至尾细细说了一遍。

张启山追查401部队失踪案时,发现那支部队的踪迹消失在城外一处地下矿洞中。

矿洞深处不知何时被人砌起一堵崭新的高墙,那墙面长度比长沙如今最宽的主街还要长,将整条矿道严严实实封死。

401部队的脚印直直走向那堵墙,然后凭空消失。

张启山察觉不对,知道这是有人冲他来的局,却又不能强行拆墙。他请了八爷去帮忙,齐铁嘴那点风水本事在这堵墙面前全无用武之地,最后束手无策,事情便这么牵连到了吴家。

后来张启山又查到那堵墙的墙砖出自城郊一座废弃窑厂。

他带人赶过去时,窑厂里空荡荡的,只剩窑工们的尸首。

那些尸体被摆成了一个极其规整的太极图,十几具尸身首足相接,死者面容安详,甚至嘴角还带着笑。

“根据张启山查到的线索,那些窑工全是自杀,且心甘情愿。”

甘心情愿去死,死前还把同伴和自己的尸身摆成太极图,这分明是把命当成了祭品。

张泠月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心甘情愿的自杀,死前特意摆出太极图的形状,这听着怎么那么像献祭?

窑工们大多不识字,更别提什么高深的仪轨。

能让他们笑着去死,还自觉地把自己摆成阵型,这幕后之人要么会极其高明的摄心术,要么就是…来日教那套“仙人法术”的洗脑功夫已经超出了寻常邪教的手段。

不等张泠月深想,张海宴便迫不及待地接道:“张启山离开长沙后,城里的势力就开始蠢蠢欲动,估摸着是上头有人想借机洗牌。”

虽然他们不喜欢张启山,但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管理的长沙确实不错,勉勉强强算是长沙城防的定海针。

他一走,那些平日里被压着的妖魔鬼怪就全冒出来了。

城内几大家族的盘口都有人上门打秋风,码头的货运也出了几回岔子,连月亮公馆外头都多了不少生面孔,他和海清带着人日夜巡逻,不知道了结了多少不知死活的玩意儿。

“长沙城防需要张启山,他们只会挑软柿子动手。”张泠月语气淡淡,眼中透着一层薄薄的凉意。

柿子要挑软的捏,这道理放在哪朝哪代都一样。

张启山不在,吴、霍、齐三家又有人在隔世楼里迟迟未归,长沙城这把牌自然就有人想重新洗一洗。

张泠月顿了顿,问:“军方有没有动静?”

张海清上前一步,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件双手奉上。

张泠月拆开一看,落款处的名字让她眉梢微微一挑——

霍文海。

长沙警备署署长,中央特派员。

“霍家人?”张泠月抬头看向张海清,眼里浮起掩饰不住的讶色。

她之前分明让霍三娘回家好好收拾家事,霍家也消停了好一阵子,怎的又冒出个霍文海来?

这霍三娘到底管没管住她那一家子牛鬼蛇神。

“是。”张海清应道,“霍文海乃霍家旁支,此人野心勃勃,手段却上不了台面。”

想起那霍文海的怂样,张海清忍不住还是补了一句,“有自知之明,但不多,难成大器。”

张泠月听完,心里已有了数。

前面的陆建勋只怕是被九门的人解决掉了,这霍文海放在长沙地界上翻不出多大浪来,怕只怕他背后还站着别人。

霍家旁支,中央特派员,警备署署长……这几个名头叠在一起,摆明了是南京方面想趁张启山不在,往长沙城里塞一颗听话的钉子。

霍家,有点说法。

“霍家现在什么动静?”她问。

“没什么异常。”张海宴小声答道。

张泠月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霍文海是中央特派员,名头摆在那里,硬来不行,软了又压不住。

“岚山进楼之前,留了什么话没有?”

张海清与张海宴对视一眼,皆摇了摇头。

张岚山进得匆忙,留了口信让远山在外围接应,自己带了两个族人潜入。

如今隔世楼门户紧闭,外头的人进不去,里面的人出不来。

远山带人在四周守了数日,半点消息也无。

张泠月越听,眉头越紧。

张启山这案子查到最后,十有八九是要被那堵墙和那座楼一起吞进去。

上海那边刚按下去,长沙又冒出来个献祭的邪教和洗牌的军方,这世道当真是一刻都不得安生。

“去告诉张远山,别在外头死守,派几个机灵的摸到霍文海身边去。”张泠月站起身来,理了理袖口,声音重新沉定下来,“我要知道他见过什么人,去过什么地方,跟谁通过电话。还有,查一查霍文海和日本人有没有关系。若他只是个被推出来当摆设的,不必管他,等张启山回来收拾。若他真和日本人牵上了线,就当心自己的命。”

张海清、张海宴齐齐应声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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