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究竟能不靠谱到什么程度？
吕中华临走前拍着胸脯跟我咣咣的吹驴逼保证，十分钟内准能回来。
结果倒好，二十几个十分钟都过去了。
天色从透亮的晌午慢慢沉成昏黄的傍晚，连走廊的值班护士都来来去去换了好几波，愣是没瞅着那大哥的人影。
如果不是恰巧医生查房，我今天估计都得屙床上。
万幸的是病房档次还算高级，自带个小卫生间。
一名男护工小心翼翼搀着我上完了厕所。
洗手时候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我当场怔住了。
此时此刻的我，头发基本被剃光，光秃秃的后头皮上横亘着几条缝合伤口，针脚层层叠叠，瞅着狰狞又吓人。
再瞧后背，一道道蜿蜒的疤口，仿佛是用泥巴捏出来又搁烈日底下灼烧几遍似的，晒裂龟壳一样交错纵横，既恶心又格外的血腥。
“没事的，将来长好以后就不会那么难看了，不过多少可能会留点疤。”
护工也跟着瞄了眼安慰道。
“谢了哥们。”
我心里五味杂陈的苦笑一下。
扶着我回到病床，我刚想老老实实趴下，护工连忙拦住我说道：“兄弟，你不能一直死趴着啊，肋骨断了好几根，长时间趴卧压迫血脉，只会越来约肿胀，虽然你也不能仰躺，但没事时候可以多坐坐，或者是扶窗台站几分钟，晒晒太阳透气活血，能好的快一些。”
“啊？”
我怔了一怔，虚弱道：“我哥们走前特意嘱咐我，不让乱动弹，只能趴着的啊。”
“理论是那样，可是咱得看实际情况。”
护工轻声道：“你前后都有伤，趴着压前胸，躺着挤后背，久坐不行，久趴也不行，时不时的靠着站一会是最好的恢复姿势。”
“咣当！”
就在这时，病房门被人一下推开。
“哎呀！来了来了！对不住啊兄弟，久等了！”
吕中华笑盈盈闯了进来：“本来十分钟就完事，结果店里突然来几波冤大头要买了拐，给耽搁了，真心抱歉哈。”
他手里拎着几个打包盒，噼里啪啦全都摆在了床头柜上。
“尝尝，得亏送你来的是五院，不然上哪一口气把咱周边的好吃的一网打尽。”
吕中华皱了皱鼻子介绍：“刚出锅的驴肉卷饼子，纯手工的武安大肉拽面，还有临漳的炸扒糕，香拽了简直。”
我压根没心思看吃的，从他进门那一刻，就眼巴巴的等着他掏出来手机。
“咋了，不合口啊？”
吕中华被我瞅的有点不自然，一边拆开打包盒，一边撇嘴道：“瞅我干啥呀？吃呐，趁热尝尝鲜。”
“吕哥，手机呢？你走的时候不是说会顺带帮我把你电话拿上来嘛。”、
我忍不住出声。
“嘿哟我槽！”
吕中华猛地拍了下自己的脑门，一脸恍然又尴尬的模样，大手油乎乎的全是酱料，他也不嫌埋汰，嘬了几下指间后大大咧咧回应：“哎呀！我忘球了！店里的事太多了，对不住昂！”
我立时间无语了，人命关天的大事，他居然能说忘就忘。
不过转念又一想，于我而言生死大劫，可对人家来说似乎没那个一块跟着紧张的义务。
“不急一时半会，先吃，吃饱再说！等我吃完立马下楼给你拿，听我一句劝，如果真有事儿，就算你电话打出去事儿也已经发生了，如果没有事儿，你现在就是在给自己白白制造焦虑，年纪轻轻的心眼得大点，往后让你躁的问题多了去，照你这样下去，你早晚给自己急疯急死。”
见我都快哭了，他无所谓的抓起卷饼往嘴里塞，含糊不清地安抚一句。
“家属！”
旁边的男护工看着一桌子美食，满脸认真的叮嘱：“病人绝对吃不了这些，他全身大面积刀伤，又刚做完清创缝合，忌油忌盐和忌辣，现在只能吃白粥和清水面之类，不然伤口容易发炎，影响恢复。”
“啊？是吗？”
吕中华听完哦了一声：“那也不能糟蹋粮食啊，没学过锄禾日当午，造人真辛苦...呃不是，我意思是床前明月光，洗洗更健康，算了算了，脑子里东西太多了，知识都学杂了，总之我知道了，他不吃我吃呗！等我吃饱喝足，再下楼给他单独买点清淡的。”
我心里急得快冒烟，可却一点办法都没有，只能眼睁睁瞅他大快朵颐。
之后护工又叮嘱了我两句注意事项，便快步出门了。
“那啥，兄弟啊。”
等对方走远，吕中华抹擦几下嘴角的油渍，随手把空盒子推到一边，满眼无所谓的朝我道：“别听医院这帮人吓唬你，人受了重伤又流了那么多血，不吃肉不补油水，身子怎么养回来？该吃吃该喝喝，体质上来了，伤口才能好得快，看着这大猪蹄没，妥妥的全是胶原蛋白，就你脊梁上让砍那么老些刀，不吃它十个八个根本补不上！”
我没力气也没心情跟他逼逼赖赖，只能叹口气苦笑两下。
正想着，吕中华手从裤兜里摸出个巴掌大的玻璃方瓶，他捏着小酒瓶晃了晃，打趣我：“酒我肯定不能让你碰，不过看你憋得难受，想抽烟的话，我倒是能给你点一根解解闷。”
“行，那就麻烦吕哥给我点根烟了。”
我心里确实烦躁到不行，当即点头回应。
吕中华咧嘴一笑，摸出包烟，先点上一根递给我，跟着又的点燃一支，自顾自的抽了起来。
吞吐几下，我注意到他捏烟的姿势很奇怪，是用拇指和食指掐着过滤嘴嘬的。
“想吃啥吃啥，人活不了几年，委屈谁不能委屈胃，不信你查查那帮所谓的健康大师，能上五十的都算高寿，甭听其他人瞎逼忽悠。”
烟雾升腾，遮住了他的半张脸，他又朝我招呼。
“诶，谢谢吕哥！”
我默默点头，人家已经救我一命，就算现在啥也不干都是本分，我不能像个事逼似的要求太多。
他抽烟的速度很快，我才刚到三分之一，他那根烟就已经燃到末尾。
而且他灭烟的姿势更奇怪，拇指和食指直朝通红的烟头上一捻又一搓，就那么掐了。
伴随着滋的一声轻响，淡淡的白烟从他指缝冒出来。
那特么可是滚烫的烟头啊，换旁人准得嗷一嗓子蹦起来，可他啥反应都没有，既不会龇牙咧嘴，也没有任何不适，甚至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捏着让掐灭的烟头，随手往床头柜后面的缝隙里一塞，又看向我笑道：“老弟你一下筷子没动弹，到底是不饿还是不合口啊，不行我下楼给你买两瓶冰镇小啤酒...”